第二天一早,饭都还没有吃。
陈知微被几个陌生丫鬟喊了起来,吉祥如意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带走。
昨个涂了许多次药膏,今早嘴角还是肿起来了,手也伸不太直。
陈知微睁着迷蒙的眼被一路拖行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被押着跪下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和一张五彩斑斓的肿成猪头的脸对上。
脸上的眼睛里充满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陈知微往后趔趄了一下,随即被后面的丫鬟抵住身子。
“小姐可得跪好,待会老爷就来了。”
陈知微动了动膝盖,又看了眼身边一同跪着的人,眼睛嫌弃地眯起一条缝。
她的表情太过显眼,跪着的人虚弱掀唇。
“陈知微你不要太过分,我成这样到底是因为谁?!”
陈知微惊讶:“二哥?!”
陈思清鼻腔哼出一声怪调:“你只有心虚没好事的时候才叫我二哥。”
陈知微哭嚷:“二哥,你咋没人样了啊,是不是谁晚上又偷偷捶了你几拳!”
“收起你的假把式。”陈思清不屑,并揭穿了她假模假样的干嚎,“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陈知微不嚎了,离他近一点,胳膊肘捣了捣陈思清:“你爹昨晚打你了吗?”
陈思清捂着胸口闷哼,眼睛都红了:“什么你爹,咱爹。昨晚就没见到他。”
陈知微“嘿”了声,敢情昨天就专门去她门口骂了两句。
她见陈思清都痛得弯下腰了,忽然想起来昨天那李灿下黑手往陈思清胸膛上砸了一铁棍。
“砸成啥样了?”她慌忙要扯开陈思清的衣襟,被陈思清拦住。
“没事,就紫了一片,早上了药了。”陈思清抽口气直起身子。
“倒是你,就没其它伤了?”他问。
陈知微老实摇头,昨天她最后力气不多了,但闪避点还是满的,陈思清还帮她挨了好几下。
她叹气:“我真对不住你。”
陈思清撇嘴:“又没伤筋动骨的,这点小伤算啥,我们学院里那武师跟我们对打都能把我们打得卧床三天。”
陈知微知道陈思清是在安抚她,手捏着膝盖下的垫子不说话。
没一会,外面传来两道脚步声,身边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陈侍郎身后跟着陈见月走进来。
陈侍郎背着手,余怒未消,走到他们身后打算一人踹一脚解气来着。
陈见月拦住他爹:“他们两个伤得也不轻。”
“哼!”陈侍郎站定,“这件事虽然最后由荣安侯府揽下来了,但是你二人做事也太不妥了。”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李灿被你们打成什么样了,听说回到家就起不来了!怀远伯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是他告状告上去那也是麻烦事,你们想让你爹我接着回中州种地不成?!”
陈侍郎重重甩袖:“生你们还不如生两块凉糕!”
“我堂堂侍郎,在京城里都成笑话篓子了,谁见了我不说我‘祖上有德’?”
陈侍郎发了一通牢骚,最后只让他们罚跪祠堂一天。
陈知微知道这事算是了了,她放下心来。
陈见月留了下来,从袖口掏出两个饼一人给了一个。
陈思清接过去狼吞虎咽吃完了,陈知微胃口一般,干巴巴的,只吃了半个就给陈思清了。
陈见月没理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案桌前,拿出三根香点燃,接着跪下去拜了拜才将香插在香炉里。
陈知微刚进来时只觉得这里昏暗,适应了之后才发现前面是一排牌位,后面蜡烛摇曳,白烟升腾,平白填了几分幽寂。
她定睛看过去,陈见月跪拜的牌位上名字写着白之霖。
这是那位病逝的白家嫡小姐,他们的母亲。
陈思清难得的垂着头安静下来,只有陈见月衣袖摩擦的声音。
陈见月拜完后就静静走出去了,关上祠堂门后,只有偶尔从窗户那吹过来的一点风声。
跪了半晌,陈知微觉得膝盖疼,动了动身子。
陈思清忽然开口:“祠堂平时都关着不让人进来的。我以前很爱闯祸,爹一生气,就会罚我跪祠堂。”
他轻笑:“他以为我会害怕,其实我很高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母亲。其实我挺恨她的,小时候亲手把我送走,说会来京城见我,自己又病的走不动。爹和那外室也不让我回去中州,嫌我不跟他们亲,我跑了几次都被捉回去关屋子里。”
陈思清轻声说:“等我长大了,能骑马能识路了,她又死了。你们带着她的牌位一路来了京城。”
“爹和你们都哭,可我哭不出来,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陈知微不知说什么好,她是个后来的,也不知道那白小姐长什么样子。
但是陈思清的声音虽然平淡,她却知道他难过极了。
陈思清揉了揉脸,扭头冲她笑:“也就是今天你跟我一块跪着我才说这些,你可别笑话我,也别说出去。”
陈思清得憋了多久才会在今天跟她说出来,陈知微不知道,她却很能体会到失去亲人的滋味。
她爸死了那天,遗体差点拼不完全,她昏迷,没见着他最后一面,每天午夜梦回,都是她爸曾经笑吟吟的脸。她爸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最终被夜晚逆行的老头害死了。
陈知微说:“我也不记得她的脸,但是大哥记得,他会画画,改天让他画一张你就能看见她了。”
跪一天是不可能的,只跪了三个时辰,陈知微和陈思清就盘着腿肩膀靠着肩膀,头抵着头睡了过去。
中间丫鬟们来送饭他俩才意思意思又跪了一会。
到了晚上,院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陈见月终于来接他们俩了。
陈知微一脸虚弱相扑到陈见月身上:“我的头痛膝盖痛,得哥哥亲一口才能好。”
陈见月手指在她头上扣了一下,才让陈知微捂着脑袋站起来。
她委屈地眨眨眼:“哥,你病好了吗?”
陈见月嗤道:“早被你们俩气好了。”
陈思清挺大块头就在后头老实站着,他说:“哥,你要是还没好,我们还去给你捉泥鳅!”
陈见月肉眼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泥鳅了。”
他们兄妹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祠堂,后面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摇晃着。
到了饭厅里,大圆桌上满满一桌饭菜,大都是补气血的。
陈思清问:“爹和小娘呢?”
“用完饭回去歇着了。”陈见月拉开凳子让陈知微坐下,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
陈见月一直没吃饭在等着他们。
陈思清看着陈见月有些瘦的腕子红了眼眶:“哥,你真好。”
陈知微也应和:“哥你真好。”
陈见月笑起来:“好了,赶紧吃你们的饭回去歇着吧,跪了一天还不累啊。”
陈知微陈思清对视一眼,俩花猫一样的人嘿嘿笑起来。
陈思清边大口吃饭边问:“大哥,那怀远伯怎么肯善罢甘休的,他不是最擅长没理还争三分的吗?”
陈见月慢条斯理将一块鱼肉送到陈知微碗里。
“你们可知那金塘是谁的地方?”
陈思清皱眉不解:“不是无主之地吗?”
陈见月摇摇头:“哪里的无主之地会叫金塘这个名字。”
陈知微捕捉到过关键信息:“荣安侯府的地方?”
“对,那地方本就是皇上划给荣安侯的封地,后来到了荣安小侯爷手里,由于荣安侯府的产业多,那里不算大,就一直闲置着。后来有难民在那里安置,荣安侯府都没发话也就无人敢过问了。”
“怪不得官兵平时都不往那边巡逻。”陈思清嘟囔。
“李灿时不时去那里闹一番,都是难民无依无靠的,事情不大,无人报官,荣安侯府也不乐意管。原本怀远伯不依不饶,又要坐牢又要赔钱又要上告地闹,后来事情被有心人捅到荣安侯府那里,当天就有人接管了这件事,怀远伯也没敢再开口了。”
陈思清撇嘴:“要不是荣安侯府插手,估计咱爹又要让我们两个去跑人家里道歉了。”
陈见月喝了口茶瞥他一眼:“之前让你道歉你也没好好道过啊,在人家怀远伯府门口大声细说李灿的恶人行径,再说自己向他道歉,明眼人都知道是被逼的迫不得已。”
“本就是他先挑衅怪得了谁。”
陈思清从陈知微跟他一块打架的时候就默认两个人是一伙的了,思想和行动上高度契合,于是寻求陈知微认同。
“你说是不是?”
陈知微却沉思问道:“荣安侯府接管了,那么那些难民会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反而害得他们无处安身了?”
“不知道。”陈见月轻淡道:“他们蜗居在京城本就不合法,若天下的难民都蜂拥而至,整个京城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据我所知,受灾的地方早就治理好了,他们不回去故乡必有缘由,只是那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陈思清也摆手道:“京城这地界复杂着呢,这些事情就让荣安侯府的人去头疼吧,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陈知微点点头。
“对了,”陈见月道:“先前送你从清风寺下去治病的马车还是荣安侯夫人恩典的,改日见了人家真是要好好道谢才是。”
陈知微扒了一口饭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