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寐,略显莽撞的敲门声打破屋内的沉静。
姜格婚纱未褪,一身洁白鱼尾,浓墨如瀑的发丝微掩面容,侧身而眠。听到动静后堪堪揉眼,应人进来。
门外却好似没了声响。
“周知远?”她试着叫了声,门外窸窸窣窣却依旧无人应答,“周知远,新婚夜你要睡在外面?”
这话落下,门外靠着的男人愣了一瞬,却依旧瑟缩不前。
良久,不只是做了怎样的心理斗争,周知远手指发颤伸向门把,踌躇着,跌跌撞撞,似愿非愿般进入。
这是他们一起布置的婚房。听她的话,只是简单装饰,在墙上贴了几张喜字,换了床红色被套。
扑面而来一阵暖意,缠着她的气息,仿佛迎上他,包裹全身,可却难平心里那起伏涨落的恨意。
屋内晦暗,只留床前一盏挂灯,洒下融融的光,像夕阳最后留予的余晖,就连殷红的床单也染上橘黄,她婀娜的身姿像是覆上层淡淡的黄色薄纱。
她就这样毫不设防,像躺在暖阳里,安安静静的,等待他的到来。
可是他恨,恨她的决绝,更恨自己没有能力留下她。
女人几乎躺在床的边缘,背对着他。
他弯下膝盖,挨着姜格后腰,慢慢贴上去,蛇一样攀爬,一条胳膊探入姜格腰下,将她牢牢捆住,像是要融为一体,也不管留余的角落是多么逼仄。
鼻腔涌入浓重的酒味,还有脊背处传来异样的灼热感,像被打湿,加之腰腹部有条火舌紧紧缠着她,几乎令她动弹不得。
她眉头蹙起,不满地嘟哝着。
当一场婚礼的主人公很累,五点多便收拾化妆,加上各种流程,虽然已经简化过,但持续到下午,她已然累得困倦不堪。
都说出嫁前一天的女孩都会兴奋不已,有期待、有紧张、有恐惧,姜格亦是。她期待、紧张,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对,她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她没死。
她要赶快回家,她要告诉奶奶她还活着,她要让她坚持治疗,她要让奶奶活下来。
陡然,肾上腺素飙升,压过疲惫,姜格握住缠在自己身上那圈强而有力的滚烫的手臂,轻轻拍了拍。
“周知远,我们这算不算终成眷属了?”她的声音难掩喜悦。
背后回予的只有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姜格皱眉,扒开他的胳膊想要挣脱,无果。
“喝醉了吗?先放开我,一身酒味,我给你擦擦,”她语气放软,宠溺哄道,“嗯?”
谁知男人抱得更紧,终于发出入门后第一声,带着酒气的沙哑,“你会离开我吗?”
答非所问,但姜格回答他:“不会。”
她就要走了,故事也该抵达尾章,从现在开始没有后续,没有交集,也算没有骗他。
听罢,周知远苦笑,欺身而上,压倒姜格。
在他阴影笼罩下,看不清她的脸,可那双明湛的眸子却依旧熠熠。又是这对眼,以前他恨,恨她睇视的垂怜;现在,他享受她的怜爱,想那里面只盛下他。
所有的一切在今日过后便将消逝。
这将是最后一次,他见她,拥她,他贪婪地吻下去。
额头,眼角,鼻梁,面颊……像绵绵的细雨,胡乱又急促,潮湿的空气里都氤氲着她的香气。
她的手抵在自己胸膛,双唇紧闭,眼神惶恐躲
闪,似是抗拒这份亲·热。
周知远攥住女人贴在自己胸膛上的两只手腕,强硬拉到自己嘴边,如猫儿般温柔地舔舐·索求,潮意从指关节袭来,不断蔓延,肆意翻涌。
“格儿,格儿……好痛……”
“求你……帮帮我……”
“求你……”
男人白色的衬衫大开,松垮垮挂在身上,月白附着薄汗,肩头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面上染了桃花,潮红一片。
她喉咙一紧,便遂了他的意。
他的青丝乖顺垂下,却落在寸眸,勾起痒意,遮住姜格的视线。
黑暗里,嘴角滑过一点,接着,唇瓣沾上水渍,被慢慢□□、吸吮,往里探去,舌尖轻扫牙关,缓缓露出豁口来,再往深处,内里生津,甘甜味美。
鼻息交织,唇齿相交,淡淡的酒味渡过去,像是要窒息,催得明珠欲泣。
良久,一滴浊泪落下,缓缓的,蜿蜒着消逝在深处。
他哭了,无声地像是寂寞的冬雪。
窗外玄空开始落晶,猫儿鼻尖上沾了雪花,又化作一滩水,它抖抖头,伸出舌去舔,眸中闪着光,兴奋追逐那些飘扬的飞花。白地上浅浅深深留下梅花印,猫儿窃窃叫着。
猫儿影子小小的,灰扑扑的,不断在老灯下跃动,不亦乐乎。
林园风细,雪梅浪暖,料峭清风徐来,孤傲寒梅簌簌抖雪,珊珊可爱。
不知深更几时,大梦初醒,灵魂游荡,只剩个空壳。
入目皆是疮痍,昏沉沉的夜幕徒留几处星星点点。桌椅歪斜,风窗印花,处处残留着痕迹……
白色的帘幕倾斜,从窗户泻入一角黎明的晨曦,散落的衣衫像是失魂的灵魄。
脑中绷紧的弦猝然断掉,姜格重重咬向自己面前男人的肩膀,刻下圈整齐的牙印子。
他吃痛惊醒,却见姜格扑在自己身上,小兽般狠厉啃咬着他的血肉。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她狠心的抛弃,接受没有她的日子。
但现在,格儿还在。
虽不知为何,但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那便够了。无论如何,现在她还属于自己。
周知远眼尾泛红,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轻拢住她的身躯,慢慢圈住,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像是安抚般轻轻摩挲。
半晌,肩头传来几滴凉意,是她的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呜咽声,一声又一声,揪得他心痛。
他一下又一下顺着她,扶着她的头,怕她就此晕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这!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姜格松嘴,口水横流,拉出细丝,依旧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质问。可脑中空荡荡,没了那声温软的回应。
她推开身下的男人,瘫坐一边,眼神凄迷,泄气一般没了生机。
眼前的她眼圈浮肿,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水迹纵横,发丝纷飞,干了又湿,粘在面庞上,脖颈处,整个人像是悬崖上摇摇欲坠没了根、败了的残花。
周知远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块肉,汩汩地往外冒血。
他想伸手去碰,又停在半空,终是不敢。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女人头颅歪斜,目光呆滞,只是盯着从窗帘一角倾泻的晨光爬到床尾。
意尽阑珊,过往的片段仿佛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原来,她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比在现实还要久了。
回望,所有一切的开端都是那句“与周知远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
恍然大悟,她疯了般扑过去,按住周知远的肩膀,神色慌张。
“周知远,我问你,你一定如实回答我。”
她那双眼像是糜烂,却依旧淌着水。
周知远喉结不由滚动,颤抖着,轻轻拭去她拉长的泪线,沉沉道:“好。”
“我问……”
“你真的爱我吗?”
窗外雪花翻飞,时间随着寒意凝结。
周知远的动作顿住,如墨深潭的眸子仿佛落了什么,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不断向远处推开。
“说话啊,你说话啊!”姜格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烂的麻布,可她仍旧激烈地质问,“为什么不说话?”
“你根本就不爱我,是吗?不然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骑在他身上,指甲陷进肉里,可他只是扣住她的头,扶着她,默默承受着她的怒火。
我怎会不爱你?
我前世今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怎会我问我爱不爱你?
从前种种都是装的吗?那你一直装下去好吗?装爱我,装疼我……
姜格,到底是谁的心狠!到底是谁不爱谁!
我宁愿你留我一人,也不愿接受你对我漠然至此,竟连一丝一毫都爱意都不分给我。
你好狠的心,好狠……
她的泪水很轻,也很凉,落到他的心口,却很重,很暖。那颗心脏在里面狂跳,是燎原的火,怨恨、愤懑。
既然她不爱他,她走不掉了,那就圈起来吧,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也别再去找任何人了,就乖乖留在他身边。他会怜她、惜她,疼她,就这样陪他白头,与他偕老,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下一个生命的轮回。
他迎上她,舔去她嘴角未滑落的泪,埋在她颈间,嗫嚅道:“格儿……格儿……”
“别哭,别哭……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别哭了,别哭了……”
“谁要跟你在一起!”她推开他,照着男人酡红的面上扇了过去,正如初见,她目光如冰,冷言:“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周知远咬住下唇,扯出抹笑来,他死白的肤上刻着红痕,浑身上下透着疯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
“爱你?”
“我爱你啊!当然爱你!我从头到尾爱过的人只你!”他声音渐渐低咽,委屈涌上心头,“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格儿,是你,是你!你爱我吗?”
姜格木然呆滞,他凭什么问她爱不爱她!她为什么要爱他!
周知远双手控住她的头,逼迫她看着自己。
“是终成眷属,是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你辜负了我,我给过你机会了,格儿,我们已经结婚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管你爱不爱我,你也走不掉了!是你负了我!”
“这是报应!你负我的报应!”
“可你为什么不爱我……你看看我好吗?看看我,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你总是把目光分给那些不相干的人,他们不配!根本不配!全都不配!”
周知远再次迎上她,环抱住,死死按在怀里,可那双手在颤抖,他在她耳边低语:“格儿,你可真无情。”我却还那么爱你,可这是你逼我的,既然不爱我,那就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永远纠缠下去吧……
姜格凝噎茫然,她此刻就像身处混沌,四周皆是黑暗,身后还有无数双手死死缠着,像要扒掉她身上的一层肉。
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周知远为何会知道……
她改变不了他,她救不了谁,她回不去了……
琴弦崩断了,划了抚琴人道口子,只是两两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