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往贫民窟,决定去往西北。

第二天一早,大哥威廉来接她。

他没有开车,叫了两辆黄包车。阿黛利坐上第一辆,威廉坐第二辆,隔了三四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威廉正跟车夫说着什么,手指了指方向。车夫点点头,拉起车就走。

车子穿过几条街,路面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不平。石板缝里积着黑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腥臭。阿黛利把相机抱在怀里,用大衣遮住镜头。

他们在一座桥边停下。

桥下是一条河,或者说,曾经是一条河。现在河面上漂着各种东西——烂菜叶、破木板、一只泡得发白的草鞋。阿黛利看不清河底,因为水面几乎被这些东西盖满了。

桥的另一头,是一片低矮的棚屋。

威廉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

"Cover your mouth."

(捂着嘴。)

阿黛利接过手帕,没有捂。她跟着威廉走下桥,踩进泥里。泥没过鞋面,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棚屋比她想象的更矮。有的甚至不能叫屋子,只是几块木板斜搭在一起,上面盖着油布。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一个老妇人在棚屋门口蹲着,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看见威廉,抬起头,用上海话说了句什么。

威廉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老妇人没有道谢,只是把铜板拢进袖子里,继续盯着那几碗粥。

"Who is she?" 阿黛利问。

(她是谁?)

"She used to work in a cotton mill." 威廉说,

(以前在纱厂做工。)

"Her husband died. Her son was conscripted into the army and never came back."

(丈夫死了,儿子被抓去当兵,再没回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阿黛利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泥地里,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很宽,但肩膀塌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他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是空的。

威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Lao Zhou."

(老周。)

男人没有回头。

威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男人接了,威廉划了火柴,给他点上。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Any boats today?" 威廉问。

(今天有船吗?)

男人摇了摇头。

"Yesterday?"

(昨天呢?)

又摇了摇头。

威廉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对阿黛利说:"He used to carry cargo at the docks. Now the docks are closed. He has no work."

(他以前在码头扛包。现在码头关了,他没活干了。)

阿黛利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衣服很破,但破得整齐——袖口和领口都缝过,针脚很密。

"Why doesn't he go home?"

(他为什么不回家?)

"Home?" 威廉笑了一下,

(家?)

"His wife and children are back in their hometown in northern Jiangsu. Last year's flood took them."

(他老婆和孩子都在苏北老家。去年发大水,没了。)

阿黛利的手指攥紧了相机。

他们走到棚屋区的尽头,那里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几个人,提着各种容器——水桶、脸盆、甚至一只破了的陶罐。他们在排队,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威廉没有靠近那口井。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

"Father says the water from this well is not clean." 他说,

(父亲说,这口井的水不干净。)

"But these people have no other choice."

(但这些人没有别的选择。)

阿黛利举起相机,对准那口井。

威廉伸手按住了她的镜头。

"Do not take pictures here."

(不要在这里拍。)

"Why?"

(为什么?)

"Because you will be robbed." 威廉说,

(因为你会被抢。)

"Or beaten."

(也可能被打。)

阿黛利放下相机。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那口井,没有人看他们。

"William." 阿黛利的声音很轻,

(威廉。)

"The 'dock' Father mentioned—is it here?"

(父亲说的'码头',是不是就是这里?)

威廉没有回答。

"Those boats—the ones Father is booking—are they also leaving from the dock?"

(那些船——父亲在订的船——是不是也要从码头走?)

威廉转过身,看着她。

"Adeline." 他说,

(阿黛利。)

"Do you know why Father brought you to Shanghai?"

(你知道父亲为什么带你来上海吗?)

阿黛利摇了摇头。

"Because Mother did not feel at ease leaving you alone at home." 威廉说,

(因为母亲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Paris is not peaceful either—Mother knows that. But she is even more worried about you being alone in Shanghai. So she asked Father to come stay with you."

(巴黎也不太平了,母亲知道。但她更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上海。所以她让父亲来陪你。)

他停了一下。

"Father had only planned to stay for a month. It has been three months now."

(父亲本来只打算待一个月。现在三个月了。)

阿黛利看着他。

"Why?"

(为什么?)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回走,阿黛利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那片棚屋,走过那座桥,回到相对干净的街道上。

威廉叫了一辆黄包车,让阿黛利先上。他自己站在车旁,跟车夫交代了几句。

车夫拉着车走了。阿黛利回头,看见威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车子经过一家报摊。报摊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很大——

**坚守阵地,战局可控

阿黛利盯着那几个字。

她想起虹口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想起醉风楼里钱参谋长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想起桥下那条漂满垃圾的河。想起那个背很宽但肩膀塌着的男人。

"The situation is under control." 她轻声念了一遍。

(战局可控。)

车夫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阿黛利径直上楼,进了房间。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把相机拿出来。

她坐在床沿,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胶卷里还有二十三张底片。其中一张,是那个跪在地上捡米的男人。

她想起威廉的话——"不要冲洗它。不要在这里。不要现在。"

她也想起父亲的话——"如果她看得太多,就不会想回来了。"

阿黛利把相机举起来,对准窗外。

窗外是上海的街景。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贴着广告。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公文包。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四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阿黛利放下相机。她打开抽屉,把相机放进去,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

她开始写信。

Dear Mother,

Shanghai is fine. Father has taken me to many places and introduced me to many people. I have learned much here and seen much as well.

Please do not worry about me. I am well.

When you return, I will tell you the stories of this place. Some stories are long and must be told slowly.

With love,

Adeline

(亲爱的母亲:

上海很好。父亲带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

您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等您回来,我再跟您讲这里的故事。有些故事很长,需要慢慢讲。

爱您的,

阿黛利)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她没有立刻封口,而是盯着信封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把相机和信封并排放在一起。

相机是黑色的,信封是白色的。

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相机,打开后盖,把胶卷取了出来。胶卷是黑色的,卷得很紧。她用手指捏着胶卷的一端,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把胶卷装回去。

她把胶卷放进了口袋。

然后她拿起信封,封好口,写上母亲的地址。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把信封交给走廊里的服务生。

"Send this to Paris."

(寄去巴黎。)

服务生接过信封,鞠了一躬,走了。

阿黛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胶卷。

胶卷很轻,但她觉得它很重。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又敲了一下。

五点了。

阿黛利把胶卷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她看着那卷胶卷,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相机,把胶卷装了回去。

她关上后盖,听见"咔嗒"一声。

她本来想去找士兵。

从醉风楼出来,她就在心里盘算过——军营在哪里,怎么去,到了之后要拍什么。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士兵们不愿意被拍,她就只拍背影,拍他们训练的样子,拍他们吃饭、睡觉、擦枪。

可刚才在贫民窟,她看见了那个背很宽但肩膀塌着的男人。

老周。他以前在码头扛包,码头关了,他没活干了。他的老婆和孩子去年发大水没了。他的衣服很破,但破得整齐——袖口和领口都缝过,针脚很密。

阿黛利突然不敢去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巴黎看到的那份报纸。父亲从日本带回来的,上面有一张照片——一群中国战俘,跪在地上,满身血污,瘦得皮包骨。他们的眼睛却还亮着,怒视着镜头,怒视着拍照的人。

照片旁边是用日文写的说明。父亲让她学过日文,她看得懂。

那行字写的是:"英勇なる日本帝国の捕虜"——英勇的日本帝国战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冲进卫生间吐了。

她病了十天。

那十天里,她每天夜里都梦见那些眼睛。那些怒视着镜头的眼睛,隔着纸张,隔着海洋,隔着语言,直直地瞪着她。

现在,在贫民窟看见老周之后,她突然明白了——军营不会比这里更好。也许更糟。她不敢去。害怕看到那些寒了心的战士。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阿黛利回到酒店,没有开灯。她坐在床沿,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枚镜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相机放了进去。

她没有锁。

那一夜她没有睡。窗外的南京路渐渐安静下来,汽车的喇叭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My dear, did you sleep well last night?"

(我的甜心,昨晚睡得好吗?)

父亲等了许久,屋里也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没有整理,看得出来她走得很急;衣柜的衣服少了几件,都是阿黛利常穿的。除此之外,首饰、相机、底片也不见了。

只有她的信静静地躺在桌上。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信封很薄,他看了很久,没有拆开。

大哥威廉从身后走过来:"Father?"

(父亲?)

父亲没有回头。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信放在桌上,用裁纸刀一点一点地划开。刀锋划到一半,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才把信抽出来。

Dear Father,

By the time you read this letter, I will have already left. Please do not come looking for me.

I have seen many things in Shanghai. Some of them I did not expect. I need to go to a place and see with my own eyes what another kind of life is like.

I have taken one hundred dollars. Do not worry about me.

Your daughter,

Adeline

(亲爱的父亲: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请不要来找我。

我在上海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是我没有想到的。我需要去一个地方,亲眼看看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带走了一百元。不要担心我。

你的女儿,阿黛利)

"My God! Adeline!"

(天哪!阿黛利!)

父亲奔到楼下,拦了辆汽车向城门追去。汽车追出城外,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碎石越来越多,车轮打滑,再也开不动了。父亲拍着车窗喊"追前面那辆马车",司机摇了摇头,指了指前面的路。

他只能看着马车拐过树林,消失不见。

"Adeline! Come back! Adeline!"

(阿黛利!回来!阿黛利!)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阿黛利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在马车后面,西装被风吹得鼓起,一只手还举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转过头。

车夫抽了一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

阿黛利漫无目的地往西走。头两天,她还觉得新鲜。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黄土,黄土变成了戈壁。她拿出相机拍了几张,但很快发现,胶卷不多了。

第三天,语言不通的问题冒了出来。

走了三日,天色阴沉,狂风怒号,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马车停在了一个小村庄,车夫用夹着方言的英文说:"Here. Only here."

(这里。只能到这里了。)

他指了指前面,又摇了摇头。

阿黛利拿着行李箱下车,从包里掏了几块大洋给了车夫,又给了八毛小费。车夫连连道谢,拉着车离开了。

雨下大了。阿黛利穿得单薄,很快就被淋湿了。她敲了几户人家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她的脸,门"砰"地关上了。第二户、第三户,都一样。有人隔着门板喊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懂,但语气是驱赶。

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一个老太婆递给她半个窝头,没等她道谢就关上了。

阿黛利只能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脸上越来越烫。她知道自己发烧了,可这里没有地方歇脚。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一栋合院前,连抬手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打着伞,手里提着灯笼,抬脚出去时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低下头,灯笼的光照在一张苍白的脸上。

"当家的!" 她朝屋里喊。

"门外有个洋人!"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了?"

"昏倒了,好像发烧了。"

"快把她带进来。"

阿黛利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抱进了屋里。屋里很暖和,有一股柴火的味道。

她连着烧了几天,吃了几副药都不管用。那女人又急又嫌,怕她烧死在这,更嫌她浪费家里的粮食。女人甚至想将她扔出去,或者干脆把她送去上海——那里至少有人听得懂她说话,不用自家搭钱搭粮。

可她丈夫不同意,甚至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掏出来给她抓药。

这样一来,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女人抹着眼泪骂道:"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啊!周大生,你说话!她在咱家白吃白喝,还要养病!咱儿子在外当兵,你弄个洋人在家,你良心喂狗了!"

"正因为儿子在外当兵,才要把她留下来!陈红霞,你什么都不懂!"

周大生猛吸了一口旱烟,又重重放下,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咱家家产都被那不孝子拿去充了军饷,日本人要是来了,见家里有个洋人就不会细查。以后儿子传递消息,也能有个掩护。"

陈红霞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背对着周大生,肩膀抖了一下。

"咱儿子还不是为了打日本鬼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算他不捐,也迟早被刮干净!还不如捐呢!"

"我没说他捐错了——"

"那李家呢?他爹一个铜板都不肯捐,最后还不被充公了!咱儿子至少有功!未来敞亮!"

"你倒是说的轻巧,老子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出国留学,到最后带人抄了自己老子的家!"

"他没有这个权利!"

"你放屁!他都当营长了——"

"闭嘴,你是想让咱儿子出事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黛利躺在里屋的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她听不懂,也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但"儿子""当兵""日本"这几个词的语气 ,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得清。

陈红霞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把一碗药"咚"地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共看朝日满山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