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家2

沈爱国早上下了工,忧心忡忡的往家走,他昨天在门房里和李福根喝了点酒,两人聊天中,他听李福根说最近屯子里来了好多外乡人,不知道干什么的,他想了想也回忆起确实这段时间来了好多生面孔,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要对女儿不利的人,但是他的心自打听到这个消息就放不下了。

来开门的人是季沐雪,沈爱国一进门就赶忙和她们说:“诶,妹子,阅阅,我听说最近来了老多外地人,是不是和你们那事有关啊,这两天千万别出去,在家里待好了嗷。”

沈阅刚醒,她昨天看了一晚上师父留给她的小红本,本子是彼得洛夫和高怀书工作笔记和经验,里面是俄语和中文参半的,她也看的似懂非懂,想着去北京了再问问高怀书。

......

再收到高怀书的消息是六月了,他的信和前几次秘密送来的不同,这次是邮局的人将信放到了信箱。

季沐雪正溜达着,和往常一样,去买了一份人民日报——这是他这段时间唯一能跟外界接触的方式,一旁送信的二柱子叫住了她:“姐,今天有你的信,记得取。”

沈阅正在研究季沐雪前两天给她的几本书,一本是《初级英语教学》另一本是《俄语翻译》,季沐雪说,要想拍好片子就要多学习,学习语言是第一位。

她嘴里正嘟囔着一个俄语单词,蹙着眉怎么也记不住。

季暮雪推门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打断了她背单词的思维。

“阅阅!你师父来信了!”

沈阅一听也没心思背单词了,看着季沐雪手上的信,几乎是扑过去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看着季沐雪,眼里在问‘能看吗?’

季沐雪理解她的心情,笑了笑,将信递了过去:“给,你来拆。”

信封被小心翼翼的拆开,里面是熟悉的且有力的高怀书的笔记:

小沈,沐雪,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事已处理妥当,我给小沈争取到一个代培生的名额,买了两张后天的火车票(六月十五),就在这封信后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怀书。

没有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有最后的结果,确实是高怀书一向的行事风格。

沈阅把这封信上上下下看了三遍,声音有点发紧:“师娘,师父他是没事了吧?”

季沐雪的鼻头也酸酸的,摸了摸沈阅的头:“嗯,我们后天就能回去了,这老家伙都处理完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把东西收拾好了,跟大哥说一声,这次回北京看看大哥要不要一起去?”

沈爱国在屋子里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就起了,坐在屋子里的圆桌边,沈阅问他走不走,他说:“我一辈子都待在这边了,院子里的土豆还没熟,爸走不了。”

她们两人劝了两句,实在劝不动,也只好作罢随他去了。

一路上,沈爱国把她们娘俩的行李背着,三个人没说什么话,沈阅又坐上了那趟去北京的车。

沿途的风景是一样的,车窗是一样的,但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心里多了很多人,是跟她一起在雪夜里面燃过火的共犯,是和她同甘共苦的母亲,是为她遮风挡雨的两个父亲。

“师娘,您帮我看看这日记里面写的俄语是什么意思啊?”沈阅这两天又在鼓捣她的小红本,她很爱惜这个书,都不敢用力翻,尽管如此,书的边缘也被翻的微微发皱。

季沐雪也有点看不懂,俄语她还真没系统性的学过,和本子相了一会儿面,只得叹口气,摇摇头,把本子又放回了沈阅的手上:“到地方问你师傅吧,我也看不太懂,这里面术语多,我怕跟你说错了。”

“瓜子饮料矿泉水,啤酒花生八宝粥,需要的可以买啊。”这时,列车员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阅这次没拿大包小包的吃的,她摸了摸兜,里面是几张钞票,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连一瓶水都不舍得买。

抽出一张零钱,递给了列车员:“你好同志,来两瓶北冰洋。”

接过饮料,将手中的一瓶递给对面的季沐雪,笑了笑:“师娘,喝点甜的。”

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已是一片金黄,麦浪滚滚,像是麦子在前进似的。

她们下车的时候是高怀书来接的,许久未见,小老头看着更瘦了。

高怀书就静静的站在那,手里拿着两个微微泛着油边的牛皮纸包,左顾右盼的像在找什么人。

一个回头,高怀书看到了她们俩:“诶,我就说我时间没算错,你们应该这个时候就到了。”

本身是沈阅拿着手提箱的,这个箱子里面是她俩的行李,高槐树走过来,自然的一把搂了过去。

“哎呀,师父,我来我来”沈阅伸手就要抢箱子,高怀书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两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你拿这个,我买了只烤鸭,还买了点点心,你俩下车饿了吧?先吃点点心垫吧垫吧,咱回家吃烤鸭去。”

家里乱糟糟的,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看得出来高怀书已经整理过了,但是堆得歪歪扭扭的箱子和缺了一个角的茶杯还是说明了这个家经历了什么。

几个人坐到了桌子前,上面是高怀书做的一桌子菜,被他用细纱罩子扣着,季沐雪没问他,只是桌子下的手自然的握住了高怀书的手。

吃过饭,高怀书递给沈阅一把钥匙:“这是单位调配的房子,就在集体公寓那边,我和学校的老师打好招呼了,你休息休息,过几天去报道去。”

接过钥匙,沈阅知道自己师父这是想师娘了,道完谢快步走了。

集体公寓是一栋红砖筒子楼,一共是三层,走进去中间有一条走廊,很长,旁边是一排排门。

“204...”沈阅嘀咕着上了楼,找到对应房间,房间收拾的很整齐,二十来平,门口放着几个热水壶,里面有一套木质桌椅,床上铺好了被褥,有点褶子,看起来应该是高怀书给铺上去的。

把东西都收拾好,她坐到椅子上,重回北京她心里空落落的,这段时间她给刘妙写了几封信,刘妙在信里和她说一切都好,但是江寻却怎么都联系不上。

叹了口气,拿了一张大团结,她准备去找刘妙,一个是好久没见了,另一个她也报个平安。

刘妙还在那个自建房,里面的陈设没怎么动,沈阅的床也没搬走,刘妙想着她俩要是回来了至少有个地歇脚,不至于急急忙忙找不到住的地方。

两人在时隔四个月后又见面,心里感慨万千,嘴上都不知道说什么,尴尬的对视了一会,刘妙走上前两步,直接给沈阅抱住了:“这么长时间,没事吧?”

松开沈阅,她打量了一圈:“诶,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你变高了?”

给沈阅逗乐了,她都二十二了,哪来的长高?

刘妙看沈阅笑也笑了,拍了拍沈阅的肩:“走,我看你是瘦了,咱俩出去吃一口。”

两人找了个小馆子,刘妙问沈阅怎么莫名其妙的走了,沈阅也不太清楚只能大概讲了一下。

刘妙夹了一筷子饭送到嘴里:“诶,你还回来住吗?要是不回来高导前段时间给我分了一间集体公寓,我好搬过去。”

沈阅顿了一下,心下了然,师父这是帮她处理好了。

“不回去了,我下午帮你搬吧?”

“不用不用,你刚回来一堆事呢,我这两天慢慢搬,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哎呀,我也正好住那,咱俩拿东西一起去呗?”

刘妙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叽叽喳喳的。

......

给沈阅上课的老师是个年轻人,叫张清,看着三十来岁,言行举止却像个老干部似的,自我介绍是从苏联来的,这会正在上面讲着理论。

“啊,同学们,今天不讲蒙太奇了啊,你们前几周应该听够了。”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长镜头。

“巴赞说,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什么意思呢?啊,就是摄影机要退后,要沉默,要让生活自己流淌出来。”

坐在前排的一个学生开口:“老师,那和纪录片有什么区别啊。”

张清投了一个欣赏的眼神:“好,这位同学说的很好啊,那区别就在于——”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凝视。

他开口:“不是记录,是凝视,用时间和镜头的剪切,把人物的动作,神韵,骨子里的魂,都完整的呈现在银幕上。”

沈阅的笔尖一顿,快速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抬头,和老师的视线又一瞬的交会:‘厉害’,她想。

张清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们都想拍电影,想讲故事,有抱负啊。”他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没几个人会‘看’,要先会‘看’,才能拍戏,看是什么意思呢?就比如说,光打在窗户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撒谎时的状态是什么样子的?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他走到窗户旁边,一把拉开了窗帘,光和尘一起交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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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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