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徽面朝里躺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在即将靠近床榻时戛然而止,床上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对方靠近,温热的鼻息触在耳边,商景徽闭着眼睛假寐,没睬他。
秦处安凑上前去,见她闭着眼,被子也没好好盖在身上,便轻笑了一声,也故意不出声,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他刚从外面进来,双手尚未捂热,商景徽嫌凉,伸手拍掉了他伸长的指尖。秦处安笑意更深,不错眼珠地瞧着她,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
商景徽翻过身来,睁眼看他。她的眼睛半睁不睁,仿佛还含着一丝不甚清明的嗔怒,目光很短,只能落在眼前人的面庞上,以至于整个眼珠里都映着他。
秦处安就这样瞧着她,有几分出神,忽听对方问:“怎么?看入眼了么?”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带着揶揄,却不认真。此刻她是笑着的,今早在朝堂上她是端着的,可细瞧下来,眸中隐含的情绪却无甚差别。
秦处安恍然发觉,她向来是喜欢这样看着他的。
“岂止是入眼,已经入了心。”他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被子裹在怀中,拈酸带醋地道,“只可惜啊,我这公私不分的人,入不了长公主殿下的眼。”
商景徽听他又扯起白日里的话,哭笑不得,却不打算立时哄他,只道:“既知入不了我的眼,陛下还来做什么?”
“来寻你偷-欢。”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仿佛真真儿成了那引诱良家女子的贼人。
商景徽被他抱着裹在被子里,手脚都不得自由,挣动了两下,秦处安不松手,她只好作罢,回敬他:“偷欢也得本公主瞧得上啊。”
“殿下既没瞧上,那你府上这侍卫们恐怕就要遭殃了。”
秦处安一路进来,没受到任何阻挡,想也知道是商景徽事先吩咐了给他留门。
没再给对方噎他的机会,秦处安掀开锦被,钻进去,贴身搂着人,堵住了她的唇。
杂乱的气息相互纠缠,商景徽探出手摸上他的锁骨,一下一下地按压。分开之际,他的目光已经有些迷乱,抵着商景徽的额头,鼻尖相蹭。
“你盛气凌人地站在朝堂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他情动地说,“我想看着你,站在万人之上,人人敬畏你,即便他们心中不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都说床榻上的情话,多动听、多诚恳都不可信,可商景徽就是觉得,秦处安所言,字字真切。
她怔住,指尖缱绻的动作停下,“你……”
关于谋权这件事,秦处安从来没表达过什么想法,只是按照她的意愿去做。在潜意识里,商景徽一直知道,他和母亲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有这般搅弄风云的机巧心思,但这不是他真正喜欢的,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是她怀着贪婪的私心,拉着他一同在权力的漩涡里,越陷越深,从未想过放手。
她终究成为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这样想着,她忽而有点落寞。原本清亮的双眼暗淡地垂下去。
秦处安对她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方才的意乱情迷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溢出的关切与珍爱。他捧起她的脸,令她不得不直视他。
“阿景又在想什么?”秦处安的声音很低,语气里甚至带着哄人的意味。
那双眼睛,明明已经要将人洞穿了,他却还要故意这样问。
商景徽眨了眨眼,眸光由暗转明,她的眼底漾开笑意,就着对方的手,靠近了些许。
“在想——我、好、爱、你呀。”
秦处安拥紧了她,吻着她的发心,在她耳边轻语:“阿景,不要多想,永远不要怀疑。”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将她刻进骨血中,“我爱你,我就要看着你得偿所愿。你要站在最高处,没人够得着,没人能欺辱。”
“那你呢?”
商景徽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并不是想要得到多么确切的答案,只是想听秦处安说两句话。
“我负责看着你,不然也太孤寂。”
商景徽这个人,看上去很冷淡,喜清静,好慎独。但秦处安明白,她最怕孤独。她想要的不是身边热热闹闹很多人,她只想要一个能懂她所想所愿的人,哪怕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她只怕没人能走进她的心。
窗外起了一阵风,簌簌秋叶摇落,两人相互依偎着,又是一个秋夜。
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清晨,秦处安离开的时候,身上比来时多了一件披风。
皇帝的病情逐渐稳定,却总也好不利索,商景徽日日在病榻前禀政。
“枢密院和三司已经协调妥当,若胡戎起事,如今的粮草银两,足够支撑到年底。”商景徽呈上财政计划的折子,皇帝看过之后,便允了。
“前日接到战报,胡戎这一个月里,隔几日便要寻个由头挑事,但很怪,那边似乎并不想引起大战。”
“你有想法?”皇帝见她欲言又止,问。
“儿臣斗胆猜测,胡戎内部应该正在进行权斗。胡戎如今的大君与茹满宿有旧怨,两方势力或许正在博弈的关键阶段。”
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再观望一阵?”
商景徽颔首:“是。”
“此事不保证真实,还是要做好迎战的准备。”皇帝不多言,商景徽只好领命。
“还有一事,”她顿了顿,寻了个委婉的语气,开口,“司马大相公上奏,劝陛下考虑后嗣之事。”
皇帝闭着眼,病重虚弱的面庞威严不减,他此次的反应没有像从前朝臣提议立商铖为太子时那般激烈,他只是沉思片刻,道:“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
不是拒绝,也绝不可能同意,商景徽思索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司马氏府邸上,陈策已经在正堂之外等了一个时辰。
秋风萧瑟,一片黄叶摇摇欲坠,最终不堪吹拂,飘飘摇摇脱离了枝干,飘至半空时,打着旋儿改了方向,落在伫立已久的人肩上。
久立之人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摘下肩上的木叶,看了半晌。
他捏着叶茎,抬头看着檐下侍立的仆从,请求他再为他传一句话,问一问今日还能否见到司马大相公。
仆从心知这事不好说,但陈策毕竟是当朝计相,他不敢得罪,只好进了门。
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侍从为难地行礼,道:“陈大人,这……大相公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是不好……”
陈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侍从,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认命一般:“既然先生公务繁忙,那学生便不叨扰了。临近入冬,京城风大,先生保重身体。”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稽首再拜,吓得面前的侍从后退两步,伏跪在侧。
礼毕,陈策再次作了一个长揖,转身而去。
指尖的枯叶失去束缚,坠落于地,被袍角挂住,向前翻了两翻。
堂内,罗正肃与司马信对坐,桌上的茶壶尚冷。
罗正肃听见外头脚步声渐远,试探着问:“太尉,这陈策会不会对我们的大事有所……”
他的话没说完,剩下的在场诸位都能意会。
司马信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惋惜,道:“敬德太死板。”
“放心,他这个人,太正,一根筋。不会跟随咱们,也不会背叛我们。”
“日后大事可成,他若还活着,未尝不是可用之才。”
罗正肃作罢,不再议论陈策,提起了正事:
“陛下如今病情不见好,按医官院的意思,说是很难痊愈。过继子嗣的事提了几日了,陛下没表态,也不知是被楚国公主压着,还是陛下不欲理会。”
司马信:“如今陛下还不至于不理政事,楚国公主压不下。”
“那就是陛下……”罗正肃沉吟着,脸色沉下来,“陛下这是要给长公主撑腰啊。”
“太尉,我们该做决断了。”
司马信抚摸着圈椅把手上的纹理,思量许久,冷声道:“若要讨伐长公主,也得名正言顺。”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
或者说,数罪并列才好。
“伺机行事吧。”他长叹一声,望着窗外的树影,吩咐。
陈策迈出司马府大门,仰头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此时的日光已不那么刺眼,但起了一阵风,他微微眯了眯眼,想起了最初受恩于司马氏之时。
司马信无疑是他的伯乐。起初司马信最令陈策钦敬的,是他一腔的变法雄心,一切政策无不指向一条利乎国计民生的道路。
陈策第一次看到那些条文落于纸面的时候,内心激起的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生民安乐的盛世图景。
但一切不知何时就变了。
他曾经高高奉于神坛上的忠贞之臣,竟在暗地里积蓄力量,有了反心。
陈策向来耿直,第一次发觉司马氏不臣之心的时候,他不可置信,忤逆了自己的恩人、老师。
他数次劝谏,但不可能动摇司马信。
司马信同他描绘未来,他说他会和子孙接续缔造一个不再有战争的太平时代,陈策也向往,可司马信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权斗。
这分明是要挑起战事。
司马氏已经为了权势无所顾忌,陈策不能忍受。
司马信于他有恩,又是半师之缘,他若是背叛司马氏,便是不仁。可皇恩在上,生民为本,他若相助司马信,便是不忠。
长公主府,周泊瑾是便装简行来的。
芊蔚已在正堂内等候,与周泊瑾打了个照面,商景徽便进来了。
“胡戎那边来了一封信,”商景徽命兰若将信递给周泊瑾,道,“如果此事能成,后续有安排的余地吗?”
周泊瑾看过书信,思索一二,点点头,道:“有,但商路是个问题。这些年朝廷将重心放在了南边,向西北的商路并不发达,若是按照这个计划走的话,恐怕要另修商路。”
商景徽却道:“若能免于战争,商路倒是有现成的。”
周泊瑾立即懂了:“殿下是说,用粮马道?”
商景徽颔首,“若是日后通商,战役少了,粮马道可以两用,战时停止商运,局势稳定时用作商路。”
她继续道:“不过,若是这样的话,需要对西北通商人员严加管控。”
周泊瑾将信件呈回,道:“此事臣会着手拟个章程出来。”
商景徽应声,见此事能安排好,便说:“那就得派人走一趟了。”
芊蔚自然是要亲自前往的,四大商需要出一个使者。另外,还需要一位三司属官,商景徽看向周泊瑾,吩咐:“三司里出一个可信的人,借个由头出门办差,快马加鞭,十日之内需要抵达西北大营。”
今年的天气怪,入了冬也迟迟不冷,十月末,冷风吹了几日,云阳城迅速寒了下来。
连日阴冷,好不容易放晴,公主府的一众侍从们带着小郡主出门玩。嬷嬷抱着望月在集市上逛了逛,临回府的巷子里人少,望月要自己跑着玩,小丫头们便带着她往府上跑。
看不见的地方,藏匿着几名暗卫,时时盯着小郡主的安危。
小孩子跑得快,一颠一颠地在前头,结果一个转角不留神,撞到了人身上。
对方眼疾手快,迅速弯腰扶了一下,才没叫撞上来的孩子弹跌在地。
秦处安本来寻思着探听探听商景徽今夜回不回府,只带了裴寔一个侍从,两人一身劲装,打扮如普通武人,结果走着走着,一转角就有一个鲜艳的小团子撞过来。
秦处安俯身扶稳了孩子,刚想问问是谁家小孩儿跑这么快,结果还没待看清,两个小丫头便追上来,喊着:“郡主,跑慢一点。”
小丫头们一转弯,猝不及防瞧见郡主被一个身形高壮的陌生男人拉着,皆是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拉过郡主,后头又跟上来一人,那人一见拉着郡主的男人,瞬时一惊,脱口而出:
“驸——”
一个称呼尚未完全出口,她就止住了话音。
秦处安闻声抬头,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有点面熟。他脑子飞速转着,眨眼间想起这小姑娘是谁来了。
芷澜,当年他和商景徽西行路上救回来的小姑娘,后来商景徽给起了这个名字,养在府中,请人教她读书识字。
照顾郡主的丫鬟婆子大多是商景徽有孕之后,宫里赏赐下来的,很多没见过楚国公主驸马,但一听芷澜这半句称谓,一下子明白过来,一时惊惶。
腿边小粉团子动了动,要挣开他去找小丫头们。秦处安低头,看见小孩的模样,心头一跳。
这孩子太像商景徽了。
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他半蹲下来,细细瞧着那孩子,脑子轰地一下,愣住了。
他手上力道一松,小姑娘便挣开他,跑到芷澜身边,抓着她的裙角,掩住半张脸,却忍不住好奇,偷偷看着对面的男人。
秦处安一直盯着她,目不转睛。她年纪小,还不怎么懂事,只觉得这个伯伯看起来有点奇怪。
裴寔也察觉到秦处安的异状,从后面看,对方的后背是僵直的,像是很拘谨,又很小心翼翼。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副模样。秦处安最初是从容温和的,近些年来,摒去温厚,添了杀伐果断之气,偶尔阴鸷暴戾。
可他从未这样紧张过。
紧张到手足无措。
哪怕他视商景徽如珍宝,要将她捧成太阳,也从未在公主面前如此局促过。
裴寔不解,也去看那孩子,细瞧之下,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这孩子很像商景徽,但也像秦处安!
看模样,这小孩得有快三岁多了吧?秦处安离开云阳城三年多,还真——
他家主子什么时候有个孩子了?
秦处安应该是不知道的吧?不然怎么从来没提过?
秦处安确实不知道,他已经反应不上来任何事了。
他只觉得胸口闷疼闷疼的,呼吸也跟着滞涩起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孩子身上。
小姑娘怯怯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盯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整个人藏在芷澜身后,只露出嫩粉色的裙角。
她似乎有些惧怕他。
思及此,秦处安的心脏像是被人狠攥了一下。
“你、”他艰难出声,声音明显沙哑,他发现孩子已经不看他了,遂将目光转向芷澜,问,“孩子是……公主府的吗?”
芷澜回过神来,即便只有十二岁,反应却足够稳重。她将小郡主抱在怀里,小姑娘脸贴在她怀里。
芷澜行礼,赔罪道:“奴婢们一时失仪,冲撞了贵君,贵君恕罪!”
她一手揉着望月的后脑勺,向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小丫头赶紧上前,抱过望月,一众丫鬟婆子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芷澜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跑开了。
隐匿在暗处的卫愈,也悄然离开,缀着众人回了公主府。
秦处安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良久,才僵硬地转过头来,眼睛通红。
裴寔吓了一跳,秦处安此时的神态,他从前只见过一次。
他们滞留南衡,处理完擅自往宫里送人的永宁侯,秦处安也是这样的神情。
眼尾通红,满是愧疚、后怕。
秦处安问:“你看那个孩子,同我相像吗?”
明天下午两点多就不用上班了,大概率可以更!
可能正文也就不到两万字了
然后番外会有一个后世直播体(暂定),其他没想好,番外应该也不会很多。有一个现代if线,还没决定要不要写[抠脑壳]
哈哈哈发现最近新出了几个表情,好可爱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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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