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制衡

秦处安今日出门,便是去收集了一些信息,此刻他言简意赅地给商景徽分析局势:“司马信打算安排陈策顶上三司使,陛下应当会同意。不过这样安排太明显,所以上头还会有制衡之法。”

司马信对陈策有救命之恩,当年陈策于微末之时,得到司马信的救助,后又入朝为官,如今在政事堂任谏议大夫。有这层关系在,陈策自然会听命于司马信。

可想而知,以后的三司会是谁的天下。

司马信如今在枢密院一言堂,皇帝欲推行变法,司马信作为变法的组织者,本就如日中天,若是再控制个三司,权势就过盛了。

所以秦处安才笃定皇帝会出手制衡。

“明日再看吧。”商景徽不多纠结,又道:“紧要的是那座矿山,司马信恐怕要独吞。”

这两日案子基本进入尾声,朝廷派去的人也已抵达榷州,司马信没和商景徽通过气儿,她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胃口够大。”秦处安冷声道,转而又看向商景徽,瞬间带了笑,“还好殿下早在铸铁局里安插了人手,我们也不必怕他来这招。”

商景徽却摇了摇头,说,“不,我们这次要正面与他争。”

旁听二人谈话的兰若和朱蕤还在想为何一定要摆到明面上去争,但秦处安永远默认商景徽的合理性,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如何做了。

“那就要大费周章了。”

商景徽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半是玩笑地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如今名正言顺。”

只这一句戏言似的话,秦处安便明白,商景徽是接受了皇帝的暗示。

皇帝的封赏颁下来之后,商景徽就一直在猜测父亲此举的用意。商铖已经废了,皇帝暂时还没有亲儿子,可他又年过半百,即便心里再膈应,也该考虑皇储的问题了。

无非两种情况:

其一,皇帝老来得子,日后立幼子为储君,到时候万一司马信死不了,或者他那已经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儿子接手,对于大靖皇室来说,都会是无比危险的局面。

其二,皇帝选立宗室子为储君,无论最终是谁被选中,都不是他自己的亲儿子,出于私心,皇帝都要想办法留下点什么。

无论最后如何,皇帝都需要安排一股自己的势力,去制衡司马氏,或者警示那捡了便宜的宗室子。

于公于私,商景徽都无疑是皇帝的最佳培养人。

所以,他们如今做事也不必像之前一样都要暗中操盘了,只要不让皇帝察觉到自己的权利受到威胁,商景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手伸得长一些。

秦处安握住她的手,道:“你想通了便好,这样以后,我们行事就更方便了。”

商景徽回握住他,噙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说:“既如此,那就有劳侯爷,明日在朝堂上谏言,将榷州铁矿收归工部与三司共掌了。”

“遵命,公主殿下。”

是夜,秦处安在书房处理了近日积累下来的公务,顺便做了明日上朝的准备。从书案间抬起头的时候,他才恍然反应过来,商景徽今夜没在书房。

平日里,掌灯之后,商景徽定是要再看一个时辰书的,今日却没动静。

他转过屏风,来到商景徽平日用的书案前,看见了桌上撂着的书,叹息一声,便回了寝屋。

商景徽已经歇下了,背对着外面,没放帐子。他宽衣之后,便凑了过去,俯身,一条手臂撑在里侧,将商景徽罩在身下,想瞧瞧她是不是已经入睡了。

他长发从肩上滑下去,蹭到了商景徽的脖颈上,对方果然如他所料,还没睡着。

她平躺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做什么?”

秦处安挨了这不痛不痒的一下,纹丝不动,不仅不躲开,身体反而压得更低。

他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就着当下的姿势,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又顺势躺下。他不明说商景徽的心事,只问:“殿下今日怎么不读书了?”

商景徽被他搞得还有点烦,拨开乱铺在颈侧的头发,没好气地说:“累了。”

其实她说的也不假,连日操心朝堂之事,确实很累,但这并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

“这样啊……”秦处安一手扯下帘钩,另一只手仍抱着她不撒手,道:“那早点睡吧。”

室内静了一会儿,商景徽额头抵在对方胸膛上,声音闷在里头,忽然唤他:

“秦处安。”

对方轻轻应了,嗓音平静而少疑问:“嗯。”

“郑庄公故意纵容共叔段,以至于祸起萧墙。《春秋》记载‘郑伯克段于鄢’,却不言出奔。左氏称其为郑志,可见庄公处心积虑,是讥讽庄公失教。”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其实心里自有评判,可当她自己身为长姐,像事件里的兄长一样,故意引着商铖谋逆之后,还是想得到一些来自外界的理解。

秦处安哪里不知道她聪明颖悟,自然也了解她这样讲的心思。

他便拥紧了商景徽,柔声说:“殿下,这件事错不在庄公。”

“武姜偏爱幼子,多次请立共叔段,武公不许,后庄公即位,武姜却继续为共叔段谋划夺位,是其为母不仁。”他娓娓道来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或许是由于周围太静了,他的话甚至显得掷地有声,“而共叔段行事狂悖,为弟不恭,庄公不过是自保而已。这件事,首先错在母不母,弟不弟,逼得兄不为兄。这世上从来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不然何以报德?”

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商铖谋逆的前因后果,但二人之间没有什么不懂的。

皇帝身为父亲,教子无方,以至其不忠不孝不悌,商铖多次挑衅商景徽,而在上一世的最后,又多般折磨商景徽,这种人不可怜。

思及此,秦处安抱紧了怀里的人,在她鬓间亲了亲。

商景徽环着他的腰,手臂收紧了些。

第二日,果然如他们所料,皇帝同意让陈策担任三司使,但同时点了周泊瑾为三司副使。

这下,周氏与司马氏就形成了微妙的制衡关系,周怀兴又与司马信同时主持变法,这样两方既不至于太激烈,又不会令一家独大。

秦处安在朝会上提出将榷州矿山交由工部与三司共掌,加之铸铁局内部也有商景徽事先安插的人手,这样一来,司马信想要独掌铁矿的算盘落了个空,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比较稳定的局面。

铁矿一事处理完毕以后,王家便再没有苟延残喘的余地了。因着王回舟参与商铖谋反,王家满门斩首,官中查抄王家的私产,清点下来,足足填了半个国库。

至于四大家唯一残留下的罗家,经此一事,吓得赶紧捐出一笔银子,说是要为兵制改革增砖添瓦,家族内部也缩减开支,一切降制,早已失了往日的世家风范。

其实这算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了,相比于其他三家树倒猢狲散,罗家不过是失了个惹是生非的混账子弟,全家人性命尚保,罗正肃和罗正文甚至还能留在任上,已是大幸。

盛极一世的云阳四大家,如今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隐匿的隐匿。世家不再,京城的天变了。

谋逆一案处理完,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云阳城在天子震怒的肃杀之中过了一个秋天。

一切尘埃落定,变法也提上日程。如今朝中各方对改革皆无异议,二府三司相安无事,朝廷终于要迎来一段和平安宁的日子。

许不渝于十月初动身南下,商景徽与沈衡前去饯行。

自许不渝上次离京,至今不过一年之久,她的变化却很大。

如今她一身戎装,腰间挂着长刀,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战马,她本来生的就高挑,如今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商景徽看着她,不禁感慨万千。

沈衡笑道:“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日相见。不过,或许下一次,许将军又是脱胎换骨,另一番模样了!”

许不渝言笑晏晏:“幸得殿下与沈兄知遇之恩。不过,比起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在下倒是更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她目视前方,喟然道:“家父尚在时,我在南边的军中待过几年。年幼时不懂生民苦难,只知道害怕,长大后回忆起来,才明白乱世之下百姓的多般无奈。”

“后来我长在云阳城中,陛下勤政爱民,京中百姓日渐富庶,我便渐渐忘了边地情形,以为普天之下皆与云阳城一般无二。直到我再次踏上征程,才明白,原来战事不停,百姓即无宁日。”

商景徽静静听着她讲述自己出征一趟的感触,慢慢垂下了眼眸。

她恍然惊觉,自己自幼在书中读过生民之苦,可她未真正见过百姓的日子是如何难过,如何挣扎。

“将军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商景徽抬头间诚恳道,“将军心有百姓,实在难得。”

她如今尚且给不出承诺,但她想,总有能信誓旦旦讲出天下无忧的那一日。

许不渝在她眼里看见了星星点点被燃起的亮光,便点到即止。她向南望,脑海中浮现出幼时自南进北时的所见所闻,多年来消弭于京中安逸生活的记忆卷土重来,她更加期待此次南行了。

“当年,家父与先安南侯一同在南边征战,他们用命换来了大靖与南衡、西蜀十余年的相安无事。后来,元将军镇守边地,多年不见,我倒有些期待,南边的将士们是否还勇猛如初。”

许不渝在西北建功,刚刚崭露头角,便被召回,安排到南边。两边情况迥异,这对她来说算是不小的考验。

起先商景徽还担忧她会不会心生不满而难以适应,如今看她踌躇满志,便彻底放下心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许不渝年幼之时便随父在南边军中待过一段时日,而那也是她的父辈当年征战的地方。

于她而言,南边自然是倍感亲切,况且,一个真正心系黎民的良将,不会纠结于建功之处在哪里。

眼看到了时辰,三人再次寒暄几句,许不渝跨上马,一阵秋风吹过,城外的树林簌簌作响,落叶纷纷扬扬。

是日天高气爽,许不渝迎着最后一缕秋光,南下而去。

目送她离开之后,沈衡邀商景徽前往定远公府。

本章为第二卷终章,后面还有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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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4号回来,届时将提高更新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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