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铖抵达健州之后,先打着招安的旗号,和山匪表演了一番君睦民和,结果五日之后的宴席上,商铖便命人在酒菜中下毒,泰盈山上下近二百人,几乎全部命丧黄泉。
“看来,商铖起初是给了他们承诺。不然,这群山匪怎会这么快接受招安,放下戒心。”商景徽语气冷淡地分析着,“但商铖势必不会留活路给他们,招安不过是灭口的骗局。”
秦处安看着镜子里的人,缓缓梳理商景徽的长发,“不过,这样说来,泰盈山这群山匪是有从良之心的,不然也不会从一开始就答应商铖。”
“有从良之心,祸害了不少百姓也是真的。”商景徽面若冰霜,语气略带讽刺,道,“无论如何,商铖总算为民除害了一回。”
泰盈山山匪害了沈衡,这件事在商景徽心里是永远的罪过。
无论他们的动机如何,无论是否有接受招安从良的可能,商景徽做不到像怜悯普通百姓一样,去共情他们。
秦处安不过随口一言,见商景徽听不得,便笑着转移她的注意:
“殿下今日喜欢什么味道的头油?”
他绕到梳妆台前,数着上面的琉璃小瓶,嘀咕:“桂花、茉莉、还有水仙。”
“茉莉吧。”商景徽借着镜子,得以端详他的神态。
秦处安闻言,便笑着取了茉莉油来,回到她身后。
兰若便继续回禀:“泰盈山的事解决之后,三皇子并未回京,而是在健州逗留了几日,以视巡为由,上奏请求前往东北的榷州。”
“他还真是沉不住气。”商景徽话里话外虽然依旧是嘲讽商铖,可神情已经柔和多了。
秦处安将茉莉花油倒在手心里,拿篦子蘸着,往公主刚刚晾干的发丝上刷。
他五指流转于光滑如缎的发间,嗅着上面残余的皂香。青丝如瀑,还带着一丁点儿潮气,蒸腾起清新的茉莉香。
秦处安没偏目光,只问:“陛下允了?”
“允了。”兰若答,“榷州最近也不安稳,三皇子刚在健州剿灭山匪,前往榷州也是顺应形势,陛下没有理由不应允。”
商景徽:“我这个弟弟啊,好不容易求一回上进,父亲自然高兴,更愿意放他去。”
“如此说来,我们先前的猜测没错。”秦处安挑弄青丝的动作逐渐自然熟稔,他语气懒懒的,说:“商铖和王甫谦各怀鬼胎。”
吴家覆灭之时,王甫谦跪求卢清婉救他那身为吴家大娘子的女儿,卢清婉选择了明哲保身。即便后来王家也不得不放弃吴氏,但从那时起,王家就注定不会再对商铖忠心耿耿。
毕竟商铖当年可以放弃吴氏,日后也难免不会不弃王家于不顾。王甫谦手里握着榷州的铁矿,自然不会简单放权于商铖,商铖同样防备王家,是故更急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秦处安的动作停了,商景徽倾身,将首饰盒搬到面前。
秦处安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流转。盒子里尽是各色金玉戒指,她的指尖在上面一一扫过,意味深长地说:
“他不放心那座矿山,迫不及待要收为掌中之物,我们怎么能不帮一把呢?”
秦处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挑戒指,凑上前去,支着脑袋问:“所以殿下,我们真的要和司马信合作吗?”
商景徽垂眸,拿起一只金丝缠枝玛瑙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她动作缓慢优雅,却一点也不显矫揉造作。
她一言不发,似是没认真听他讲话,可秦处安看见她唇角勾起的浅笑,便知她是默认了。
商景徽的手指纤细修长,白如葱瓣。阳光自窗子里透进来,给她蒙上一圈金色的光影。金玉指环缓缓套在那样具有神性的手指上,欣赏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戒指戴好后,她才转向秦处安,问:“怎么?有问题?”
秦处安搭上她的指尖,拉过她刚带上戒指的手,道:“殿下,你知道的,司马信不是好斗的。”
“嗯,但我想要拉他入局。”
“殿下,此人位居枢密使十年有余,且心有真报负,能干实事,在朝堂上深得人心。他虽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但尚未完全暴露,绝对沉得住气。”他握紧了对方的手,道,“何况,对付商铖,我们并不一定要借他的力。”
商景徽往后一靠,却问他:“司马信如今多大年纪了?”
秦处安:“花甲之年。”
“他沉不住气的,”商景徽眯起眼睛,说,“野心膨胀,利欲熏心。他年过六旬,早就迫不及待了。这一次除掉商铖,于他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即便我们自己去做,那么这件事过去之后,他也会露出狐狸尾巴。届时,我们依旧免不了相争。”
窗外的枝头上落了一只乌鸫,惊走了几只麻雀。
商景徽在清幽婉转的鸟鸣声里抬头,说:“与其让他成为背后的黄雀,不如从一开始就挑破。”
秦处安没再说话,静默半晌之后,商景徽望向他,抬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一扫方才的决绝与算计,哄道:
“我知道你平生最厌烦司马信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得渔翁之利。有你助我,还愁斗不过他吗?”
秦处安擅长虚与委蛇,但商景徽明白,他最讨厌与人周旋。
可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人活在世上,谁不是带着一张假面生存。
秦处安便问:“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做?”
商景徽示意兰若出门办事,又传了侍女来替她梳妆,吩咐她们:“午时我要进宫,妆容淡一点。”
接着,她才开始和秦处安解释:
“世家如今大不如前,一心系在商铖身上。世家倒了,商铖不过失去臂膀,他身为陛下唯一的皇子,世家全塌了,也未必能动摇他的地位。”
秦处安接话:“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先断商铖的后路?”
“嗯,”商景徽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道,“世家自然还要斗,不过,最好能和商铖绑得更紧。”
秦处安似乎明白了她的打算,神情严肃起来。碍于侍从在此,他不便多言,就取了一对珍珠耳饰,弯腰,借着戴耳饰的姿势,凑在商景徽的耳侧。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贴在一起,他意味深长地说:“殿下,此法攻心为上。”
商景徽午间进宫,陪皇帝待了半日,回禀了秦处安的身体情况,皇帝听说驸马受了些伤,便又赐了些药材补品。
秦处安这几日都可以居家养病,不必上朝,便在府上将有关此次蓟县洪灾的奏表写好呈上去了。
此次水灾虽然得到了较好的解决,但在赈灾过程中,秦处安也察觉到一些问题,于是又另外拟了一份有关州县水灾赈济的策论,用以完善北靖的天灾应对体系。
商景徽回府时,已近黄昏。秦处安尚在书房,她便没有叫人打扰他。等到秦处安自己从书案上抬起头来,夜色已深。
他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便回了寝屋,路上盘算着他和商景徽既然已经互表心意,什么时候能不再分房睡了。
回房后,商景徽正坐在灯下看账,听见他的脚步声,便放下账册,起身走了过去。
公主殿下骨子总里有股叫人敬畏的傲气,平日少言寡语,沉静镇定。配上惯常雍容华贵的装扮,总叫人感觉她身上有种高不可攀的疏离之感。
然而,此时她站在灯下,仅穿了一件单薄的丝绸长袍。烛影晃动,忽明忽暗,竟衬得她袅袅娜娜,平添了几分妩媚。
有一种天神染上凡俗欲.望的美感。
“今日上药了吗?”商景徽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声问。
“还没。”秦处安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答话很轻。
“结痂了吗?”商景徽拉着他,往榻上走,“我看看。”
“已经结痂了,医官给的药很管用。”他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任由商景徽牵着,坐在榻上,解开袍子,露出布满划痕的后背。
商景徽从案上拿了药膏,转回头便看见他裸露的背部,怔了一瞬,而后垂眸浅笑。
她拿着药,坐在秦处安身边:“毕竟是天下最好的药膏,好好儿用,以后不会落疤。”
她的头发半披着,随着弯腰的动作散在身前,划过秦处安的背部。
秦处安浑身一震,僵直地坐着,背部紧绷,线条明显。
商景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故意曲指敲了他一下,轻斥:“放松点。”
平日里好听的话张口就来,没想到也会因为身体上的接触而紧张么?
秦处安勉强松了劲儿,商景徽才开始给他涂药。
她柔软的指尖挑起乳白的药膏,带着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皮肤上,秦处安浑身痒麻麻的,抓紧了自己的袍子,才强忍住颤抖。
他低下头,悄悄寻找话题,转移注意:“殿下……要是留疤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嗯……”商景徽故作迟疑,半晌没回答。
轻缓的按揉依旧继续着,秦处安反而更受不了了。
“确实不喜欢。”商景徽的声音沉了几分,秦处安的心提起来。
他听见背后传来瓷器的碰撞声,药涂好了。
秦处安转身面向商景徽,听她无比认真地说:“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心爱之人身上留下伤疤。”
心爱之人。
秦处安倏然抬眸,带着颤音,确认了一遍:“殿下说,心爱之人?”
商景徽坦诚地凝视着他。
起初,秦处安最常见她淡漠的目光,好像天地万物都不足以令她放在心上。
渐渐熟稔之后,秦处安偶尔会见到她的欢喜、恼怒,她逐渐成了一个鲜活的人。
彻底了解她的过去以后,他也曾见过她的悲痛和忧愁,理解她的抱负和挣扎。
这一切,无论悲喜,无关善恶,构成她完整的灵魂,也是他沦陷至深的理由。
然而此时此刻,商景徽充满爱意的坦然相望,是彻底点燃欲.望的那团火苗。
人一旦起了最原始的念头,便没有缓慢发展的过程,只有铺天盖地的占有。
无论对方是如何不可亵玩的明月,一尘不染的美玉,都只会引起更大的、近乎于恶的觊觎。
秦处安单手捞起商景徽的腰,将对方带到自己身前。商景徽猝不及防,一声惊呼被堵在喉间。
秦处安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揉上她细腻的颈侧。
商景徽起初叫他搅得无措,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回应他。柔软的手臂攀上秦处安的后颈,预想的汹涌被缠绵温柔的抚慰击溃,二人慢慢冷静下来。
两个人额头相抵,仅仅隔着个能开口说话的间隙。呼吸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商景徽听见对方含混地开口,呼吸急促地唤她:
“阿景……”
这个姿势她比他高出一点,秦处安的目光黏在商景徽的唇上,他尽力克制呼吸,带着浓重的渴望,轻轻开口:
“我想……”
商景徽垂眸,恰好捕捉到他喉结滚动的一刹那,她抬起指尖,在上面轻轻挠了挠。
秦处安捉住她故意挑逗的手,覆在自己的下唇,而后仰头,直勾勾盯着对方,压着她的指尖,重重按下。
商景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用气声问:“不是还有伤。”
“无碍的。”
商景徽勾起唇角,倾身吻上他眉心的小痣。秦处安松开她的手指,掌心垫在她的后脑,带着她倒在榻上。
商景徽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欢愉。
盼他近一分,又惧他毫无保留。可他退一寸,她却愈发渴望沉沦。
“阿景……”
情动之时,秦处安依旧极尽温柔,可商景徽却总觉得他像隐匿在水底的暗涡,不知何时会将她席卷而去。
世界一片混沌,震荡忽止的一刹那,秦处安凑在她的耳边,轻吻她的鬓角。
“殿下……可以留在里面吗?”秦处安年黏黏糊糊地吻着她,口齿不清地问。
“别……不能有……”商景徽从惊涛骇浪中抽离,强撑着理智,断断续续地答。
“好……听殿下的。”秦处安很听话,应下来,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清晨,商景徽悠悠转醒,入耳的除了院中的鸟鸣声,便是枕边人平缓的呼吸声。
她轻轻侧过身,撑起脑袋,观秦处安的眉眼。
面容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令人如沐春风。可眉目间又带着几分叛逆的野性,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显出不加掩藏的攻击性。
她就喜欢这种难以言说却令人没由来心神荡漾的相貌。
秦处安睁眼的时候,就看见公主殿下含着笑意的眼眸。
他笑着亲了亲她的眉心,道:“殿下,早。”
商景徽回之以同样的吻:“早。”
秦处安环住商景徽的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埋头在她颈间蹭了蹭,嗅着二人身上混杂的气味。
商景徽被他搞得有点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秦处安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殿下,可有伤到?”
商景徽摇头:“没。”
秦处安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又浮起笑容,笼住她,小声问:“殿下觉得我表现怎样?”
窗外飞过一只乌桕鸟,踏乱了枝头。商景徽余光瞥见摇曳的树影,附在他耳边,说:
“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1]
秦处安笑容更甚,将她抱起来,道:“既如此,那我怎么好拂了殿下的期待。”
本来听见屋里谈话声就备好热水的朱蕤,此时又不得不再命人将热水烧一遍了。
等到二人真正要起身的时候,已近午时。秦处安要抱商景徽去沐浴,却被无情推开。
她披上衣袍,丢下一句“你且等一等吧”,便转身进了浴间。
秦处安的目光随她消失在屏风后,低头失笑。
他松松垮垮披上一件暗红道袍,吩咐侍从备上午膳。
商景徽沐浴完毕之后,穿了一件红色常服,秦处安出来时,朱蕤刚给她擦干头发。
他接过朱蕤手中的木梳,自然地给商景徽梳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对方映在镜子里的脸。
朱蕤不动声色地观察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今日的公主殿下看起来容光焕发,驸马也满脸餍足,眼珠子从没离开眼前的人。
秦处安给公主梳完头之后,便由朱蕤给她盘发,秦处安搬过首饰盒,拉起商景徽的手,道:“殿下,今天我给你戴戒指。”
云阳城富庶,达官贵人们也偏爱精致的饰品,尚美之风盛行。王公贵族基本满手金玉,配上刺绣精致的袍子,更显得绝美非常。
她今日穿红,配金愈发显贵气。秦处安半跪在她身侧,牵着她的手,给他套上戒指,戴完之后,还拉到唇边亲了亲。
商景徽拿指节蹭了蹭他的眼角,亲昵地笑了。
朱蕤已经领着丫鬟们出去了,商景徽低声斥他:“都午时了,以后可不允你这样闹了。”
“殿下不是也很喜欢吗?”秦处安有恃无恐似的,笑盈盈地反问。
商景徽敲了一下他的眉心,嗔他:“用午膳去了。”
午膳很丰盛,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的。整顿饭下来,秦处安不停给商景徽布菜盛汤,殷勤二字都写在脸上。
饭后,秦处安要拉着她弹琴,却听管家来报:
“三公主造访。”
[1]南朝民歌《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桕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以女子口吻写男女之乐,表达“欢愉嫌夜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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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极乐【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