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要收研学旅行的八十块钱，对于这次补上的等同于秋游的旅行，校方很重视，不仅提前布置了要写八百字观后感的任务，还要求每个高二年级学生，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允许请假。
许恒一大早就紧张得捏紧裤子口袋，跟在罗文嘉身后。学着他的口味拿了豆浆油条，最后加上五个大肉包。可能是因为最近需要补齐身体所缺营养的缘故，他比普通学生的饭量要大，吃相却很斯文，只是学着罗文嘉的样子小口咬下包子，咀嚼四五下才咽下肚子。
不过罗文嘉起床的早，跟着他同一时间起床的许恒也起得早，反倒有时间慢条斯理吃完丰富的早餐。
“我这两天打工，赚了点钱……”许恒趁着班上人还不多，从裤子口袋里捏出皱皱巴巴的十几张纸币，“我攒够钱了，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去秋游。”
罗文嘉愣住，没想到许恒之前说要和自己一起是这个意思。明明自己没有暴露过自己经济上的窘迫，这个小跟班却在交钱时想着自己。
“谢谢你。”他伸手放在那团皱巴巴的钱上面，上面还有许恒的体温。他将钱推回去，点点那些纸币，说：“钱自己收着，我自己能赚钱。”
许恒的神情有些茫然，不明白怎么会有不需要出门就能赚钱的工作。旋即他又默默点头，毕竟罗文嘉比自己厉害多了，肯定有厉害的赚钱方式。
他将钱藏进装存折的小盒子里，珍惜地清点了自己攒下的零钱，虽然只有几百块，但是属于他能够自由支配，不需要看别人眼色使用的钱，具有非凡的意义。
交了钱，在满怀期待中，转眼就到了周三——出发的日子。天气阴郁，积压着大片的灰云，向天空眺望，天际边缘那一片灰黑色总让人疑心不就将会有一场暴雨。
学校租了六辆大巴车，每辆车都载得满满当当，并且配备了专业的大巴车司机。按照老师提前一晚的要求，学生们今天都早起买了早餐，要不就是前一晚下了晚自习去超市买了面包。这会距离目的地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每天都睡眠不足的高中生三两口吃完早餐后在车上补觉。
许恒上车后就新奇得打量车内布局。他虽然在几个亲戚家辗转时常常乘坐大巴车，但是车上通常是难闻的皮革味混合着人体身上类似于脚臭、汗味等各种分泌物的味道。而秋游的车则味道干净，周围全是有些关系的人。
他扭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车和人都在飞速倒退，但很快又有新的、重复的人和车出现，接着又被抛在身后，周而复始，直到大巴车停在红路灯路口。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牵着刚及腰的孩子走过斑马线，缤纷多彩的书包在晦暗背景下是唯一亮色。
这些寻常人看厌了的东西，许恒却百看不腻。他想和罗文嘉分享，扭头却发现后者正闭眼补觉。
许恒只好自己看车窗外的掠过的事物，看了会，他忽然觉得无聊，端正身体，歪头观察坐在自己身边的罗文嘉。
按照许恒以前的经验，班上成绩好的学生一般性格都很文静，要么就像姑姑看的电视剧里一样带着眼镜，张口就是微积分一类晦涩难懂取得词语。
但罗文嘉和他猜测的都不同，他没戴眼镜，也并不在乎自己的样貌，虽然长相清秀，但是在外更多是展现出温和疏离的的态度，以至于他看起来有很多朋友，实际上很孤单。
许恒眨眨眼，盯着罗文嘉颤动的睫毛，越凑越近，似乎在靠近睫毛根部的地方发现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他想验证猜测，下意识伸手想去触摸。罗文嘉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困惑看了眼他抬起来的手，将书包向上抱得紧了些，揉揉眼睛继续闭眼休息。
许恒这下看清楚，那颗小痣真的存在，只是太不起眼，所以总是被人忽视。
另一边，罗文嘉心脏扑通狂跳，闭眼仍能感受到专注盯着自己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体，才终于感觉冷静了些。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一直闭眼度过，在心里默背单词消磨时间。感觉到大巴车停下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睁开眼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你眼睛上面有一颗小痣。”
见罗文嘉醒了，许恒赶紧将自己的发现讲给他听。此时两人站在座位里，让着急下车的学生先走，经过座位中间走廊的学生不少，听见这话，都下意识看了眼罗文嘉的眼睛。
罗文嘉下意识捂住左眼，又想起睁眼状态下几乎不可能被看见，才拍了一下许恒肩膀，压低声音让他别再说了。
许恒虽然不理解原因，但乖乖闭了嘴，跟在罗文嘉身后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罗文嘉送的一件酒红色的棉衣，套在校服外面十分显眼。这是罗文嘉特意叮嘱，免得混在一群学生里不能一眼发现他。
“跟班当然要跟在你身后，我保证不走丢。”许恒如此承诺，但第二天还是穿上了亮眼的颜色。
酒红色和他的外貌挺搭，如果是长发罗文嘉可能会夸一句有种妖冶的美感，但现在许恒顶着一头完全杜绝早恋的丑发型，罗文嘉夸不出口。
“同学们在这里集合啊，分批次参观！”
因为来的学生太多，研学基地负责人只好将学生们分为两部分交错进行参观，以保证秩序的稳定。
而罗文嘉他们班所在的第一站是研学基地内的一座民俗小镇。该小镇内部包含了中国各地区比较有代表性的民俗文化，还有一座民俗博物馆，里面收藏的都是比较宝贵的非遗典藏。
首先是导演对着小镇内的各店铺进行简单介绍，有不少实用型的非遗店铺，类似扎染或者贩卖含非遗技艺的食品。罗文嘉对于这些小镇的套路基本都清楚，因此只是简单记了大概有什么东西，用作观后感作业素材。许恒倒是好奇看了两眼，很快被价格吓退。
游览之后是体验项目，每个学生都可以免费体验自己画油纸伞，还能将伞直接带走。导游简单介绍了如何绘画，并展示了一些样例后，将简易的绘画材料分发了下去。
许恒十分新奇，颜料到手不知该如何动笔。他观察身边的罗文嘉，后者拿着极细的油画笔提笔在伞面上默写文言文——正好是前几天许恒背过的兰亭集序。
他又看周围，每个人都在画自己感兴趣的题材。他便也开始动笔，但不是观察样例的花纹，而是从体验课二楼窗户看下去的小镇。
枯藤老树，小桥流水。虽然不完全符合诗中意境，但配上萧索的天色也足够。
画油纸伞只安排了一个小时，通知参观下一个地方时，许恒已经画得差不多了，虽然笔法拙劣稚嫩，铺色大多靠直觉，但能看出画面想要表现的内容，沉郁的主色调偏偏在边上画了一处尚未完全掩住橙黄夕阳。
许恒趁着最后时间请罗文嘉给自己提了词。
“你的字好看……”许恒眨巴眼睛，哪怕罗文嘉表示题字并不好看还是恳求。无奈之下，幸好提了字，正是《天净沙·秋思》。
写完字，罗文嘉左看右看，觉得写的不好。许恒却很喜欢，等伞面干了才收起来，装在自己的旧书包里，小心注意着不要磕碰。
在小镇的博物馆前，这一批次的学生按照班级在门口排了三排拍班级照，用来应付校方对于研学旅行的任务要求。
与其他学生不愿意敷衍了事相比，许恒却是扬着笑脸，挨着罗文嘉拍了两个人第一张合照。罗文嘉对于拍照也没什么想法，感觉到身边挨过来一个清隽的身形，微侧头转眼向右看了一眼，看见身边人的侧脸。
班主任的手机就在这时候按下快门。
等学生散了，罗文嘉才反应过来，垂眸跟在队伍最末尾。小镇的地面铺的是河石，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地排列成路，软底的鞋踩在上面有些硌人。不过在挤在一起的石板上仍有几株小草顽强生长。
罗文嘉将目光从青绿的草上挪回，跟着队伍进了博物馆。
小镇博物馆里展品较少，都是常见的非遗技艺，他们刚才体验的油纸伞赫然在列，进门就能看见一把画技精妙的伞面对着他们撑开。
导游一一介绍过去，讲这些东西主要讲背后的技术以及手艺人设计的故事。这些设计精巧的东西倒是能吸引学生兴趣，几十个学生散落在场馆内，找了感兴趣的物什隔着玻璃罩观察。
罗文嘉见跟着队伍既看不见介绍的东西，又听不清讲解员的声音，干脆也离开了队伍。许恒自己去看感兴趣的东西，蹲在几幅画前面研究，眼里全是渴望。
他看了眼跟班的所在方向，确定人没跑丢才在这座小博物馆里面闲逛起来。
角落里，立着一座巨大的在阴影笼罩下的屏风。罗文嘉闲逛到附近，被上面的花纹吸引。虽然是木质屏风，但是上面的花纹能看出来基本都是骨头镶嵌进去的。最奇怪的是，屏风上的两只交颈的鸳鸯颈竟都是雄鸟。
罗文嘉蹲下身看玻璃柜上的介绍——这是一位掌握骨木镶嵌非遗技艺的八十岁老人送给干孙子及其爱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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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