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很大,上山的路被风吹倒的树枝挡住,段山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车里,马车内燃着香炉,味道很适合睡觉,她刚醒明青寂就撩开了帘子。
“路被拦住了,上不去,只能下来走上去。”他说完偏头看了眼地上的泥水,又说:“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背你。”
他带着斗笠,雨珠沿着斗笠的檐一圈圈滑落,雨下的急,有些溅到了他脸上,打湿了他的睫毛,眼睛因为进了雨水有些泛红,段山楹看了眼他,又看向他身后的景色,不禁皱起了眉。
下这么大的雨上山干什么?
见她表情不悦,明青寂说:“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现在天还没黑,可以回去。”
段山楹:“回哪里?”
“客栈。”
她又问:“濯水呢?”
明青寂突然抬眼看着她,小声问:“你不知道?”
“有点睡迷糊了,”她揉了揉眼睛,“她去蓬莱了?那回客栈吧。”
明青寂“嗯”了一声放下帘子调转马车往山下去,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这还是第一次下这么大的春雨,路上没人,街上更没什么人。
段山楹趴在马车的窗框上,雨丝飘到她脸上也丝毫不在意,心里想着落花城的事情,也不知道玄怀能不能打得过那个老不死的。
万一打不过的话,那岂不是都要完蛋?
她叹了口气,忽然看见了前面的城池,待看清城门上的三个字时立刻说:“停车!快停车!”
明青寂听见声音收了指尖驱动马车的灵力,“怎么了?”
“我们要去的客栈是在这个城里吗?”她指着落花城。
“是。”
“不、不去这里,换一个地方,”她对明青寂说:“以后我们都不进落花城,听见了吗?”
明青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重新驱动马车去了旁边的镇子上,镇上的客栈虽然没有城里的大,但胜在还算干净,也是个歇脚的地方,不至于在雨天露宿街头。
他撑着伞扶段山楹下马车,以前这种照顾她的事情都是濯水在做,现在轮到她了,在产生肢体触碰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虽然天还没黑,但乌云密布,客栈门口的两盏灯笼已经亮了,段山楹走进客栈,小二在柜台打盹,睡得很熟,听见声响也没醒来。
她环顾了一圈,都清理的很整齐,一共放着十张四方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她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栈里很明显。
小二如梦初醒,揉着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两人的穿着都很朴素干净,女子的发髻上只有些许簪花做点缀,身上除了一个钱袋和一个玉穗就没有其它的饰品,就这么看,是很穷的。
“二位客官是住店还是用饭啊?”小二挠着头,“用饭的话得等,今天天色不好,没几个人,厨子早就下工回家了,虽然我也能做,但手艺没那么好。”
今天掌柜不在,若是他们用饭的话,这个菜钱他可以自己赚了。
段山楹摸着腰间的钱袋子,里面银两不多,明明之前从覆雾城离开的时候温大哥给了很多银子,为什么现在就剩这么点儿了?
她扯着明青寂的衣袖,明青寂弯腰低头,听见她问:“银子呢?”
耳朵痒痒的。
他说:“先前离开的时候你分了一半给六公主了。”
段山楹:“……”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她深吸一口气,很勉强地对小二说:“两间房。”
“二两银子。”
她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小二收了银钱,很快拿出两把钥匙,引着他们上楼进了房间,没一会儿段山楹就要了两桶热水,让小二送了一桶去隔壁。
下雨天没什么人来,果然很安静,段山楹坐在床上打坐,脑子却全被云风引给占据了。
他没死,而且还隐隐有成神之相,果然天道不公。
不过他要‘时间轴’干什么?又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就算回到了过去又能怎么样?况且‘时间轴’是神器,他怎么知道如何用?
还有傀儡术,元青真的参与了吗?
一系列的事情在她脑子里绕成了一团乱麻,乱的她头痛,索性往后一倒,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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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早醒的也早,寅时三刻就在床上烙大饼,雨声渐小,她起身穿好衣裳下了楼,从门口拿上一把伞就出了门。
她刚出门明青寂的房门就被打开,他站在门口,看着消失在雨夜的少女悄悄跟了上去,面前有一点幽蓝色的灵光闪烁,跟随着段山楹的足迹寻去。
下过雨的路就是难走,特别是出了镇子之后都是泥泞小路,她如今的穿着打扮虽然算不上多金贵,但是看着弄脏的鞋面和裙裾还是有些不高兴。
要不是为了搞清楚,她才懒得在大半夜出门。
她一路走一路用着瞬移符,没一会儿就站在了落花城的城门口,一条蜿蜒曲折的路通向寂静的城内,她咽了口口水,反复深呼吸几次后正要踏进去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小姐?”
她回过头,看见明青寂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房间里的茶水没有了,正出门打水就看见你往外走,”明青寂看向落花城,问道:“不是说不进城吗?”
段山楹回头看着漆黑的城,借口道:“我转转,就转到这里了,走吧,回去。”
明青寂照旧跟在她身后,他很明显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情绪,她害怕这里。
为什么?
他原本想问,但是直到回了客栈也没能问出口,她反倒是在进门的时候问:“明青寂,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说的是如果啊,你发现你的仇人没有死,并且还更厉害了,怎么办?”
明青寂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问道:“你见到他了?”
段山楹不懂,“谁?”
“陇洲巫师。”
她一愣,三百年后的事情说出来肯定没人信,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于是摇头:“没有,我只是问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明青寂毫不犹豫地说:“杀了他,不遗余力。”
段山楹被他说的话惊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呢?
“你年纪轻轻的,杀心别这么重。”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青寂其实很不喜欢她把自己当小孩,毕竟真的算起来,他比她可大了不少,但是又不能反驳,万一她追问起来,身份就瞒不住了。
他说:“那你要放过他吗?”
“当然不会,现在打不过又不代表以后打不过,”话刚说完就就反应过来了,她有些好笑,“你别套我话,我早就跟你说过的,送濯水去了蓬莱之后我就会回到瀛洲去找他的,不管是死是活,总要试试才知道。”
两人站在客栈的屋檐下,看着檐下成串的雨珠落下,段山楹找了个地方蹲着,看着地上被砸出来的小花,“其实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也不应该去找他,这一路上我不止一次想过要不然就这样,即便没有金山银山供我享乐,起码也饿不死,没必要去找不痛快。”
她咬着唇,半晌才接着说:“后来发现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而且这样的人将来说不定会危害百姓,我更不能坐视不管,明青寂,你知道吗?其实我很胆小,也很惜命,但是我又没那么能屈能伸,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是硬着头皮上的。”
明青寂倚着墙,目光落在她抱成一团的背影上,“我知道,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段山楹听见回过头,看着他笑,双眼弯弯,“就你?帮我?”
明青寂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很认真,“你可以把我当作利刃,利用我。”
段山楹的笑僵在脸上,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然后收敛了笑。
他的话提醒了她,自己现在连本命武器都没了,拿什么跟云风引打?
她说:“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利用你的。”
明青寂的眼神暗淡了下去,从前在九幽的时候很多人都想跟他合作,杀掉想杀的妖或鬼,那时候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他的意愿就逐渐变得不重要,只要有人有这样的需求,他就必须要满足,日积月累,他就厌烦了这样的生活,他想出去,想看看娘亲生活的地方长什么样子,于是他来到了雀都。
但娘亲死了。
他游走在街上,面对朝自己释放恶意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他,但他知道这样不行,就在街上当了几个月的乞丐,后来发现即便是离开了九幽他也无处可去,所以就想着还是回去算了。
就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见了薇姨,薇姨带他回了将军府,他看见了薇姨的女儿——圆圆。
圆圆长得很漂亮,珠圆玉润,身上珠翠重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总是忍不住被她吸引,他想跟她打招呼,但他感觉到了,圆圆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
圆圆讨厌他,那他也要讨厌圆圆。
几乎所有人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都想利用他达成愿望,他想,圆圆应该也是这样。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段山楹歪头凑过去看,“怎么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玄怀突然抬起头,两人的额头撞到了一起,段山楹“嗷”了一声捂住额头,“你怎么这么突然就抬头啊?”
他手忙脚乱的拿出怀里揣着的药递给她,急忙道歉,“对不起……”
“我没事,不过你刚刚想说什么?”段山楹把药瓶推了回去。
明青寂抿抿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很厉害,为什么不愿意用我?是因为你讨厌我吗?”
在九幽那些人眼里,他就是一把趁手的、有着自主意识的剑。
“不是不是,我以前确实讨厌你,那是因为自从你来了之后娘亲就对你很好,明明我才是娘亲的女儿,你却像是儿子,我自然是生气的,”她伸手覆在他的头顶,“但是后来娘亲跟我说了,因为你娘亲早早去世,所以才对你多有关照,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自然知道没有了娘亲是什么滋味,所以娘亲走了之后才把你接到郡主府来的。”
“以前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最近我看明白了,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明青寂,你要多笑笑,多讲话,那样才会有朋友,”她说完想到什么似的,略带尴尬地说:“不要像我以前,也不要像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