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几乎是冲出医院的,他记得是街角的尽头,一个小角落支着个红黄色的牌牌。
新鲜小笼包-
向来注重饮食安全的夫人和先生自然是不会让兄弟俩吃外面的东西,可是克洛伊不一样,他有些许叛逆,他喜欢吃,他一定要吃,想尝的一定要尝,父母无权干涉他的选择。
烫手的小笼包被克洛伊塞进怀里,刚走出店门,天空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场雨来得突然,也意外。
克洛伊没带伞,如果要等雨停,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他一咬牙,冲进了雨幕。
大雨像剪不断的丝线,一滴滴在克洛伊的黑色校服上,另一滴急忙跟上。
幸好还有一件校服外套能遮挡一下,小笼包不至于被淋湿。
这大概是克洛伊靓丽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次,精心打理的头发一缕缕耷拉在额前,幸好还是孩子,尚有一丝独特的少年气息支撑,不至于邋遢。
医院就在前面,再过一个红绿灯便是。大雨滂沱,克洛斯已经完全不能分辨哪跟哪,只见红灯频闪,绿灯亮去。
他抱着小笼包刚起步。
滴滴滴-急促的喇叭声传来。一辆载着集装箱的大货车打滑失控,整辆车呈九十度倾斜,直直向克洛伊冲来。
滴滴滴滴滴-
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克洛伊虚弱睁眼,眼前是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两个推着急救车,一个跪在车上做急救。
他们剪开了校服,手持机器,小笼包散落一地。
“我的小笼包……”克洛伊虚弱喊道,那是他专门买给弟弟的,不能丢。
医护人员无情将他的手拉回。
“小朋友,别动,你现在流了很多血,需要止血。”一护士推着车边望着前方说。
“前面就是手术室了,你再坚持一下。”另一位医生附和道。
血?对了,有辆大货车撞了过来,然后……
呼吸机依旧滴滴滴滴滴滴作响,吵着克洛伊耳朵痛。
他通过医院玻璃大门清晰看见自己。
半具身体血肉模糊,整张脸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他半身已经毫不知觉。
他这是要死了吗?
克洛伊第一反应。
“医生叔叔,如果我死了,请你们帮我联系我的父母。”克洛伊平静地报出自己的身世。
“我的父亲是奥氏集团的创始人,-路易斯汀兰,母亲是集团代表-林佳佳,我叫克洛伊汀兰,是汀兰夫妇的大儿子。”
“我的弟弟-菲尔斯汀兰,在圣格利亚医院的住院部,我的爸爸妈妈也在那,有需要的话可以去住院部找他们。”
医生一听父母也在医院立马派遣人员通知克洛伊父母。
“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我想捐赠我的心脏。”
医护人员一愣,满脸疑惑:这小孩到底在说什么?
克洛伊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脑海会浮现这种念头,他又笑了笑,用轻松点的语气问医护人员:“哥哥姐姐,你觉得我会死么?”
红灯亮起,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克洛伊被送入抢救室。
一支麻药刺进肌肉,克洛伊感觉整个人跟飘起来一样,灵魂逐渐与身体分离。
“哥哥,这是我刚摘的花,送给你。”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克洛伊正在书房学习,菲尔斯突然推开一楼书房的窗户,将一簇黄白相间的小雏菊递了进来。
克洛伊低眉瞧了一眼,他不感兴趣。
“刚才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兰花小镇,哥哥没空,我专门摘回来给哥哥的。”
“看,还送了个可爱花瓶。”
紧接着,菲尔斯将一株花直直递了进来。花瓶确实可爱,是手绘的油画小狗,小狗是粉色的,天空是蓝色的,小狗叼着小雏菊在田野里跑。
“放着吧。”克洛伊看着书,漫不经心道。“我一会再看。”
见哥哥第一次喜欢自己的礼物,菲尔斯兴高采烈地将花瓶放在书桌上,窗户前。
“哥哥,你看。”
又是菲尔斯,他又寻了堆奇形怪状的石头。
石头有爱心的、水滴的、还有蝴蝶状的,颜色也各异,红的黄的绿的白的。
克洛斯不禁皱眉。“这些石头都是用彩色颜料染色的,有毒,赶紧扔掉。”
菲尔斯小嘴闭上,眉头紧蹙。“哼,那个老板骗我,让我拿有毒的石头给哥哥。”
说完,便吵着夫人要重新回去那路边摊。
夫人则是笑着看菲尔斯闹,完全不恼火。她摸了摸菲尔斯的头,笑道:“我们不去了,不去那看病了。”
看病?克洛斯沉着脸关门,他知道菲尔斯出去是去看病,他没生气,没生气妈妈为何不带他,只是有些东西为什么不能给他说明白。
如果克洛伊知道了弟弟的病情,他也会对菲尔斯很好很好。
一家三口照顾菲尔斯,这样不好么?
呼吸机滴滴滴最响,急促的呼吸机声从菲尔斯转移到克洛伊身上了。
两人都带上了呼吸机。
“医生,”克洛斯小声呼喊,“医生叔叔在吗?”
他的嘴巴很干,干得开裂,干得想喝水。但是不行,他没力气,仿佛全身知觉快要被“黑暗”吞噬。
“小朋友怎么了?”一个戴着蓝色发帽的医生走来,他手上拿着刀和镊子,像极电影里解剖尸体的实验人员。
“叔叔,我有个请求。”
“如果……我死了……我想把我的心脏送给我弟弟-菲尔斯汀兰。”
克洛斯望着天花板,纯白的天花板没有一丝杂质,很是好看。
“什么?送心脏?”听着克洛伊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医生忍不住正视这个问题。他停下手问,“小朋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护士匆忙跑进。
“谢医生,患者的爸爸妈妈找到了,就在门外……”
见护士支支吾吾,主治医生忍不住喝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
护士气喘吁吁道:“刚才找患者家属时,不小心惊动了另一位患病家属,也……状况不太好。”
克洛斯内心猛得一惊,莫非是菲尔斯?
“什么叫状况不好?”医生沉着脸问。
“那位患者是心脏病儿童,听见哥哥出事,心脏骤停了。”
……
“把我的心脏给弟弟,快,把我的心脏给弟弟……”
克洛伊无力挣扎着,他打了麻药,现在做的任何反抗皆是无用之功。
医生们静静看着他胡闹,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他们先是帮克洛伊清理碎石块,再用碘伏清理伤口。
“不行,血完全止不住,快,输血。”
克洛伊感觉自己被针扎了,细细密密的疼。
“不行啊,血压持续降低,他……完全没有求生意识。”
“为什么?你偏要牺牲自己去救弟弟?你难道不想活下来吗?”
医生的一声怒喝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克洛斯,他看着医生,干涸的嘴角扯出了弧度。
“因为我想证明……”
“我也能保护弟弟。”
主治医生带着助手出来,他向汀兰夫妇解释了当前的情况。
夫人一听腿都软了,她脸色苍白,抓住医生的袖子不撒手。
她跪着,哭着说:“求求医生,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克洛伊。”
医生很是为难,毕竟克洛伊真的伤得十分重,加上求生意识几乎为零。
“他说他的心脏可以给弟弟。”
俩夫妇错愕,先生更是完全不能接受,“谁叫他考虑这些的,弟弟不需要他的心脏,他必须好好活着。”
“可这是最好的办法,俩个小孩至少能保一个。”
先生听完五雷轰顶,眼神直愣愣看着那闪烁的抢救中字样。
“怎么样?家属考虑清楚了吗?”
抢救室前一声叹息。
“考虑清楚了,换。”
克洛伊和菲尔斯同时被入手术室,手术开始的前一秒,克洛伊醒了。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在摸了摸弟弟苍白的小脸,一如刚出生时,他摸弟弟那般。
一滴清泪划过,干涸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只是觉得你拥有的东西太多,比我拥有的过于美好,我嫉妒你。”
克洛斯承认了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他叹了口气,又道:“现在好了,我马上要离开了,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双鱼玉佩依旧泛着红润光泽,可持有人从他变成了他。
“菲尔斯……祝你……岁岁平安。”
滴----
菲尔斯猛然惊醒,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落下,渐渐地眼神出现焦点。
啊----
菲尔斯抱头痛哭。
“怎么了怎么了?”闻言,阿黛尔急忙从一楼赶来,见菲尔斯正痛苦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她出手阻止。
“菲尔斯少爷,您怎么了?菲斯尔少爷?您别吓我。”
因为菲尔斯意识突然清醒,连带着温言的艾尔洛斯都一同弹出了记忆回溯。
菲尔斯情绪崩溃了。
自己之所以能存活下来,靠的是哥哥给的心脏。哥哥死了,自己却活着,任谁听了不得崩溃。
温言连忙起身,让出足够的空间给阿黛尔。
“少爷,少爷您到底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阿黛尔努力想要对上菲谢尔的视线,却被他一一躲开。
“别叫我!别叫我少爷!我哥才是你的少爷-克洛伊才是大少爷。”菲尔斯抓着自己的头发疯喊。
久未听闻的名字再一次从身边之人嘴里说出,连平时毫无表情的阿黛尔此刻都泛起一阵涟漪。
“少爷您在说什么?家里就您一位少爷,没有其他人。”
温言忍不住瞧了眼阿黛尔,她说这话时,眼睛是红的,声音是抖的,人是想哭的。
“克洛伊,克洛伊是我的哥哥,我忘记了我的哥哥,我……甚至是用哥哥的心脏活下来的,真正死的人应该是我。”
“艾尔洛斯,你能使用时间静止吗?”
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温言觉得有些头疼,又有些无措,她想安静一会,想想对策。
艾尔洛斯点头,随即从她的肩膀上飞起。
啪的一声-时间静止了。
阿黛尔抱着菲尔斯,努力不让他揪自己的头发,而菲尔斯脸色苍白至极,旁边呼吸机的心率已高达160。
再这么下去,菲尔斯的心脏会承受不住。
“也无济于事,我的时间静止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会失效,届时,场面更加混乱。”
足够了,足以让温言休息一会。
她换了一边靠近菲尔斯,将阿黛尔的手扒开,让菲尔斯躺在床上。
星愿吊坠闪过,几丝星愿力飘进菲尔斯体内。
淡蓝色的幻影从菲尔斯身体析出,逐渐形成一个人影。
是克洛伊。
温言只觉得不可思议,死人怎会复生?
“难不成连接记忆回溯的信物不是玉佩?是心脏!”艾尔洛斯反应道。“是克洛伊的心脏,是它吸收了愿力,开启了连接通道。”
谈话间,克洛伊的幻影已然伫立在菲尔斯的床头前,他不屑又带点心疼的语气,飘渺道。
“菲尔斯,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