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赶到公安局时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他好像想了很多,可仔细回想又什么用都没有。
余安和就在门口等他,时聿大步走过去,“江怀川呢?”
“已经被拘留了。”
“什么?”
时聿的步子猛地一顿,他本想训斥几句,可当看到余安和脸上明显的疲态,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余安和肯定也尽力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安和揉了揉眉心,主动给时聿递了根烟,“说完再进去吧!现在也不差这一时了。”
两人就站在警局门口,余安和那深邃的眸子望向夜色深处,缓缓道,“你知道怀川之前一直在张罗盖影视基地的事,前期准备都结束了,也和建设商签好了合同,但上午的时候忽然传来建设商卷钱跑路的消息,2个亿的项目,首期预付的工程款5000万全没了。”
时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段话中的问题太多,他甚至有些没耐心听余安和说完,可又耐着性子压了下来。
他知道他要捞江怀川出来,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就都不能错过。
他猛吸了口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呢?”
“建设商是江秋霞推荐的,怀川那时候因为退出商会的事正被股东们讨要说法,便退了一步同意在名单中选,虽然当时一同推荐的还有好几家建设公司,但要价合理、不会转包又近期就能动工的只有这一家,建设商也仗着这一点,要了更高的预付款。”
“下午的时候江秋霞和江育臣带着股东来闹,让怀川赔偿损失,怀川让人收集证据链报警,直到这都好好的。警方去银行冻结账户调取流水的时候还是我帮忙找的人……”
余安和说到这轻笑一声,好像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建设商将预付款拆分后转向多个个人账户,流水本来很难查,因为我联系我爸找了银行的人,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查到了,那些钱最终汇聚到了两个账户,2000万流往建设商法人的海外账户,余下的3000万都打到了怀川母亲的账户上。”
时聿的手抖了一下,烟灰簌簌地往下落,“他母亲的账户没有销户?”
“没有,你知道他父母离开得突然,他那时年纪又小,凡是和父母有关的东西,一点都不舍得丢。他一直没去银行办理销户,为了防止账户冻结还往里面存了钱,但其实这些年压根没用过,早就忘了。”
余安和蹲下身,手指插进发丝中,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投下一道蜷缩的身影。
“江秋霞那边立刻一口咬定是怀川和建设商勾结侵占公司财产,说他早就与公司股东不和,还拿出了他主推项目的签字、预付款审批签字,资金闭环,证据链齐全当即就被警方传唤了。”
“都有谁知道江怀川母亲银行卡没有销户的事?”
“呵,还能有谁?他那大姑大伯都知道。”
时聿将还剩大半的烟头丢在地上碾灭,“申请取保候审了吗?”
“申请了,但是被驳回了。”余安和的头埋得更低了,“因为涉案金额巨大,且存在销毁证据……”
“知道了。”
时聿不等他说完,转身便往警局走,笔挺锋利的身影如同刀刃,余安和当即回过神,“时聿,你别冲动!”
“云影江总的案子谁负责?”
他边走边问,声音很快传遍了走廊,他步子很稳,看上去气定神闲,可任谁一眼扫过去都知道他来者不善。
路过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面刚好看到江秋霞的身影,时聿步子一顿,“哟,在这?”
江秋霞对上时聿的视线,先是一怔,因为这年轻的男人好看的过分,英俊的相貌,利落的定制西服,贵气的打扮却带着一股子邪气,既不像是警局的人,也不像是犯事的人。
江秋霞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原本都没打算搭话,可对方那戏谑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江女士,又是夺人家家产,又是陷害亲侄子,天底下缺德的事都让你一个人做了,下辈子就是投胎成苍蝇蟑螂也不为过吧?”
江秋霞看到随后赶来的余安和,才算明白眼前人的身份,“你可别血口喷人,公司的法人是我,我好端端的陷害他做什么?我才是公司的受害者!我刚刚还在和警察同志说,怀川是个有能力的孩子,只是因为父母去得早,他太急功近利……”
时聿根本懒得听她把话说完,反正就是那些抹黑江怀川的屁话。
他走过去一只手就将江秋霞从椅子上提起来,丢到了沙发上,江秋霞吓得惊呼一声,警官也立刻站起来以为他要动手,可时聿只是在椅子上坐下了。
“五千万我可以交,我要申请取保候审。”
江秋霞禁不住站起来,“你知道他欠了多少就要替他交?”
时聿拔高了音量,“不就是五千万吗?”
警官也提醒道,“嫌疑人母亲账户上的资产是证据链的一环,目前不能动。”
“用不着他的,我出。打到哪个账户?”
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除了余安和,剩下的人大概都没想到五千万的数字他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聿没什么耐心地将手机丢到桌上,“快点,哪个账户?”
警官反应过来,“这位先生,嫌疑人的问题并非是补齐挪用的资金就能保释,而是涉案金额巨大且存在潜逃的可能。”
时聿嗤笑一声,“他在这有固定住所,有家人,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弟弟,除了做生意就没离开过京市,有什么潜逃的可能?”
余安和欲言又止,警官说道,“那或许是你不知道,我们在嫌疑人的手机上发现,他今早订了下个月20号飞往荷兰的机票。”
时聿忽然怔了一下,“哪?”
“荷兰。而且我们查到嫌疑人已经申请办理了签证。”
时聿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忽然空了一下,越是想抓住什么,便越是一片空白。他立刻打开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他的短信中同样有一条去荷兰机票的订单,只不过被其他消息压了下去。
江怀川今天上午忽然订票,大概是因为听到自己说今天可以见到大哥。
他以为见了家长,便可以理所当然地进入下一阶段,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什么。
时聿吸了口气,警官继续说,“我要提醒你,职务侵占3000万已经达到了数额巨大的标准,是可以判到10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加上有证据证明他有携款潜逃的可能,我们这边才无法通过取保候审的申请。”
余安和看到时聿搭在腿上的紧紧捏成拳,泛白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次的案子的确很憋屈,明明都是非常简单的手法,可却因为证据链齐全,毫无辩驳的空间。
他现在只怕时聿会忍不住动手,这里可不是别的地方,江怀川才刚进去,不能把时聿也搭进去。
“时聿,我们先走吧!”
余安和压上他的肩膀,似乎是这个名字让江秋霞感到耳熟,禁不住问道,“你姓时?”
时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江秋霞,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如果云影没有江怀川一席之地,京市也不会再有云影的立足之地。”
江秋霞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她恍然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你跟怀川是什么关系?”
她早就听说江怀川似乎认识时家的人,只是想来也不是什么要好的关系,否则能连加入跨界商会都那么费劲吗?可眼下看时聿这么着急,甚至开口就要替江怀川交五千万的模样,似乎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攀附时家未必有用,可如果是时家想要针对的人,一定难以立足。
时聿压着火,高深莫测地扫了她一眼,“我是他的家人。”
余安和把他拐出了办公室,“时聿别和他们浪费口舌了,到了这一步关键是要找证据、打官司,我们都相信事情不是怀川做的,既然有人陷害,总不可能做的那么天衣无缝。”
“我知道,”他推开余安和,“等我打个电话。”
然后,余安和便看到时聿的身影在被夜幕浸染的警局院子里来来回回,他打了很多电话,最后一通时余安和恰巧走过去,听见时聿好脾气地说,“对,王叔叔是我,明天请您打球有时间吗?我来安排……其实也没什么,我一位朋友暂时被你们警局拘留了……”
余安和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
时聿居然也会有向别人低头赔笑的时候,他那么众星捧月般的人物,从小便被时湛养得一点风霜都见不到,什么时候向别人求过情呢?如果江怀川在这,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
等他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起,好像从没出现过一般。
“不行是吗?”余安和问。
“还不确定。”
时聿转头看向警局大门,夜幕下门口那点光亮,照得静谧冷肃。
——江怀川今晚注定要在这过了。
余安和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舍,“你去见见怀川吧!”
时聿好像忽然颤了一下,手指都蜷在了一起,可却在顿了两秒后毅然转身,“我又不能把他带出来,见什么见。”
“至少看看他状态好不好啊?说不定他见了你能高兴点。”
“高兴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更着急。
时聿紧抿着唇,忽然道,“江怀川不是那么粗心的人,他能在云影平安无事这么多年,不可能对江秋霞毫无防备,怎么这次就这么容易着了道?”
想想前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很容易便会得出答案,“余安和,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才让江秋霞有了可乘之机?”
时聿的眸子便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点光亮都没有。
“你们两个还真是……”余安和叹了口气,“怀川进去之前让我转告你,别胡思乱想,和前段时间的事都没关系,他早晚要着这一道。”
时聿的呼吸变轻了,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似乎被某种力量轻轻安抚着,转而又变成更加难以压制的懊悔。
他迅速移开头,“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只知道他最不想看到你自责。”余安和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