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给人种希望感,好像一切不顺意都随着冬日的结束而殆尽,新的一年一切都是美好的。
开工第一天,有个同事没请假也没来上班,起初他同事还以为他睡过头迟到了,然而到了中午竟然也没联系上,之后才得知他在春节期间过世了。
据说是脑梗,死在了初四凌晨,工作微信上还是他母亲回的消息。
身边人的突然离世让人感到难以接受,许多同事震惊之余开始怀念起他的好,但是留给人怀念的时间并不多,管理者们还需要考虑他的工作该分给哪几个人继续做。
傅泠虽然跟这个同事没怎么接触过,但好歹是一个公司,不时总会碰面,对他也有印象。
她没发言,默默地听完了全程,心中有些哀惋,发生这种事,她不由得想到父母,想到傅应忱。
几个同事代表公司去参加了死者的葬礼,后来几天聊天群激起了一波要注意健康的话题,一个星期过后,新入职的员工接替了被暂时塞到各处的工作,再之后这件事也似乎渐渐被淡忘了,人们茶余饭后聊天的话题也不再讨论到他。
公司的气氛又恢复如常。
傅泠觉得她该让傅应忱从她家里搬走,但她始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她心太软了,连“你别住这儿了”这种话都无法对他说出口,她一想到傅应忱展露出那种被人遗弃落寞隐忍的眼神,就会觉得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事就这么一拖再拖,傅泠觉得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她跟傅应忱彻底掰开关系的导火索。
这天临近下班,孙姐跟傅泠说:
“小傅啊,你周末有空吧?老郑找着工作了,想请你们吃个饭,还有之前的事,挺谢谢你弟弟的。”
傅泠凝了凝眉:“什么事?”
“之前经济有点困难,跟傅老师赊了学费。”
“哦,这样。”
这事她没听傅应忱提过。
尽管她不太想跟傅应忱一块儿出去吃饭,但同事邀请,不好拒绝。
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到家,傅泠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到家就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她闭着眼睛养神,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傅应忱静静地坐过来,端来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傅泠睁开眼,看见盘子里一瓣一瓣的苹果橘子,一只锃亮的叉子插在上头。
她其实有点口渴,嗅到水果的香甜味道就开始分泌唾液,但傅泠忍住了,转眸看着刚洗过澡,头发潮湿,神色平淡的傅应忱,问:
“最近忙么?”
“还好。”
“周六孙姐老公请吃晚饭,你有没有空?”
“我们一起?”傅应忱的眼睛亮了一亮。
“不然?”
“好。”傅应忱说:“周六我们一起走。”
“嗯。”
傅泠说完,没动那盘果切,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几天,她用着以前绝对不会对傅应忱的冷漠态度对待他,试图瓦解掉他对自己的感情,而他的热情竟然丝毫没有被消磨,反倒更加迁就于她,傅泠意识到她可能低估了傅应忱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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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六这天,傅泠跟傅应忱同孙姐他们一家三口去到一家自助烤肉店吃饭,店里闹哄哄的,幸好他们去得早,店门口已经坐了不少在排队等位的客人。
服务员在烤肉盘上垫了张油纸,傅泠开火喷油烤上几片牛肉,一边翻面,一边说:
“还得谢谢你们过年帮忙上门喂猫遛狗,真是麻烦了。”
孙姐:“哪里啊,不麻烦,我们楚悦可高兴了,每天就盼着去你们家见金豆跟墨仔呢。”
郑楚悦:“姐姐家里的小猫和大狗狗都好可爱啊,我以后也要养一只猫一只狗。”
孙姐:“现在好好学习,将来买大房子就能养大狗狗了。”
说话间,郑锐已经端来了一大盘五花肉,他之前休养了一段时间,最近又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傅泠问。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胫骨骨折,过几天要去拆钢板了。”
死里逃生一遭,他禁不住感慨:“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这事我想开了很多东西,人呢,是要经历一些生死攸关的时刻,才能明白一些真理。”
“哎呀,吃饭呢,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孙姐拍了他一下。
“不说了不说了,来来,都别客气啊,自助餐,吃得越多越回本!”
……
郑锐在冰柜拿菜,有路人端着一杯盛得过满的可乐,走过时撞到郑锐身上,杯子里的饮料撒到他手上,大半个袖子都湿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举着杯子的小青年连连道歉,急急忙忙地找纸巾。
郑锐一直是个有点高傲的人,以前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发火的,然而近一年的经历让他的性情有了变化,体会到民间疾苦,变得更有同理心了一点,他只是笑着对年轻人说没关系,把打湿的衣服脱下来晾着,没再计较什么。
他回了座位,孙姐见他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一件长袖T恤,忙问:“怎么把外套脱了?当心着凉感冒!”
“不小心把饮料撒身上了。”
“哟,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郑锐把衣服挂在椅背上,把端来的肉放进烤盘里烤。
“妈妈我想吃这个虾。”
“虾还得再烤一会儿,鸡腿肉好了,你先吃这个。”
孙姐说着把烤好的鸡腿肉夹到她碗里。
傅泠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由得想到自己像郑楚悦那么小的时候,跟杨颖秀和傅从南一起吃饭的画面,那些遥远的,再不可能回去的童年时光。
正当她想入翩翩的时候,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被夹到了她的调料碟里。
她转眸看了眼身边的傅应忱,他目色淡淡的,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像在做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傅应忱像她的御用厨子一样,专心致志地烤肉,把烤得好的夹到傅泠碗里,烤得差一点的便自己吃了。
孙姐看在眼里,笑着说:“你们姐弟俩关系真好。”
傅泠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
“我也想有个弟弟,我最想有个能保护我的哥哥。”郑楚悦摆弄着盘子里的小蛋糕。
“这个有不了。”孙姐捂嘴。
“爸爸妈妈,你们努力努力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嘛。”
郑楚悦童言无忌,夫妻俩都笑了。
……
吃过晚饭,跟孙姐他们一家三口道别,傅泠在软件上打车,傅应忱站在她背后,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6308。”傅泠坐上副驾,跟司机报了手机尾号。
“是的哈。”
她下意识瞟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觉得有点熟悉,
“李逍宇?”
司机偏头看她,
“诶,傅泠,好巧,居然碰到你了。”
傅泠:“你……你也住A市?”
“没有,”李逍宇说:“正好跑了个长途过来,就在这住几天,当旅游了,白天看看风景,晚上接点单子。”
李逍宇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头皮,他晒黑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跟高中时候那个满嘴骚话的美少年形象已有些对不上了。
“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你呢?”
“我嘛,就干这种活,跑跑快车,拉拉货,挣不了几个钱,反正饿不死。”
李逍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跟男朋友出来吃晚饭?”
傅泠想了半天他说的“男朋友”,忽然意识到他指的是后座上的傅应忱,
“我弟弟。”
“哦,好多年没见了,又看错了。”
傅泠笑了笑,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
再拐一个路口就到目的地了,最后一个交通信号灯前,李逍宇停在斑马线前等绿灯,开口说:
“那个……傅泠,能加个微信吗?”
“可以啊。”傅泠说着点开微信二维码。
李逍宇转过身来,得以完完整整地看清她的脸,
“感觉你跟高中那会儿有点不一样了,嗯……更好看了。”
“你也不太一样了。”
“我黑了吧。”
“你成熟了。”
“这是什么,语言的艺术?”
两人都笑了。
傅应忱在后面听着他俩说话,要发作不发作的样子,他手指无意识掐住自己的大腿,直到车子到了目的地。
车停在路边,等傅泠他们下车,李逍宇打方向盘正要往前开走,忽然听见车窗外飘来一声语气沉闷的——“傅泠!”
傅泠转头看着他,眉毛微蹙,
“你叫什么呢?”
“你。”傅应忱说。
傅泠咬了咬牙,她能感觉到傅应忱敏感的小心思,这做法换到任何人身上都成立,可她是他姐,这小子还想在她身上标记他的专属权吗?
这段日子以来,傅应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非但没有减弱,还越来越夸张了,傅泠找不到解决之法,还不能告诉给旁人,只能闷在心里,时间久了,也成了她的心病。
在此之前,傅泠从来没被感情上的事困扰过,她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就这么被傅应忱给毁了,她不明白,傅应忱到底怎么想的,他知不知道男女谈恋爱是要干什么的?
傅应忱要是她的男朋友,那他们……
傅泠猛地一激灵,摇了摇脑袋,赶紧就把脑子里邪恶的想法扫除了。
她琢磨一晚上,想不通,索性在网上给自己挂了个号,打算去看看心理医生。
傅泠晚上没睡好,梦里都是她跟傅应忱吵架的场景,一晚上频繁地醒来又迷迷糊糊地继续做梦,第二天傅泠起得很晚,饭也没想着要吃,收拾好便打算出门了。
她正要换鞋,傅应忱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
“姐,我午饭要做好了。”
“我要出去。”
“你去哪儿?”
这问题问得傅泠无可奈何,感觉傅应忱似乎有种自己随时要给他带个姐夫回来的想法,警惕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去相亲,也不去约会,托他的福,她去看病,但她没想跟傅应忱说。
她半天不解释,傅应忱有点急了,在傅泠转身要开门的时候吼出声来:
“你是不是要去见那个李逍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