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冲他笑笑,饱满的红唇间吐出一口流利的中文:“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千筝。”
傅应忱叫的是她的中文名字,千筝虽然是外国人,但从小在国内生活,中文说得很好。
她跟傅应忱是在国外的一场互助会上结识的,那段时间傅应忱备受困扰,偶然参加了一位心理学教授举办的互助会,想听听其他身处困境的人的故事跟想法,以此寻求慰藉。
在场十多个人互相不认识,围坐在一起,年龄二十岁到五十岁都有,可以选择分享自己的故事,也可以纯粹的倾听。
许多人都分享了自己苦痛的经历,酗酒的丈夫、失去孩子的女人、染上毒.瘾的青年……,听过了别人的痛苦,自己身上的痛苦好像就轻了些。
傅应忱没有倾诉自己的故事,而是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到互助会结束,他走出建筑楼,望着眼前车来车往的马路,突然感到有点茫然。
尽管比起那些真正陷入深渊的人,他的困境似乎算不上什么,他的信念没有瓦解,他的人生也没有被毁掉,但他依然不知道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的思念和爱慕该如何消解。
这时候,一道女声从侧方响起:
“Hello,你是华人吧,我叫千筝,古筝的筝。”
说话的女人说的是中文,却是外国人的长相,她穿着棕色皮质外套,耳垂上挂着两个造型夸张的大圆耳环。
傅应忱并没有想跟人结交的打算,只侧目看她一眼,礼貌地回应:“你好。”
千筝:“你也是来参加互助会的吧,刚才在会场看到你了,能请你去酒吧喝一杯吗?”
傅应忱:“我不喝酒。”
“你刚才没有跟大家分享你的故事,”千筝说,“我也没有,我不希望把我的故事说给太多人听,但我想找个人倾诉,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能请你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吗?你可以不喝酒,只是单纯听我讲。”
傅应忱随即意识到,他们是在场唯二两个没有做分享的人。
他不知是出于是什么心理,没有思索太久,答应了对方的邀请,跟千筝去了附近一家酒吧。
千筝要了一杯鸡尾酒,给傅应忱点了杯橙汁,两人面对面,昏暗的灯光照不清彼此的脸。
“今天过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你不愿意轻易跟外人讲述你的故事,我也是,所以我觉得你是很合适倾诉的对象,秘密有人分担,放在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千筝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鸡尾酒,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从小跟母亲一起生活,后来她跟另一个男人结婚,生了个弟弟,我就变成了他们家多余的那个。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原因,我的性格有点偏执,我很难相信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交往,可是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我们注定没结果。”
傅应忱没有喝酒,却也像微醺了一样目色迷离,眸光微动。
他没有急切地询问对方是谁,而是听千筝娓娓道来。
“那个人,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傅应忱:“他有喜欢的人了?”
“算是吧,她很小就跟别人有婚约了。”千筝轻轻地苦笑了下:
“我不敢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怕我会失去她,但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错过她。”
千筝从外套内衬里翻出来她的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短发女孩站在千筝身前,千筝的手亲昵地环住她的脖子,眼睛注视着她微笑的侧脸。
傅应忱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子,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的眼神那么明显。
“你们看起来很般配。”他评价道。
“很高兴能够得到陌生人的祝福。”千筝会心笑了笑,把钱包重新放回去,像是珍藏。
“你有想过告诉她吗?还是打算,把这事永远放在心里。”
“我怕她难堪,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有病。”千筝说:“你知道么,我曾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妈,她觉得我疯了,还勒令我以后不准再跟她联系,我只好说我是在开玩笑,这样我才能继续跟她做朋友。”
“我想我能理解。”
傅应忱捏住自己的手指,忽然有种冲动。
他酒量很差,却要了一杯金汤力,一口气喝了半杯,酒精在血液中流窜,让他有了点无所顾忌的勇气,他低声讲述,跟千筝交换了自己的故事,
说完后他感觉到浑身发热,有种宣泄后解脱的痛快,尽管他不知道千筝能否理解他对傅泠的爱慕之情,但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很清楚不论外界接受与否,都无法动摇他的感情。
“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千筝说:“外人可以评价,可以批判,但很难感同身受。这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压抑自己的情感,痛苦地过一辈子,所以我不觉得你是异类,反倒觉得你很清醒,很勇敢。”
千筝喝完杯子里的鸡尾酒,两人就道了别,本想着以后再也没机会见面,事与愿违的是,如今竟又在A市碰见了。
千筝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坦白,她的那位好友在国外跟人结婚,她也离开了那座城市,打算彻彻底底地回避这段感情。
“这人确实不怎么样。”
千筝瞟了眼社交媒体上卓韦的头像,对傅应忱说:
“我看他对你姐也没多真心,虽然你这法子有点不道德,但是,祝你成功!
傅应忱笑了笑:“嗯。”
千筝是他找来试探卓韦的,都说爱情脆弱禁不起试探,在他看来就是不坚定罢了,但世界上大多数感情本就是不坚定的,许多人拿普遍当真理,习惯彼此默契地粉饰太平,总比不知深浅地试探,把双方薄如蝉翼的“爱”戳得稀碎,什么都不剩下要体面。
有些人结婚生子只是遵循动物本能,在他看来卓韦就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又怎么配占据傅泠身边的位置?
当初在机场,傅应忱在电话里得知傅泠恋爱的消息,当即就决定要回国,他像只鬣狗,企图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财宝,以免被其他人觊觎。
他跟对他寄予厚望的导师说了自己退学的想法,后者不能理解他当下的决定,竭力劝阻他,然而傅应忱的坚决令他意识到,他是不会被任何人阻拦的。
“应忱,你想好了,你真的要退学?”
傅应忱点头。
“为什么呢?”
“我有想追求的东西。”
导师没再盘问他究竟在执着什么,年少的时候谁都有难以放下的东西,只最后问他:
“比你的艺术成果更加重要?”
傅应忱肯定地说:“是。”
话已至此,他便只留下一句真挚的祝愿:“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会挽留你,但愿你不要留下遗憾。”
.
卓韦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地跟千筝聊天,他每天做梦都是“凯瑟琳”金发飘飘的影子。
对于这场“艳遇”,卓韦只觉得是自己的魅力吸引了优质异性,聊着聊着就有点找不着北,他不知道这根本只是个劣质的圈套,自己还心花怒放地自投罗网。
没两天,他跟“凯瑟琳”的聊天截图就这么发到了傅泠手机里,尽管聊天内容不那么露骨,但傅泠不是恋爱脑更不是傻子,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当下就跟卓韦提了分手。
她没有体会到分手的痛苦,大概本来没投入多少真感情,甚至懒得要个说法,一点也不好奇这个加自己的女生是谁,是通过什么方式得知她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询问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跟卓韦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姓“卓”的可以滚了。
“渣男!”曾雨婷比她更义愤填膺,
“这种叫什么,不主动,不拒绝,呵,跟我那前男友一样,成天跟女同事聊天还装傻充楞,事实上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贱!”
“贱!”
傅泠陪了一句。
外面下着雨,她跟曾雨婷正在烧烤店吃肉喝啤酒,不知不觉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空啤酒瓶了。
“对了泠姐,咳咳,告诉你件事啊。”
“什么?”
曾雨婷说:“上个月我们不是同学会嘛,你没来,你为啥不来啊?”
聚餐地点定在B市,高中同学现在都天南地北的,能去的要么是纯喜欢社交,要么是老同学里有某个想见的人。
傅泠没去参加,她年纪越长越没兴趣参加各种聚会。
“麻烦。”
“泠姐,你还记得李逍宇不,每次聚会他都要问你为啥不来,我让他加你联系方式他又不肯加,真是搞不懂。”
曾雨婷跟她讲同学会上的事,讲他们班上谁发了大财,谁又被抓进去了。
同学聚会上曾雨婷遇到了马泰明,她、傅泠跟马泰明高中时候是经常混在一起的好朋友,毕业后各奔前程也没留下个联系方式,如今再聚,很快聊到了一起。
马泰明说他马上要被公司调到A市工作了,曾雨婷说这不是巧吗?她就在A市,而且离他公司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
加上联系方式后两人时常聊天,年少时期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两个单身男女频繁交流,字里行间还夹杂着成年人间的暧昧与试探。
没多久,曾雨婷就跟马泰明正式开始交往了。
曾雨婷告诉傅泠她脱单了,男友是马泰明的时候,傅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啊,你俩处多久了?怎么才告诉我?”
傅泠脸上表情跟听了个灵异故事差不多。
“没多久吧,正式确定关系才一个星期。”
傅泠顿时觉得手边的肉串不香了:“咱们三个以前不是朋友吗,你们不觉得朋友之间谈恋爱跟乱.伦一样吗?”
“没那么严重吧,毕竟不是真乱.伦。”曾雨婷吃着烤香的玉米,说:
“高中毕业过后咱们就没联系过了,你没看到,他现在有点发福了,没高中时候那么清爽了。”
“岁月是把杀猪刀,”傅泠说:“什么时候约个饭,正式介绍一下你俩的关系?”
“肯定的,他马上要搬过来了,你弟弟不是也回国了,到时候有空咱们四个人一块儿吃个饭,怎么样?”
傅泠点点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