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段瑞文收到了一条消息。
顾言洲:【有空吗?喝杯咖啡。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上初中时常去的那家甜品店,开在学校后门那条梧桐街上。十几年过去了,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那家店还开着,连招牌上褪色的字迹都没换过。
段瑞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九点,她推开甜品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顾言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美式,旁边还有一份她最爱的小蛋糕。
她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还是记得我爱吃这个。”
“记得。”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所有的习惯,我都记得。”
段瑞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沉默了片刻,顾言洲开口,声音很轻:“瑞文,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她抬眼看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开心。”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有没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没有让你不开心的时候?”
段瑞文看着他,很认真的回复:“没有。”
他的眼神近乎执拗,“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桌面上,斑驳晃动。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两年不见,他瘦了,轮廓更锋利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着她的时候,里面盛满了她不敢接住的东西。
“言洲,”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做亲人更适合。你从小到大,都是保护我的哥哥。”
顾言洲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段瑞文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坚定:“言洲,你会有全心全意爱你的女孩子的。你很优秀,比起许星和,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最后那点侥幸。
她不是在否定他。
她是在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把他推回那个他最不想待的位置上——哥哥。
顾言洲的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我不想当哥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也不想要其他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裸的、近乎绝望的执拗。
“瑞文,我追了你二十多年。从懂事起,我们就认识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过每一个生日。我们一直都很好,不是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段瑞文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见过顾言洲很多样子——意气风发的,温柔体贴的,沉默隐忍的。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看着窗外,看着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打着旋儿飘到地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这个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街角。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言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是我对你的感情就是亲情,没有爱情。”
顾言洲的手指微微一颤。
“如果我们之间有爱情,”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早就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我都在拒绝你的告白,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是啊。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拒绝。
可他总以为,那是因为时机不对,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因为她还没看清自己的心。
他从来没有想过——从一开始,他们的感情就是不一样的。
“言洲,”段瑞文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你难过,我心里也很难受。”
顾言洲没有抬头。
“你真的很优秀,很优秀。”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长得帅,家世好,能力出众。可这些词拿来夸你,都显得太片面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用你的智慧和才华去征服星辰大海。你会遇见比我更优秀、更出众的女生。”
顾言洲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凝成细流,缓缓滑到杯底,在木桌上洇出一小圈湿痕。风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椅子上。
说来说去,还是想让他放弃。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只是心底那点不甘心还在作祟,不肯轻易认输。
出门前妈妈就说过:“言洲,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瑞文心里没有你,她和那个叫许星和的男生正是相爱的时候。妈妈是过来人,看得明白——有些人,你再怎么等,也不会回头看你。”
她顿了顿,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不如往前走。前面那么长的路,总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你的。”
当时他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可知道和接受,从来是两回事。
就像此刻,他明明白白地听着段瑞文把话说完,每一个字都那么温柔,那么体面,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把他最后那点侥幸割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只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之后的释然。
“瑞文,”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不再有执念,“或许我真的应该放下了。”
段瑞文怔住了。
她以为他会沉默,会难过,甚至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说“我再等等”。可她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会放下你的,瑞文。”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会学着不去想你。被我这样纠缠了这么多年,你也很困扰吧。”
段瑞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良久,她轻声说:“言洲,你没有纠缠过我,我很庆幸有你陪着我一起长大。”
顾言洲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这句话太温柔了,温柔到他几乎要动摇。
可他知道,不能。
“庆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段瑞文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想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困扰。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因为感激不是爱。
庆幸也不是。
顾言洲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秋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
“瑞文,”他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静,“也谢谢你陪我长大。但以后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
门关上了。
段瑞文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桌上的小蛋糕还摆在那里,奶油已经开始微微塌陷,像一段再也撑不住的感情。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得发腻,腻得她眼眶发热。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铺满了整条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末,他走在她前面,回头冲她笑,阳光落在他肩上,像镀了一层金。
那时候他们还在读初中,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书包斜挎在一侧肩膀。他总是走得比她快,却又总会在前面停下来,等她跟上。
“段瑞文,你能不能快点?”他皱着眉,语气不耐。
她那时候总觉得他烦,觉得他管得太多,觉得他凭什么总是出现在她身边。可现在想来,那些被她嫌烦的日子,竟然是她记忆里很温暖的部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段瑞文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她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不想让店员看见。
桌上的小蛋糕已经彻底塌了,奶油软软地陷下去,像一场无人收拾的残局。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壁纸跳了出来。
是她和顾言洲的合照。
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背景是老宅的院子,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笑得没心没肺。这张照片她用了很多年,一直没换。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有些东西,删不掉,也不必删。
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像梧桐叶落满整条街,像阳光落在他肩上,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被镀了金的从前。
她站起身,推门走出去。
风迎面扑来,她沿着梧桐街慢慢往前走。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上。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甜品店的玻璃窗后,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真的空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梧桐叶还在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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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