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景元四十一年,春。永安皇城,紫宸殿。

天刚蒙蒙亮,殿外还浸在料峭的晨寒里。琉璃瓦蒙着一层薄霜,东方天际只洇开淡淡的鱼肚白,尚未将天光铺满整座皇城。丹陛之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朱红朝服、青黑官袍层层排开,像一片沉寂的林木。朝服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压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偌大殿堂静得近乎窒息。

龙椅空着。

御座后的九扇描金屏风紧闭,金丝勾勒的云海仙鹤纹样隐在阴影之中。景元帝已经许久不曾亲临早朝。深宫后山的内观丹炉日夜不息,丹砂与铅汞的腥甜气息,顺着宫道,穿过层层宫门,隐隐飘进紫宸殿,压过了殿中常年焚烧的沉水香。

百官心知,此刻帝王大半时光都守在丹房,闭门玄修,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天下四方送来的奏章,先过司礼监之手,内阁票拟之后,再由秉笔太监代为朱批。外朝百官想见天子一面,难于登天。

丹陛正中,立着一人。司礼监掌印荀时安,一身暗云纹锦缎内监服饰,黑发梳得齐整,用乌木发簪稳稳束起。面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单看容貌,竟然俊秀非常,与身上阴冷气度极不相符。那双低垂的眼中,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他声音平缓,不高不低,借着殿内空旷的回响,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玄修静养,今日免临朝。诸臣有事,可上奏本,由咱家代为转呈。无事,便退朝。”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不少官员悄悄交换眼神,目光短暂相撞,又飞快移开,不敢停留半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当下的规矩。弹劾阉党,便是触逆鳞;直言丹术祸国,便是污蔑圣修。

就在半月之前,一名地方给事中上书,参奏外派的丹材使借着采办灵药的名头,在江南横征暴敛。奏本送入内宫不过一日,东厂番子便深夜闯入那官员府邸,锁拿全家,直接押入皇城西侧的诏狱。时至今日,朝堂之上再无人见过此人,是生是死,没有半点消息。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做第二个阶下囚。

片刻寂静后,一道清泠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响起。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刺破满殿凝滞的死寂。

“臣,崔郁离,有本启奏。”

百官心头齐齐一震,纷纷侧目。

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都汇聚到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

崔郁离缓步出列。一身紫色朝服,版型规整熨帖,墨发整齐束于一支白玉簪,身形清瘦挺拔,肤白如玉。眉目清隽,长睫垂落时掩住眼底情绪,抬眼便自带一层疏离冷意,像隆冬崖间凝霜的昆仑玉石。他双手捧着奏折,象牙笏板端在身前,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畏缩。

一阵极轻的咳嗽压抑在喉间,他下颌微收,不动声色压了下去,不留痕迹。多年熬夜翻阅卷宗,频繁出入阴冷潮湿的诏狱核查案卷,早已落下肺咳旧疾。他从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尤其在紫宸殿这虎狼环伺之地。

荀时安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似和善,眼底却藏着冷刺:“崔大夫,不知所奏何事?”

“臣弹劾,外派西北丹材使,借采办炼丹灵药之名,克扣西北边军粮饷,压榨州县百姓。”崔郁离垂眸,声音平稳,没有起伏,“边地流民四起,士卒衣食不继,冬日苦寒,不少边兵依旧没有厚甲御寒。可丹材使押运珍宝丹石,一车接着一车,源源不断送入永安内观。长此以往,边关不稳,国库耗竭,恳请陛下,暂停采办丹材,彻查此案。”

这话一出,殿内呼吸声骤然一滞。

户部几位依附阉党的官员立刻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辩驳。为首的户部侍郎姓周,体态微胖,面色涨红,高声开口:“崔大人此言过矣!陛下修仙求寿,乃是社稷之福。丹材采办,乃是宫中头等要务,怎可轻停?西北粮饷自有户部调度,岂能仅凭流言妄加弹劾!崔大人身为言官,说话应当慎重,不可蛊惑朝堂!”

“风闻亦可奏事,何况臣手中,已有州县供词、账册抄录为证。”崔郁离抬眼,目光平静扫过那人,语气依旧冷静,不带半分争执的火气,“边军将士浴血守疆,在黄沙之中抵挡蛮族铁骑,军饷却被层层盘剥。清平郡王驻守西北,数次密报军中粮秣短缺,此事绝非流言。”

荀时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清平郡王齐昭珩,宗室出身,手握西北重兵,本就是阉党心头最大的隐患。其他宗室全都闭门隐居,赏画游宴,刻意装出胸无大志的模样避祸。唯独齐昭珩,主动请缨戍边,一战一战打出赫赫威名,军中威望极高。崔郁离这封奏疏,竟将阉党贪腐与边关军情牢牢牵在了一处。

若是此案彻查,顺着粮饷账目往下挖,很可能牵出司礼监一整条贪腐链条。

荀时安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恭谨,字里行间却带着无形威压:“崔大人,清平郡王远在西北,军报自有兵部转递。如今陛下潜心修道,不宜以边地琐事扰了清修。这份奏疏,咱家会送入内宫,交由陛下圣裁。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崔郁离苍白清隽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在殿内。

“崔大人再三以丹务进言,莫不是以为,方士炼丹,耽误朝政?”

这句话十分阴巧,轻飘飘一句话,便把崔郁离弹劾贪腐的本意,扭曲成质疑帝王求长生的心意。在景元帝心中,玄修乃是头等大事,质疑丹术,便是质疑帝王的选择。

殿内不少官员心都提起来,屏息等着看这位孤臣如何应答。

崔郁离没有半分慌乱,垂首执笏,礼数周全:“臣不敢。臣所忧,不在玄修,而在万民,在边关。江山不安,何来长生。”

短短十个字,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否定皇帝修道,又守住了奏疏的本心。

荀时安不再与他争辩,抬手示意身侧小太监上前接过奏折。那小太监弓着腰,双手捧过封好的奏本。荀时安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封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面上依旧含笑:“奏本收下。诸位若无其他要事,即可退朝。另外传旨——清平郡王齐昭珩平定边乱有功,召其即刻回京述职。”

诏令落下的一瞬间,大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旨意背后的算计。

西北战事刚歇,齐昭珩本该留在驻地安抚流民、整肃军队。骤然召他回京,时机太过微妙。眼下崔郁离正在核查的粮饷贪腐案,证据链条隐隐牵扯到齐昭珩军中账目。阉党这道旨意,来得太过凑巧。

要么,借崔郁离手里的证据,把克扣军饷的罪名嫁祸给清平郡王,除去这个手握重兵的大患;要么,挑拨崔郁离与齐昭珩互相猜忌,让这两个阉党眼中的劲敌自相残杀。无论结局如何,得利的都是司礼监。崔郁离长睫微颤。

他抬眼,望向御座前方紧闭的描金屏风,视线穿透厚重木料,仿佛能看见屏风后方那座烟雾缭绕的内观。千里之外镇守风沙边关的清平郡王,即将踏入永安这座困人的皇城。两柄刀,一把在朝堂执笔,一把在边疆握戈,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景朝京城,相遇了。

殿外晨钟再次悠悠响起,厚重钟声撞在朱红宫墙之上,一圈圈震荡开去。紫宸殿内,丹砂的气息依旧沉沉笼罩,山雨欲来。

百官依次躬身行礼,缓缓退班。官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脚步匆匆,无人愿意在这压抑的大殿多停留片刻。

崔郁离跟在人流之中缓步走出紫宸殿。殿外晨风吹起他朝服下摆,料峭春风扑面而来,他微微侧头,掩住喉咙里涌上的痒意。

“崔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周侍郎的声音。周侍郎快步追上,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压低声音:“崔大人,方才朝堂之上,你实在太过冒失。荀掌印眼下正是陛下倚重之人,多次上书弹劾丹务,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不如收敛锋芒,保全自身,方是明智之举。”

崔郁离停下脚步,侧首看他,神色清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谏议大夫,纠察奸邪乃是本职。若是人人闭口不言,朝堂之上,还有谁替天下百姓说话?”

周侍郎脸色一僵,叹了口气:“崔大人,你孤身一人,无世家宗族撑腰。哪怕你出身清河崔氏,清流那帮人,嘴上称赞你的风骨,真到危难之时,未必敢站出来保你。诏狱的滋味,不是人人都受得住。”

“多谢侍郎提点。”崔郁离微微颔首,语气没有波澜,“是非曲直,自有卷宗为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台阶。

周侍郎站在原地,望着他清瘦孤绝的背影,脸色慢慢沉下去,转身快步去往司礼监的值房,要把方才朝堂上崔郁离的一言一行,尽数禀报荀时安。

崔郁离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史台走。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霜迹,阳光慢慢爬过宫墙,将高大的宫槐影子拉得狭长。沿途不时看见东厂的人身着黑衣,分散在宫道角落,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往来官员。皇城之内,处处皆是眼线。

他一路回到御史台。御史台衙门紧邻刑部,院落清静,院内种着几株古柏。走进自己的值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木椅,靠墙立着两个樟木书箱,里面堆满各地送来的卷宗抄本。窗台上,放着一方磨得边角圆润的端砚,是他科举入仕时随身带来的旧物。

崔郁离卸下朝服,换上素色常衫,坐在案前。抬手按住胸口,缓了片刻,方才压抑下去的咳嗽还在胸腔里隐隐作祟。他倒了一杯温水,小口饮下,翻开堆叠在案头的卷宗。

全是他耗费数月搜集的西北粮饷案材料。州县官吏的供词、转运粮草的账册副本、沿途驿站记录,一张张纸摊开,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他指尖落在一份粮草转运记录上。丹材使借采办丹石,截留西北军粮,层层盘剥。账目辗转,末端的记录,恰好落在齐昭珩麾下的边军粮营。这便是最棘手之处。

账册记录,表面看,清平郡王军中粮官接收了这批克扣之后的粮草。不明真相之人,很容易认定齐昭珩军中私吞粮饷。崔郁离反复核对多遍,心里清楚,齐昭珩与此事大概率无关,是阉党刻意设计,把脏水泼到边军头上。

可证据摆在眼前,若是有人刻意拿这份记录发难,齐昭珩百口莫辩。

崔郁离抽出一张素笺,执起狼毫,蘸墨落笔。字迹清瘦有力,简短写下一行字,记录今日朝堂诏令,以及荀时安的意图。写完晾干墨迹,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蜡丸之中。

这是他与西北暗线传递消息的方式。密信封入蜡丸,藏在物件夹层,避开沿途关卡检查。风险极高,一旦被搜出,便是朝臣私通宗室,谋逆重罪。

他唤来自己贴身侍从。侍从名唤阿筠,年轻沉稳,是崔郁离入仕时收留的孤童,忠心可靠。

“把这个,按旧例送出城,递往西北郡王大营。务必小心,不可被关卡盘查。”

阿筠接过蜡丸,小心收好,低声应道:“先生放心,我晓得轻重。”

“沿途东厂、锦衣卫盘查严密,一旦察觉不对,立刻弃信保命,不必强保。”崔郁离叮嘱。他不想因为一封密信,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是。”阿筠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去,准备出城。

屋内重归安静。崔郁离坐在案前,望向窗外古柏枝干。他未曾见过清平郡王,只看过边关送来的军报、邸抄里记录的战功。传闻清平郡王弓马娴熟,体恤士卒,风沙常年打磨,一身沙场风霜。

祖制明令,宗室不得掌兵。齐昭珩主动请战,本就是一步险棋。打赢了,功高震主;一旦战事失利,立刻会被问罪。即便没有粮饷案,阉党也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构陷他。

崔郁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齐昭珩这个人,究竟是心怀苍生的良将,还是隐忍待时,想要伺机觊觎大景江山的宗室?

这是崔郁离长久以来的疑虑。他敬佩齐昭珩守土护民的勇气,可身为谏官,他不能不警惕手握重兵的宗室。若是齐昭珩野心滋生,待老皇帝驾崩,手握重兵挥师入京,天下又要再起战火,百姓再遭兵戈之苦。

他必须留一份戒备。

哪怕此刻,他们拥有同一个敌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西北。

黄沙漫卷,大风呼啸,卷着砂砾拍打在军营牛皮帐幕之上。军营驻扎在戈壁边缘,放眼望去,漫漫黄沙一直延伸到远处连绵的山脉。

清平郡王齐昭珩的中军大帐之内。

帐内燃着兽脂油灯,火光摇曳,帐中空气带着尘土、铁器与淡淡的血腥味。帐壁悬挂巨大的西北舆图,山川、关隘、驿站用朱砂细细标注。

齐昭珩一身半卸的铁甲,肩甲已经取下放在一旁。他身形修长,常年风吹日晒,肌肤却仍然白皙,眉宇锋利,凤眼勾人。右手手背一道长长的旧疤,是早年与蛮族交战时,被弯刀划开的伤痕。

他坐在案前,正低头翻看伤兵名册。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单膝跪地。

“郡王,京城密信送到。”

齐昭珩抬眼,伸手接过。外层封皮做了伪装,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枚蜡丸。他用短匕小心破开蜡壳,取出里面薄薄的素笺。

纸上字迹清隽简洁,寥寥数语,告知紫宸殿早朝之事,荀时安上奏,皇帝下旨召他即刻回京述职,同时点明,粮饷贪腐一案,证据有嫁祸边军的嫌疑,阉党意图离间。

落款没有名字,齐昭珩却认得这字迹,是崔郁离。

他们互通密信已有半年。一直只凭文字往来,从未见过一面。

齐昭珩指尖摩挲纸面,沉默许久,低声笑了一声。笑声低沉,带着沙场风霜的粗粝感。

站在身侧的副将,姓林,看见郡王神色,开口问道:“郡王,京城传来消息了?”

“嗯。陛下召我回京述职。”齐昭珩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页,一点点烧成灰烬。灰烬落在铜盘之中。林副将脸色一变:“回京?眼下西北刚刚稳住,蛮族虽然暂时退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且京城阉党虎视眈眈,此去永安,如同羊入虎口!荀时安定然设好了圈套等着郡王!不如上书推辞,说边关战事未平,不能离开。”

齐昭珩轻轻摇头:“推不掉。旨意已下,若是抗旨不遵,阉党立刻就可以上书,参我拥兵自重,违抗君命。到时候,无需任何证据,谋逆的罪名便扣在我头上。边关将士,也会被牵连。”

“可是永安危险!”林副将眉头紧锁,“诏狱多少忠良折在那里。荀时安一心想要除掉郡王,这一趟,凶多吉少。”

“我知道危险。”齐昭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千里之外永安的位置,“但我必须去。粮饷一案,阉党克扣军粮,害我麾下将士挨饿受冻,这笔账,总要当面清算。另外,崔郁离在京城孤身一人,屡次死谏,早已是阉党眼中钉。我若是避而不往,荀时安所有矛头,都会全部压到他身上。”

林副将闻言一怔:“郡王信任这位崔大人?朝堂文官,大多空谈义理,不懂边关疾苦。万一他被阉党蛊惑,拿那些伪造账册弹劾郡王……”

“我看过他送来的证据。此人看得清民生疾苦,不惧强权。”齐昭珩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你说得没错,信任不能全盘交付。他是御史,职责便是纠察百官。若是我真犯下祸国之罪,他手中那支笔,便是刺向我的利刃。”

他转头看向副将:“传令下去。整顿三千精锐,驻守要塞,严防蛮族偷袭。军中大小事务,暂由你代管。我挑选两百亲卫随行入京。不可张扬,轻装赶路。”

“两百人太少!永安城内羽林卫、东厂番子众多,一旦出事,这点人手护不住郡王!”

“带多了,便是授人以柄。”齐昭珩淡淡道,“宗室携重兵入京,等同于宣告谋反。两百亲卫,只是护卫安危。到了永安城外,亲卫只能驻扎城外,不得随我入城。入皇城面圣,只能孤身前往。”

林副将心中焦急,却知道郡王心意已决,只能拱手领命:“末将遵令。郡王,一路千万保重。若是京城传来不测消息,我们西北边军,不会坐视不理。”

“不可妄动。”齐昭珩严肃叮嘱,“没有我的手谕,边关兵马,一兵一卒都不许靠近永安。一旦起兵,战火蔓延内地,受苦的是天下百姓。我们守疆,本就是为了护万民安宁,不能因一己危难,掀起内乱。”

林副将垂首,沉重应下。

齐昭珩挥手让副将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拿起案上的短匕,指尖抚过冰冷刃身。黄沙百战,刀剑伤敌无数,可永安那场朝堂博弈,不靠刀枪,靠的是人心算计。

他想起崔郁离信里那句:江山不安,何来长生。

齐昭珩低声自语:“崔郁离,紫宸殿敢当众死劾阉党的孤臣。此番永安相见,不知会是何种光景。你我目标一致,只是不知,能不能扛住这盘棋局里所有陷阱。”

三日后,齐昭珩简单安排好边防军务,带领两百亲卫,启程离开西北大营,向着千里之外的永安皇城进发。

一路向东。

戈壁黄沙慢慢变成荒原,再往后,看见田野村落。越靠近京城,市井越是繁华,可繁华之下,处处压抑。沿途州县官吏,不少都是阉党爪牙。齐昭珩一路低调赶路,不事张扬,却依旧有无数眼线,将他沿途一举一动,快马送入京城司礼监。

荀时安每日都会收到线报。

司礼监的值房,暖炉烧得温热,空气中混着熏香与淡淡的丹砂香气。荀时安坐在案前,翻阅各地送来密报。看着齐昭珩动身入京的消息,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对身旁秉笔太监说道:“清平郡王已经上路了,很好。崔郁离在朝堂发难,齐昭珩亲自入京,两个麻烦,都聚到永安。这一局,看他们二人如何脱身。”

秉笔太监躬身:“大人,要不要安排人,在路上动手,半路截杀郡王?若是郡王死于途中,便可上报,说是遭遇盗匪。永绝后患。”

荀时安轻轻摇头:“不可。齐昭珩在西北军中威望太高。若是半路遇害,西北边军必然哗变,蛮族趁机南下,边关大乱。眼下不能杀他。留着他,用来对付崔郁离。”“那如何行事?”

“等齐昭珩入京,先安排人放出流言,说清平郡王私吞军饷。再暗中挑唆,让崔郁离疑心清平郡王。等到二人互相猜忌,生出嫌隙,我们再抓住时机,逐个除去。”荀时安指尖敲击桌面,语气平缓阴狠,“一个手握重兵宗室,一个朝堂孤臣。若是联手,便是我司礼监最大祸患。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们彼此为敌。”

秉笔太监连连称是。

荀时安抬眼望向皇城后方那座高耸的内观,丹炉烟雾袅袅升腾:“陛下沉浸玄修,只要丹药不断,陛下便无心过问朝堂。只要稳住当下,这大景的权柄,就握在我们手里。”

与此同时,御史台。

崔郁离依旧埋首卷宗,持续核查粮饷案。这几日,他接连收到地方送来的新证词,越来越多证据指向丹材使层层盘剥。只是关键人证,一名负责粮草转运的小吏,被东厂提前抓捕,秘密送入诏狱关押。

崔郁离数次想要申请前往诏狱审讯人证,都被驳回。诏狱由东厂掌管,没有荀时安点头,外人不得入内。

阿筠推门走进值房,神色谨慎,低声禀报:“先生,探子传回消息,清平郡王队伍已经距离永安不足三日路程。”

崔郁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他放下狼毫,抬眸:“一路可有异动?”

“沿途州县都有东厂眼线尾随。郡王行事低调,没有张扬。随行只带两百亲卫。快到永安城外,亲卫需要留在城外驿站,郡王独自入城。”崔郁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两百人,是他权衡之后的选择。多一分,便是谋逆口实;少一分,连自保都难。”

“先生,郡王入京之后,我们要不要设法见一面?”阿筠问道。

崔郁离轻轻摇头:“万万不可。私下面见宗室,是重罪。东厂眼线遍布全城,一旦被人撞见,百口莫辩。我们只能继续依靠密信传递消息。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绝不能当面接触。”

“明白。”

“另外,留意诏狱动静。那个转运小吏,是本案关键人证。荀时安极有可能杀人灭口。一旦人证身死,这条线索,便彻底断掉。”崔郁离叮嘱。

“我立刻安排人手盯紧诏狱外围。”阿筠领命退下。

屋内再次安静。崔郁离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宫城楼。齐昭珩即将踏入永安。

皇城之内,一张大网已经铺开。阉党布下圈套,老皇帝在深宫炼丹,多疑的目光笼罩朝堂。百官观望,世家静待局势变化。

他握着笔,立于朝堂刀光之中;齐昭珩带着一身沙场杀伐,踏入这座囚笼。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却又各自带着戒备。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两日后,黄昏。永安城外十里长亭。

城门之下人流往来,商旅、行人络绎不绝。高大厚重的永安城门,朱漆大门,镇守城门的士兵手持长矛,严格盘查入城人员。

远处道路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队伍人数不多,铠甲整齐,却没有喧嚣。为首那人一身深青色郡王常服,没有披甲。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宽阔。风尘仆仆,眉眼依旧锐利,正是齐昭珩。

一路千里奔波,他终于抵达永安。

齐昭珩勒住马缰,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宏伟都城。高大城墙连绵不绝,城楼耸立,落日余晖洒在城墙砖瓦之上,染上一层血色般的暖红。城内宫殿飞檐,遥遥可见。

这就是永安,大景帝都。繁华之下,藏着无数冤魂与阴谋。

他视线扫过城门两侧,一眼就看见暗处潜伏的东厂番子。自踏入永安地界起,监视就从未停止。

“郡王,前面就是永安城门。按照计划,两百亲卫留在城外驿站驻扎,不能入城。”亲兵上前低声禀报。

齐昭珩颔首,翻身下马。拍了拍衣上尘土,简短吩咐:“你们在此驻扎,严守纪律,不可与城中官吏发生冲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入城。保护好自身,等候消息。”

“属下遵命!”

齐昭珩独自上前,向守门军士出示郡王符牒。军士查验符牒,毕恭毕敬行礼,却依旧用目光悄悄打量他。消息早已传至城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手握西北重兵的清平郡王回京了。

放行之后,齐昭珩独自走入永安城门。

踏入城内,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繁华。可萧珩一眼就能察觉,街道角落,不少人看似闲逛,实则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东厂的监视,从入城这一刻,寸步不离。

他没有直接前往王府。清平郡王王府本就在永安城内,只是多年来他一直驻守西北,王府常年空置。他先依照礼制,前往皇城,递上牌子,请求第二日入宫面圣。

递完牌子,齐昭珩才转身,缓步走向许久无人居住的清平郡王府。

王府不大,坐落于皇城东南侧,庭院荒芜了不少。府内仆役寥寥,接到郡王归来的消息,匆忙打扫。

齐昭珩走进王府主院,环顾四周。多年前,他便是从这座王府,上书自请戍边,离开永安。那时朝堂阉党气焰初盛,亲眼看见忠良被构陷下狱。他不愿困在王府做一个苟活避祸的宗室,毅然奔赴黄沙边关。

如今再回来,物是人非,朝堂局势,比当年更加糜烂。夜色慢慢笼罩永安。

皇宫后山内观,丹炉火光彻夜不息。丹砂、矿石在炉中灼烧,烟气升腾。景元帝须发皆白,穿着道袍,坐在蒲团之上,听方士讲述丹法。荀时安立在一侧,低声禀报今日各处消息,自然也提及清平郡王已经入城。

景元帝眼神浑浊,手指轻轻敲击蒲团扶手,声音沙哑缓慢:“昭珩回来了……好,很好。朕倒要看看,这位守边的郡王,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盯着他。”

“奴才遵旨。”荀时安躬身应下。

老皇帝的目光,一半沉浸在求长生的幻梦之中,另一半,依旧牢牢盯着朝堂兵权。他倚重齐昭珩守国门,却永远无法放下心底猜忌。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清晨。齐昭珩按照旨意,入宫面圣。他换上正式郡王朝服,孤身进入皇城。沿着宫道,行至紫宸殿外等候传召。

晨寒依旧,前朝上下,百官陆续前来候朝。崔郁离也随着文官队伍抵达紫宸殿。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丹陛之下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上。

“原是个玉面将军”崔郁离心道。

齐昭珩也恰好转头。

两人视线遥遥相撞。

一个素衣玉簪,清冷孤绝,手中藏笔;一个宗室郡王,满身风霜,腰佩短刃。千里书信往来,互相戒备,彼此敬佩。直到此刻,才第一次亲眼看见对方。

没有言语,没有上前相见。隔着数十步距离,人潮涌动,无数双眼睛在旁监视。仅仅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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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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