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海

《隔山海》

chapter 28

那天过后,徐幸与陈屹淮的事情如同一场蝴蝶效应引起的微风,席卷整个校园。

而自那之后,陈屹淮很少去学校上课,似乎是怕他受学校影响。

直到徐幸在学期期末的时候,拿到了年级前五十,然后顺利的和陈屹淮进入同一个考场。

独属于年级前五十,被誉为大佬的竞技场的第一考场。

徐幸是为数不多非清北班考生,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穿梭在第一考场。

时间仿佛安装了加速器,转眼间悄然逝去。

那年夏末,梁白露就那么意外地出现在了徐幸最孤立无援,也是最叛逆的时候。

高二下,徐幸在最后一次期末考中再次与陈屹淮碰面,两人的位置第一次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但碍于两人之前的那些事情,徐幸主动避开了与陈屹淮的交流。

相反,反倒是陈屹淮有些不自在。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嘉旭来第一考场找陈屹淮,明明徐幸离他更近,可他却犹如看到了陌生人似的,选择忽略。

“陈屹淮,让我看看你数学卷子呗。”说着,他轻车熟路地拿过陈屹淮手里的试卷。

陈屹淮没有反驳,起身伸了个懒腰,似乎还有些犯困。

林嘉旭边回头说话边往前走,不经意间撞到了身后想要经过的女生。

陈屹淮眼疾手快地把他扯过来,“注意点,别撞上了。”

“哦。”林嘉旭语气淡淡,略过徐幸。

徐幸看了他一眼,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像极了两个陌生人。

没等他们两人有所反应,徐幸低着头,抱着怀里的书,就这么径直离开。

燥热的风浮动,掀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林嘉旭瞥了眼她的背影,说,“能考进一考场,挺厉害的。”

“嗯,”陈屹淮说,“主三科很强,老吴经常跟我唠叨。”

“怎么,老吴想把她也拉进我们班?”林嘉旭嫌弃地笑了笑。

“不清楚,"陈屹淮回,“不过能进来,也是件好事。”

“不好。”

“林嘉旭,你今天抽了啊?"陈屹淮笑骂道。

“算了,回去复习。"林嘉旭只觉烦躁,手里的学霸卷子看也没看,丢给他后转身离开。

离开前,林嘉旭又回头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走?”

陈屹淮顿了下,旋即说,“高三开学后,具体看情况吧。”

“你真要妥协了?”

“不至于。”陈屹淮笑笑。

“走之前跟哥们儿说一声,给你饯行。”

他抬了下下巴,笑说,“知道了。”

*

夏季的风最适合离别,徐幸整个假期都在医院里待着,一边复习备战高考,一边照顾外婆。

魏老太虽然有所好转,但日渐消瘦,渐渐的,失去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彻底痴呆,不能自理。

徐幸买完粥,然后在饭店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的书包,起身打算离开。

刚出门,徐幸便瞧见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人影,她顿住脚步,眼神淡漠地望着他。

徐庄。

她那出轨的父亲。

徐幸垂了垂眼,思绪蓦地被拉回到魏老太生病住院的那晚,彼时徐庄带着她去外面吃了一次烧烤。

那时的徐幸无论如何也没有料想到,那顿烧烤会是父女俩分别前的最后一次。

徐幸抬眼打量着徐庄的面容,比起先前在家窝囊酗酒的苍老,徐庄似乎光鲜亮丽了不少。

她阖了阖眼眸,下意识想要逃离。

徐庄喊住她,“阿幸。”

徐幸紧咬着唇,没看他,径直就要离开。

可徐庄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阿幸,等等。”

比起一个成年男子,她的力气还是太小了,徐幸扯不开,只好拼命挣扎,握紧拳头捶打男人。

只可惜她是个哑巴,唯一能做的也是无助的发出啊啊啊。

徐幸委屈得想要落泪,她有好多话想说,却又无法说出,所有委屈难过心酸通通堵塞在心头,令她窒息。

“阿幸,跟爸爸说说话吧,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徐庄温声说完,然:后观察着徐幸的情绪变化,缓缓松开了手。

理智占了上风,徐幸吸了吸鼻子,背着包闷声往前走。

身后的徐庄也跟了上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错开位置往医院的方向走,期间,徐庄有意无意地说些家常,嘘寒问暖。

“阿幸,这些日子你还好吗?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瘦了。”

“阿幸,还缺钱吗?爸爸给你一些好不好?”

“对了阿幸,爸爸又给你买了一部手机,以后你能打电话了,这件事我告诉了你妈,她也同意了。”

"阿幸——”他忽的哽住。

徐幸走到一处阴凉地,停下脚步,可她始终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她强忍着的眼泪,就会唰的一下落下。

徐庄扯着干裂的嘴角笑笑,“爸对不起你。”

“本来我和你妈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的,你高三了,要考大学,你的人生还很长,爸妈不能耽误你。”

可意外总是先来临,周春容没有瞒住,这件事徐幸还是知道了,在最关键的高三时期。

她深吸一口气,比划说,【不用道歉。】

从始至终,他们的感情里,徐幸从来都说不上话。

徐庄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一股脑儿的往徐幸手里塞。

若是换作以前,徐幸也只以为是徐庄自己去打的零工,但现在,她看到那些钱,会下意识觉得,那是某个有钱的女人给他的。

徐幸觉得恶心,她往后退,坚决不要。

徐庄说,“阿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钱你必须拿着,你外婆治病要钱。”

一句话,徐幸也想明白了,她不该跟钱过不去,哪怕那是恶心的。

她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接过几百块钱,鼻尖却酸胀难忍。

“高三了,身体最重要,剩下的钱要买点补品,好好养身体,才能好好上学。”

徐幸闷声不作反应。

她不反应,徐庄也就自顾自的继续说,“我现在住在筒子楼附近,以后有空了,去坐坐吧。”

徐幸依旧不吭声。

气氛似乎逐渐凝结固化,两人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像是生疏的陌生人。

树荫晃动,热风滚烫,徐幸把钱装好,看了眼手里的粥,示意说,【我该上去送粥了。】

魏老太还等着她去喂饭。

徐庄尴尬地笑了笑,连忙点头,“对对对,阿幸还要上去送粥。”

【你不上去?】她指了指医院。

“春容——”

【她不在。】

“算了吧,”徐庄说,“我去也没啥用,钱送到了就行,你上去吧。”

【哦。】

徐幸转身就要离开,似乎不情愿多留下一秒钟。

可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身说,【爸,你这个月生日,我去找你。】

徐庄愣然,似乎有点不太敢相信。

但徐幸又补充说,【你四十岁生日,过完,我就不陪你了。】

徐庄喃喃地吸了下鼻子,扯着嘴角笑说,“好。"

*

梁白露回来的那天,只去见了徐幸。

她变了好多,又瘦又沧桑,唯独身上的纹身又多了些。

没人能管得住梁白露,除了她自己。

但徐幸是梁白露世界里的一点光,所以如果是徐幸劝诫,她会听。

【别纹纹身了,很疼。】

“一点都不疼,”梁白露笑着说,“比起来棍棒,这个好多了。”

徐幸皱了皱眉,没回应。

两人去了旧书店,李屿照常在里面打工,许久没看到钟老头,徐幸偶尔也会关心一下他的近况,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不清楚。

再后来,徐幸也就不再问了。

书店内,梁白露看着手上的疤痕,掏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修复膏,一点点涂抹,边涂边说,“难看死了,好丑!"

梁白露爱美,向来细致。

徐幸扫了眼她手上的疤,下意识地望:着那瓶修复膏。

【有用吗?】

梁白露有些意外,“你哪里受伤了?"

【没有。】徐幸垂眼,默默把手腕藏好。

可梁白露依旧觉得怪怪的,就说,“还好,疤痕不是很深,能修复,不:过一定要尽早用,不然之后真的留疤了,可就晚了。

徐幸默默盘算着,没吭声,只是穿好了外套。

话说到最后,梁白露又抱着膝盖,郑重地说,“徐幸,我要走了。

徐幸一愣,梁白露明明刚回梧城,眼下又要去哪儿?

“我想好了,我要去北城打工。”

【北城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男朋友知道。"梁白露说,“我们两个约好,以后一起打工赚钱,就在北城。”

徐幸心跳加快,看着她没说话。

那个男朋友,徐幸也有听说过,只不过他也是个混混,和梁白露在网络上认识,在梁白露辍学以前,两人就曾约好,以后一定要见一面。

可徐幸向来不放心,她始终觉得那人是个吃软饭的骗子,不同意梁白露和他走的太近。

彼时那个男的正和另一个女生暧昧不清,梁白露也就听徐幸的话,与他保持距离,两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久到徐幸差点把他忘了。

没成想,现如今两人又恢复了联系,也不知道给梁白露灌了什么**汤,让她发了疯似的想要过去找他。

【不行!】

梁白露安慰她,接着说,“他有一间租着的房子,我们俩以后可以一起承担,你别担心我。

【会有危险。】

万一,万一那个男的就是个渣男,是:个骗子呢?或者说,他和梁白露的酒鬼爹一样,是个家暴男怎么办?

徐幸越想越害怕,紧紧握着梁白露的手腕,生怕她下一刻就会起身离开。

梁白露反握住她的手,说,“就算我不去找他,我也要去北城打工,有个朋友已经帮我找好了工作,你相信我。"

但实话说,梁白露的人缘确实很广,虽然大多数都是在网上认识的同样年纪轻轻步入社会的人士。

“而且,去北城的时候,刚好会穿过一大片海,再往北去,就是京北,那里紧挨着一片海,我还没见过海呢。”

徐幸愣住。

见她没有动作,梁白露又说,“徐幸,我没法像你一样考大学,但我有自己的人生,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什么万卷书,万里路的。”

李屿补充,“如果读不了万卷书,那就去行万里路。”

“对对对,就是这个,"梁白露猛地拍了下桌板,竖了个大拇指,“哥们儿好学:识。"

李屿觉得简直没眼看,刚刚他还以为这个精神小妹嘴里真有什么价值连城的话,没成想还不如他读的多。梁白露转头又对徐幸说,“我要去行万里路了!”

徐幸比划着问,【你确定?】

“确定。”

【好。】她点头。

“你同意了?”梁白露试探的问。

徐幸再次点头。

还没等梁白露松口气,徐幸再次比划说,【你去可以,我也要去。】

"?!"

徐幸从没有如此叛逆大胆过,以至于梁白露也吓了一大跳,她伸手摸了摸徐幸的额头,狐疑道,“没发烧啊。”

【我认真的。】

这下倒换了梁白露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我不同意,你从来没有出去:过外城,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我想去。】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两人皆是一愣,纷纷抬头朝书架旁的男生看去,李屿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底情绪,但格外冷。

他走近,也重复了一遍,“我也不同意。”

梁白露脾气上来,“你算谁啊,不同意有什么用?”

李屿没看她,只说,“徐幸,你要考大学,现在出去,只会把成绩拉低。”

徐幸没说话。

“这需要很多钱,需要很多经验,你没出去过,很危险。”

“而且,你外婆还在医院躺着,你就真的忍心丢下她一个人不管?你哥哥不也失踪了?”

“对啊,”梁白露也劝,“而且我只能到北城下车,京北还要再往北去。”

徐幸垂着头,闷不作声。

李屿看着她一副倔强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想去找陈屹淮对吧,你想和他考一所大学对吧。”

提及陈屹淮,徐幸眼睛里才有了一点光亮。

梁白露向来机灵,听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陈屹淮。

徐幸没有反驳,她承认,的确有这样的原因。

但也不仅是因为此。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抛下一切,只为了那个男生?”

他觉得可笑,“他甚至都不记得你!”

徐幸浑身一震,这句话的确戳到了她心底最**的地方。

是啊,陈屹淮不记得以前,也不会记得现在,更不会在遥远的未来记住她。

可她依旧固执,反问,【所以我就应该一辈子卷入我的家庭吗?】

为了所有人考虑,唯独没为自己考虑。

梁白露眼眶一热,抱住了徐幸。

李屿别过脸去磨了磨牙,他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重了,只得说,“你要是去:京北,就去吧,没人拦得住你。”

停顿许久,徐幸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不去了。】

外婆还需要她照顾,徐东阳见不到她,也不会回来。

【我不该任性。】

【我应该永远待在梧城。】

当晚凌晨,徐幸再一次失眠,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书桌前,把才做完的错题本拿开,翻开日记本,在上面又划了一笔。

【今天是失眠的第三百天。】

徐幸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胃里便开始一阵翻涌,下一刻,她没忍住吐了出来。

头疼的厉害。

她闷闷地看着那盏桌头小桔灯,眼神呆滞黯然,一股无形的悲哀与焦虑恍若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黏糊黑手,紧紧攥住她的四肢,将她拖拽进无尽的虚无。

徐幸不想哭,只是越发的没有力气。

不知怎么的,她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小刀上,她没意识地拿起来,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脑海中下意识蹦出来一个令人惊恐的想法。

割腕,会比失眠还疼么?

她就这么呆呆地思考着,同时实践着,在手上划开了一道小口。

不疼。

徐幸越发烦躁,连力度都加大了一些,心底的野兽翻滚跳跃,快要将她吞噬。

直到扑通一声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路,徐幸的目光缓缓挪到滚落在地上的硬币上。

游戏币上写有陈屹淮的首字母拼写,是她从陈屹淮那里拿到的唯一相关的东西。

不知为何,那硬币掉落地面并未躺下,反而立着转着圈,发出一阵阵滴滴答答的声响。

仿佛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北面远方而来,问,“徐幸,你要认输了么?”

徐幸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吓得丢了手中的小刀,不顾手上的血迹抱着脑袋,疯狂捶打后脑勺,那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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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连载中岁青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