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停:你之前说有问题找你,是真的?
未停: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没别的,想谢谢你带我跳舞。
酒店床上,月光洒进室内,露出张忐忑不安的脸。
“睡了?”
盯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反应,魏亭把手机倒扣在床头,用被子捂住头,不能睡这么早吧。
“好烦。”
手再次探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还是那句【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她没回消息。
“再看消息我是狗。”锁屏,倒扣,下定了捍卫尊严的决心。
……
他保证!就看最后一次!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魏亭:“……”行吧,她赢了。
水放满了整个浴缸,偶尔浮上来一两个泡泡。
“噔噔噔。”熟悉的三全音在空荡的浴室乍响,“哗啦”水花四溅。
魏亭瞬间撞出水面,胡乱抹开脸上的水花,低头去瞧屏幕上的消息。
魏笑:哥,什么时候回来,想你啦。
置顶对话框依然沉寂。微不可察的叹息,混入滴答的水声。
忙到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不是说希望他开心?他薄唇紧抿,眉眼低垂。
仰靠在浴缸边,肩颈线条流畅紧实,从发梢落下的水珠正沿着脖颈一路下滑,淌过精壮的胸,划过块垒分明的腰腹沟,最终汇入平静的水面。
“骗子……”他低喃。
屏幕暗了又亮,浴室里再没有别的动静。
凌晨一点。
格桑梅朵:吃饭就不用了,最近很忙。插箭节后可以一起聚餐鸭。
——
魏亭到扎西家找了他几次,全吃了闭门羹,没有办法,只好蹲在他放牧的必经之处。
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出门吧。
天未明,雾被撕扯成流云,看什么都很模糊。直到薄雾中传来滴滴哒哒的马蹄声,魏亭下车去看。
“扎西?”
马背上人影微动,但很快平静下来,目不斜视,反倒骑着马加快了速度。
“别以为你换身袍子我就不认识你了,下来我俩谈谈!”
魏亭穿了身亮红色冲锋衣,身高腿长的,站在雾中,活像马路牙子上的红灯,醒目且刺眼。
牛群队伍庞大,很快挤满了牧道,逼得他只能侧着身子为它们让路。
“扎西。”他又高喊了一声,“吃哑药了?”
马背上的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淡定地低头玩着手机。
“你小子,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了!”魏亭收起脸上的笑意,揉了揉手腕,斜视着马背上的人,开启嘲讽模式。
“没用的家伙,追个人跟老太太上炕一样费劲,我怀疑你那个脑袋就是用来凑数的?”
扎西攥紧缰绳,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还是生产队的驴一天啥事不干,净踢你脑袋了?”
扎西将手机塞进前胸,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躁动,不安地轻撩马蹄。
“不过你也不是全无可取的地方,你有没有发现你和一个名人长得像,你猜是谁?”
扎西探起耳朵:“?”
“莎士比亚的弟弟,莎比啊!”
“吁——”拨转马头,扎西怒气冲冲地翻身下马,誓要打得魏亭回家找妈妈,这个杂碎!健硕身躯劈开晨雾,如同一柄利斧向魏亭狠劈而去。
人未近前,魏亭便听见了指骨被捏地吱吱作响的声音,鼻梁传来幻痛。
他咽咽口水,这荒郊野地的,120来得了吗?
“你这个小人!骗子!你在自己头上涂蜂蜜,却往别人背上插刺!”
“怕若撒久!”扎西怒不可遏,双语轮番攻击,可白玛管教极严,张了张嘴,还是吐不出以对方母亲为圆心,祖宗十八代为半径的脏话。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自己都觉着攻击力不大。索性闭上嘴,将怒气全部蓄在拳头上。
双目一横,伸手就想要揪住魏亭的衣领,却被对方灵巧闪过。
“嘿!以为我还会站在原地任你打吗?我又不是傻子!”外套抛到身后,魏亭不紧不慢挽起衣袖,人拉成一张满弓,瞬间弹射出去,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
“你哥我也是练过的!真当我小白脸呢!”
歘!扎西左脸微陷。皮肉与骨骼碰撞传出钝响,光是听着都令人感到牙酸。
头被打偏,脸颊瞬间红起来。扎西捂住被打的左脸,瞳仁震颤,目含委屈:“你还好意思打我?你居然还好意思打我?”
网上不都说,站在道德高地的人可立于不败之地么,也是骗人的?互联网害人不浅!
“我怎么不好意思,打的就是你!打得就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窝窝囊囊的,喜欢她就像个男人一样和我争,和我抢!”
“跟个小媳妇一样整天缩在家里,你以为全世界的女人就会吻上来了吗?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我杀了你!”两人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从马路上翻滚到牧道的草地,除了天上的鹰捧捧场,欧拉羊也会站在一起看热闹,顺便拉把巧克力豆为这档真人户外摔跤项目助助兴。
打至最后,扎西羊皮袄下的袖子被扯烂了,脸上挂了彩,牛粪、草汁全糊在衣服上。
“明明是你品德败坏,是你觊觎梅朵,为什么我还要挨打遭罪,这不公平。衣服是我阿妈亲手做的,你还给我扯坏了……”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快要哭出来。
魏亭双臂完全脱了力,抬起来都很困难,只能瘫倒在地上,要论最惨,肯定是他的脸。嘴角不用看,也青了。
他按了一下,“嘶——”行,出息了,知道下死手了。
“我赔,赔给你还不行吗!别哭了,瞧你那点出息!”
好事牦牛跑到他的头顶吃草,他没好气地给牛一巴掌,喝道:“去去去!烦着呢。”
“亭哥,草原的规矩,酥油和糌粑可以送人,但喜欢的人不可以。”
扎西幽幽地看过来,盯着魏亭沾了牛粪却依旧俊美的脸,满心无力。阿妈但凡再将他生得好看些,他也不至于还追不上梅朵。
真是万般不由人啊。
“什么破规矩,没听过!只要没结婚,就还有机会!”魏亭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抢。
“你来了我们这儿,就要遵守我们这儿的规矩。老话说入乡随俗……”
“哪个老货说的?你把他拉出来,看我不把他打得跪地喊爸爸!通通都是封建陋俗!”
“你——你!蛮不讲理!强盗逻辑!”
“你第一天认识我?把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
骂不过,打不过,扎西扭过头去干脆眼不见为净。
他又想起送酥油的那天,梅朵从魏亭的车上下来,两人有说有笑,和她平日待他的小心完全不同,明明他们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这个道德素质低下的败类,他凭什么啊?心头久违地涌上一股无力。
牧场晨雾散尽,光芒四射。
魏亭挣扎着坐直,喉头滚动,问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只要还没结婚,我就有机会。”扎西模仿着魏亭的语调看向牧道上散落的牦牛和欧拉羊。
“真和我争?”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再怎么论也是你这个后来者和我争……只知道你自恋,没想到还是个土霸王。”
后半句被扎西含在嗓子里,魏亭一时没有听清。
“那,你还认我这个兄弟吗?”
空气一静,久到魏亭以为得不到答案时,一只肤色略深的手将他从地面拉起来。
“你永远是我扎西的兄弟。”藏族人几乎从不在大黑天面前违背自己的诺言,他是笨,不聪明,但他不是个轻诺寡信的家伙。
扎西黑眸干净,灵魂纯粹,面对着这双眼睛,魏亭自惭形秽,不自在地挪开眼睛。
扎西翻身上马,“马上就是插箭节了,到时候会很热闹。”说完,打马而去。
——
“姐,脸色怎么这么差,”张红忙将车门边的水杯递给孙瑶,“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孙瑶将座椅放平,食指抵住额头,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摆摆手,提不起多余的力气,“可能吧。”
“把车往路边停一下,我去透透气,免得吐在车上。”
张红不敢马虎,立马靠边停车,小跑过去将人扶下车。
“那么拼干什么,累死累活工资就那么点,有身体重要?真把自己累垮了,就我俩挣得这三瓜俩枣,还不够ICU一个月的花费。”
今天省大院负责道路施工踏勘的同志过来,县里时间安排的紧,再三要求把人安排好了,是以她俩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嘴里絮絮叨叨的,手上却不敢马虎,她一边拧开水杯,一边拍打孙瑶的背,好叫她舒服些。
贡去乎路口处,没什么人家,除了她俩说话的声音,听不到别的,有种独一份的自在。
热水润过喉咙,恶心劲退去,孙瑶扶着张红的腿慢慢站直,莫名笑起来:“忙点好,忙点我心里踏实。”
“疯啦?”张红探头,摸摸孙瑶的额头,又试试自己的,“也不烧啊。”
孙瑶摇头,脸色稍缓。张红扶着她的胳膊,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眼下也没有别人,她想问问。
“姐,你之前明明可以留在北京的,为什么要回来?”
北京,碌曲。
国际大都市,N线小县城,让她选,闭着眼睛都不会选错。她嘛,能力摆在这里,她认,可她姐不同,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我不是说了。踏实。”
硕士毕业那年,她被导师推荐到北京律所实习,夜晚的北京城炫目迷人,她和朋友闲逛到了一栋灯火辉煌的大楼下。
她仰头看了那些小方格很久。朋友见她看得认真,以为她羡慕,“是不是很震撼?楼里的全是金子,咱们努努力,当个高级牛马没问题。”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她拂开粘到嘴角的一缕发,笑看着张红,“我对朋友说好呀,第二天我就离开了北京。”
“啊!为什么?”香蕉只给她喂了一半,张红此刻堪比吉吉国王。
“你就当我恐高吧,北京的楼太高,我害怕。”每天踩在云端上,对她来说太虚飘,只有回到甘南,她才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足够踏实。
张红:“……”
“姐,你看看我的脸,上面是不是贴了傻子两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