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一个高档公寓小区外。黄昔庭熟门熟路地上楼,按响门铃。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和略显不耐的询问:“谁啊?大下午的——”
门打开,露出一张带着睡意、英俊得有些张扬的脸。颜熠,他多年的好友,此刻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丝质睡袍,显然是被吵醒了。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黄昔庭,他挑了挑眉,眼里的不耐转为惊讶。
黄昔庭没说话,直接侧身进门,将自己扔进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抬手遮住了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颓唐。
颜熠关上门,跟了过来,啧啧两声:“黄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来之前能不能赏脸先打个电话?你这属于非法入侵民宅知道吗?”他嘴上抱怨,眼神却已锐利地扫过好友异常的状态。
“有酒吗?”黄昔庭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闷闷的。
颜熠这下彻底醒了,神色正经了些:“怎么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找酒喝?”他靠近两步,试探着问,“跟祝戚吵架了?还是……在公司遇到麻烦了?”
“我倒是想吵。”黄昔庭放下手,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郁色,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吵架至少证明有交流。”
“那就是被冷暴力了?还是又被你那‘相敬如宾’的太太彻底无视了?”颜熠了然,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抱不平。他是少数知道黄昔庭婚姻真实状况的朋友。
“酒。”黄昔庭只重复这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颜熠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向酒柜,不多时拿来一瓶伏特加和两个冰过的杯子。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过去。
黄昔庭接过来,看都没看,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稍微压下了心头翻腾的情绪。
颜熠没动自己那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到底出什么事了?别光顾着自己喝闷酒,说出来。天塌了哥们儿帮你顶着。”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压抑太久,黄昔庭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将今天与裴召的会面,以及裴召所讲述的、关于他和祝戚的过往,尽可能简洁却也完整地复述了一遍。从他平静的叙述里,颜熠却能听出那下面汹涌的暗流——震惊、挫败、心疼,以及深深的无力。
“……他说得对,”黄昔庭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华丽的水晶灯,“戚戚心软,道德感又强。她现在犹豫,很可能不是因为对我有多少感情,而是觉得,抛弃我这个‘丈夫’,转头投入旧爱的怀抱,在道德上站不住脚。这种犹豫,反而更证明了裴召对她的意义……无与伦比的意义。”
他苦笑着,转向颜熠:“听完他们的故事,颜熠,我真觉得自己像那个多余的马文才,杵在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中间,可笑又碍眼。”
“我呸!”颜熠猛地一拍茶几,酒杯都震得一跳,“黄昔庭,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这么没种了?你是不是马文才我不知道,那个姓裴的也配叫梁山伯?啊?选择名利放弃真爱的是他,吃不了苦回头找补的也是他,既要又要,吃相这么难看,你居然还在这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越说越气,指着黄昔庭:“你要是输给这种人,我颜熠第一个瞧不起你!再说了,你哪点比不上他?论长相,论能力,论家世,论对祝戚的用心和耐心,你差在哪儿?不就是少了那劳什子的‘十年’吗?”
“可那十年是实实在在的,是无法替代的……”黄昔庭声音低哑。
“那又怎么样?”颜熠打断他,语气激烈,“那是过去!人生有好几个十年!你才是祝戚法律上的丈夫,是她现在生活里的人!你完全有机会和她创造属于你们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人不是雕塑,过去了就定型了,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会流动的!现在站在她身边的是你,黄昔庭!”
黄昔庭沉默着,颜熠的话像重锤敲打着他沉寂的心。道理他都懂,可情感的挫败感并非道理能够轻易抚平。
“现在裴召回来了,戚戚在动摇,这我看出来了。”颜熠稍微冷静了些,盯着他,“你说你希望戚戚快乐,希望她变回以前充满生机的样子。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拱手相让,扮演伟大?”
黄昔庭沉默了更久,久到颜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
“我想……离婚。”
“什么?!”颜熠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瞪大眼睛,“你就这么放弃了?直接认输?”
“不是放弃,”黄昔庭摇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现在有婚姻这道枷锁,戚戚才瞻前顾后,被责任和道德绑架,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意。如果我们离婚了,她卸下‘黄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心理负担,才能真正自由地去选择,去弄明白,她爱的到底是谁,想要的是什么。”
“那如果她弄明白了,爱的就是裴召呢?”颜熠逼问。
黄昔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却平静:“那也很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祝福她。”
“操!”颜熠低骂一声,重重靠回沙发背,“真有你的,黄昔庭。风度翩翩,成全别人,苦情男主角是吧?”他斜睨着好友,“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丫应该不会真的就这么傻等着被安排命运吧?跑来我这儿,不光是为了诉苦和宣布你的‘伟大决定’吧?”
被说中心事,黄昔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终于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慢慢晃着:“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颜熠明知故问,抱起手臂。
“你是情场高手,”黄昔庭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恳切的请教意味,“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夺得佳人芳心?在我决定‘放手’给她自由之前,我总得……再努力一次。至少,让她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颜熠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收起,摸着下巴,真的思索起来。“要我说啊,这感情的事,有时候身心是不分家的。你和祝戚……是不是到现在都还……”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神暧昧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究。
黄昔庭默认,耳根有些发热。
“我靠!两年!”颜熠这回是真的惊了,“她也太……你也就由着她?老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这么有‘圣人’潜质?”他简直恨铁不成钢,“不管最后结果怎样,你们是合法夫妻!她这样……说难听点,有点欺负人了吧?”
“戚戚不一样,”黄昔庭立刻皱眉反驳,语气带着维护,“她和你认识的那些女孩不一样。她心里有伤,有过去,我不能逼她。”
“行行行,你护着。”颜熠翻个白眼,“那就先攻心。把心攻略得差不多了,再考虑你那个‘放手给她自由’的离婚计划。不然你现在离了,不就是纯纯给那个裴召铺路吗?你傻不傻?”
“那怎么攻心?”黄昔庭虚心求教,暂时抛开了平日的沉稳持重。
颜熠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开始以他丰富的(或许并不那么靠谱的)经验,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首先,你得让她习惯你的存在,不仅仅是生活上的,更是情感上的。别总那么端着,适当示弱,让她看到你的脆弱和需要,激发她的保护欲或者心疼……就像你现在这副死样子,其实挺有说服力,可惜没让她看见。”
“其次,创造专属回忆。别老惦记着他们那十年,你们也有两年,虽然可能……嗯,平淡了点。但未来可以创造啊!找找她的兴趣点,投其所好,不用多轰动,重在走心和特别。比如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近烦恼什么……对症下药。”
“还有就是,适当制造一点……微妙的醋意?当然不是让你真的去沾花惹草,那太低级。但可以让她感觉到,你也是很受欢迎的,你不是非她不可的‘备胎’,你是有自己魅力和选择的男人。这能微妙地改变你们之间的心理地位。”
“最后,”颜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时机成熟的时候,该推进的关系还是要推进。身心合一不是一句空话,亲密接触有时候能打破很多心理隔阂。当然,前提是她不排斥,你得把握好分寸,别搞得像骚扰。”
黄昔庭认真听着,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颜熠的话有些直白甚至粗俗,但剥开那些不正经的外壳,内里确实有一些值得思考的点。他不能一直停留在被动等待和默默付出的位置,他需要更主动、更智慧地去经营这段关系,至少,在最终放手前,不留遗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男人,一个情场浪子,一个婚姻困兽,在酒气和渐浓的暮色里,进行着一场关于如何“攻心”的密谈。黄昔庭心中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但一种新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心,正在悄然滋长。
他不会轻易认输,也不会鲁莽逼迫。他要的,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一个让祝戚在完全自由的状态下,依然有可能选择他的机会。而在这之前,他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夜色已深,别墅里静悄悄的。颜熠半拖半架着几乎不省人事的黄昔庭按响门铃时,前来开门的祝戚愣住了。
门廊的灯光下,黄昔庭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颜熠身上,头无力地垂着,平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扯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形成一种陌生而颓唐的气息。
祝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黄昔庭。在她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清醒、克制、得体。即便是两年前那场简单的婚礼宴席上,他也只是礼节性地浅酌几杯,眼神始终清明。她从未想过,他会允许自己醉到如此失态的地步。
“这是……怎么了?”祝戚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侧身让开,看着颜熠费力地将黄昔庭扶进玄关。
颜熠正憋着一肚子为兄弟不值的气,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自觉带了刺:“你做人老婆的都不知道,还来问我?”话一出口,他看到祝戚脸上瞬间闪过的窘迫与无措,又立刻后悔了。黄昔庭宝贝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自己可别帮了倒忙。
他迅速调整表情,换上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语气也软和下来:“嫂子别介意,我胡说八道呢。他下午跑我那儿,二话不说就闷头喝酒,拦都拦不住,也不知道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黄昔庭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客厅沙发上。黄昔庭低哼了一声,眉头紧锁,似乎很不舒服。
颜熠直起身,看向祝戚,眼神里带上一点刻意的担忧和拜托:“醉成这样,今晚恐怕得难受了。麻烦嫂子多费心照顾了。最好给他洗个热水澡,散散酒气,人能清爽舒服点,也能睡得好些。”
“洗澡?”祝戚下意识重复,看向沙发上那个意识模糊的男人,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我……我一个人可能不太行。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能帮帮我吗?我可能拖不动他。”
颜熠心里暗叹,这对夫妻生分得可以。他面上不显,爽快答应:“行,我帮你扶到浴室。”
两人合力,艰难地将沉甸甸的黄昔庭挪到二楼主卧的浴室。颜熠将他靠放在浴缸边缘,试了试水温,开始往浴缸里放热水。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祝戚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颜熠瞥见她下意识想退出去的姿态,眼珠一转,立刻掏出手机,假装接听,声音陡然提高,语气焦急:
“什么?家里水管爆了?楼下邻居都投诉了?好好好,我马上回来!”他挂断“电话”,满脸“歉意”地对祝戚说:“哎呀嫂子,真对不住!我家出急事了,漏水漏得一塌糊涂,我得立刻赶回去处理!昔庭就拜托你了啊!”说完,不等祝戚反应,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浴室,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哎!你别……”祝戚的挽留被关上的房门切断。浴室里瞬间只剩下她和靠在浴缸边、呼吸粗重、眉心紧蹙的黄昔庭,以及哗哗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