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种悸动

黄昔庭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脏像是被这个吻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抚上她的后背,感受到她单薄身躯下细微的颤抖。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回应,以同样深沉的、等待了太久的力量,将这个充满泪水的吻,慢慢化成了一个绵长而无声的对话。

他轻轻搂过她,一个翻身,将她拢在身下。**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祝戚此刻面色潮红,因方才激烈的吻而微微喘息,秀眉轻蹙,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他,漾着他从未见过的迷离与无辜。

这样的祝戚,褪去了所有清冷与疏离,她此刻的柔软让他心尖发颤,爱怜与占有的冲动汹涌得几乎将他吞没。他低下头,再度吻住她,比先前更温柔,也更深入。祝戚没有抗拒,生涩却认真地回应。

这一定是梦。黄昔庭昏沉地想。可她肌肤的温热,她发间的清香,她微微颤栗的反应,都如此真实。他的手本能地探入她丝质睡袍的腰间,顺着光滑的脊背向上游移。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人轻轻一颤。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黄昔庭蓦地睁开眼,撞见祝戚紧闭的双目中,正不断溢出两行清泪,顺着鬓角滑入发丝。她咬着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可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声音都更具摧毁力。

所有的情热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翻涌而上的苦涩。是了,她在哭。她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她的身体记得另一个人,而他此刻的亲近,于她而言,恐怕只是难以拒绝的侵犯,或是心乱如麻时的错位慰藉。

巨大的愧疚与钝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近乎仓皇地为她拉拢散开的衣襟,仔细掩好。然后迅速翻身到一旁,背对着她,不敢再看那张流泪的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浸满了自责,“是我冒犯你了。我……我一时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塞:“今晚你睡这里吧。我去客房。”

说着,他撑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他无地自容的现场。就在脚尖触到冰凉地板的瞬间,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祝戚将脸贴在他脊背上,压抑的、委屈的哭声闷闷地传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她带着浓重鼻音质问,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对不起,是我的错。”黄昔庭僵着身体,心痛如绞,“我一时没把持住……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你混蛋。”她哭得更凶了,泪水浸湿了他的睡衣。

“是,我混蛋。”他颓然附和。

“你根本就是讨厌我。”她的指控里带着孩子气的伤心。

“没有!”他急切转身,终于面对她泪痕斑驳的脸,“你怎么会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要走?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她抬起泪眼,执拗地看着他,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怕……”黄昔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怕我继续留在这里,会再次忍不住……伤害你。”

“没有人让你忍呀。”她脱口而出,说完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上绯红更甚,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

黄昔庭彻底怔住,心跳如擂鼓:“可你刚刚在哭。”

“我哭是因为我委屈!”祝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杂着明显的懊恼和羞愤。

“委屈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追问,心底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却不敢确信。

“你骗我!”她指控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睡衣,“你明明不是去谈生意,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还有……还有那个口红印!”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得更凶,“我生气了,我在房间里等了你那么久,等你来跟我解释,来哄我……可你一直不来!”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我只好自己来找你……我、我都这样了,你也不跟我解释清楚,就想着……就想着占我便宜!”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含糊,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黄昔庭心中所有的困惑与阴霾。

原来她的反常,她的主动,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抗拒,不是因为思念他人,而是因为……她在吃醋?她在等他?她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求证他的心意?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更深的怜惜涌上心头。他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眼中那份**的、不再掩饰的委屈和依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泡软了。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口红印,是意外。”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起誓,“今晚李总硬拉我去会所应酬。有个女孩被醉汉骚扰,我帮了她一下,她当时吓坏了,扑过来哭……印子应该是那时不小心蹭上的。除了这个,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我心里,”他顿了顿,将她冰凉的手握住,贴在自己左胸口,“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祝戚的哭声渐渐止住,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她看着他,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为什么不早点来问我?”她小声嘟囔,气势却弱了下去。

“我以为……你不在意。”黄昔庭苦笑,“看到你那么平静地回房间,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的痕迹。”

“我那是气的!”祝戚瞪他,眼圈又红了,“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或者……或者哭出来。我不想那样。”

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揣测、忍耐、受伤。一个以为对方不在意,所以不敢追问;一个因为太在意,反而不知所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不再冰冷尴尬,而是涌动着一股微妙的、沁着泪意的暖流。床头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地交叠。

黄昔庭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次不带任何**,只有满满的疼惜与后怕。祝戚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

“戚戚,”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她微红的耳廓,“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问我,骂我,打我都可以。别再一个人生闷气,也别……再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也惩罚你自己。”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还有,”他收紧手臂,“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强迫自己,我等的起。只是,别再说‘没有人让你忍’这种话。”他苦笑,“我会当真的。而我……不想再让你后悔,或者难过。”

祝戚没有立刻回答。良久,她才在他肩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应,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黄昔庭心湖,荡开无边无际的温柔涟漪。他知道,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坚冰,或许并未完全消融,但至少,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让真实的温度,得以悄然传递。

夜色更深,窗外万籁俱寂。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只是分享着同一个枕头,同一床被子,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对黄昔庭而言,这已是漫长等待后,最好的馈赠。而对祝戚来说,在眼泪与争执之后,在这个带着误会与澄清的深夜里,她似乎也触碰到了某种比愧疚或责任更温暖、也更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

曙光,正在漫长的黑夜尽头,微微显露痕迹。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黄昔庭醒来时,身侧是空的,床单上只留下浅浅的凹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祝戚的淡香。

他怔忡了片刻,昨夜种种——炽热的吻、交缠的呼吸、滚烫的眼泪、以及最后相拥而眠的宁静——此刻回想起来,竟缥缈得如同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直到他起身,在浴室门口的脏衣篓边缘,瞥见了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靠近胸口处,那抹玫瑰色的唇印依旧鲜明,像一枚突兀的印章,盖在了昨夜所有混乱与温存的扉页上。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一颤,随即被一种更为急切的情緒取代。他想立刻见到她,确认她眼底是否还残留着昨夜的泪光或依赖。他匆匆洗漱,快步下楼。

祝戚在客厅。晨光从东面的落地窗斜照进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头,穿着一套浅米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静谧。

黄昔庭的心稍稍安定,放轻脚步走过去,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启这个或许会有些微妙的早晨对话。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铭铭”——他知道,那是祝戚大学时代至今最好的闺蜜。

祝戚看了一眼屏幕,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迅速划向接听键,并将手机贴近耳边。她微微侧过身,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刚醒不久的一点沙哑:“喂,铭铭……”

黄昔庭的脚步顿在原地。他不是故意要听,但距离太近,客厅又太过安静,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女声和祝戚的回应,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嗯,刚醒。”祝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抠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乱。”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祝戚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却也因此透出一股不设防的迷茫:

“对,我见到他了……裴召。”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语调有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他说了很多……说后悔,说忘不了,说这次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

她停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正透过眼前的空气,望向某个遥远的过去。“铭铭,我人生最好的九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几乎都和他有关。那六年是真的,后来那三年漫长的等待和心死……也是真的。他就像我青春时代做的一个最盛大、最绚烂,却也最疼痛的梦。我曾经以为这个梦彻底碎了,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回忆特有的潮湿感:“可现在,梦的碎片好像又自己拼凑起来,回到了我面前。他说他想给这个梦一个结局……一个美好的结局。我没办法否认,我心里有一部分……还在为这个可能性而颤抖。”

黄昔庭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清晨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他却感到四肢百骸渐渐冰凉。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看着她无意识咬住的下唇,那是她陷入纠结时惯有的小动作。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一次,调子更复杂了,混杂着困惑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柔软:

“可是……昔庭他……”她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昨天才发现,原来我也会因为他而失控。看到他身上有别人的痕迹,我会气得发抖,会委屈得想哭,会做出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那么不理智的事情……铭铭,这感觉太陌生了。和裴召在一起时的那种轰轰烈烈、那种非他不可的执念不一样……这种悸动,更像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渗透。等我察觉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失序,也会因为他的疏离而感到空洞。”

她将脸埋进空着的那只手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力感:“所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心里装的,到底是那个不肯醒来的旧梦,还是这个……让我开始患得患失的现在?昔庭他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如果我选择回头去找那个梦,对他是一种残忍的辜负。可我和裴召……那是整整九年啊。我真不知道,我心里到底更喜欢谁,或者说……我更应该选择谁。”

电话那头的闺蜜似乎又在劝慰或询问。祝戚只是轻轻地“嗯”、“啊”应着,最终低声说:“我再想想吧……需要时间理清楚。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通话结束了。祝戚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侧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迷茫。

黄昔庭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退回到楼梯的阴影里。他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一种情绪。

胸腔里,昨夜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并未完全熄灭,却被一阵更巨大的、名为“九年”的潮水冲刷得明明灭灭。他知道了她的挣扎,她的两难,她心中那座天平的两端究竟放着多么悬殊的筹码。

一个是他无法参与的、长达九年的青春与旧梦。

一个是他正在书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仅有两年且大部分时间冰冷如水的现在。

他没有愤怒,没有立刻上前质询的冲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清醒。原来,他所以为的“进展”,在她浩渺的心事面前,依然只是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

他最终没有走上前去。而是转身,重新踏上了楼梯,脚步很轻,很缓,像怕惊醒什么,又像在走向一个必须独自面对的时刻。客厅里,祝戚依然沉浸在她的迷茫中,未曾察觉,那个让她开始“患得患失”的人,刚刚听到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战争,然后,选择了沉默地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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