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苍穹似蒙了一层青灰幕布,薄雪悄然落下。
长街车马粼粼,市声在熙攘人潮间此起彼伏,新积的雪渍已被尘泥染得灰柒柒。刺骨的寒风好像是要割开脸颊,如冰刃剐骨,寒意直透行人的棉衣。
少女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中显得微不足道,少有的棉絮贴着她的脖颈,怀里的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发出时而清脆时而沉闷的乐响。
“歌女能有什么用?能还的上小爷我的钱吗?”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一身狐裘油亮,臃硕的身形几乎将少女眼前的天光都遮去。他每做一动作,便带出脂粉堆里浸透了的臭气。
刺鼻难闻。
比起男人的锦衣翩翩,她只有头上的一把桃花簪。
原来是青楼常客的做风,不禁想起曾经在楼里的生活:胭脂扮人笑,陪酒强言欢,账本压床头……
呵呵,可笑至极。
身后跟着的侍卫默立如影,像极了富贵人家豢养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的债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少女不言语。
“小娘子弹得一手好琵琶……何不随我入楼?锦衣玉食,好过在此受冻。”他咧嘴凑近,肥硕的身躯往下蹲时,险些踉跄尽数显出几分笨拙的狼狈。
少女却似未闻。袖口下,瘦削的腕骨如寒冬腊月里的枯树,指尖早已冻出凄红的痕。她只垂目拨弦,指腹刮过冰硬的丝弦,疼在她的脑海里总是迟到片刻的,竟比那人身上的气味更易忍受些。
冷风卷起他裘袍上腥躁的兽毛,蹭过她手背。她连睫毛也未颤一下。
手指捏住琴弦,那动人的乐曲戛然而止。
惨白的唇上抹着淡淡的口脂,全然看不出内里的虚弱。
男人抬手去触摸她的脸,指尖触碰那片柔软时好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快速的缩了回去,他眯着眼睛好似在笑,浊气混着酒气道:“这般冷啊?小娘子!”他的手捏起少女的脸,大拇指粗暴的在她唇上刮蹭,那本不浓的红被抹开露出里面毫无气色的唇。
男人是李氏的贵公子,此次前来必定带着他的目的。
“你从了我,我给你少算点钱。”眼里透出贪婪,虎视眈眈的看着她雪白的脖颈像是在品鉴一块美玉一样。
下一刻——
李氏发出凄厉的叫声。
“啊……!!”李氏连忙抽手,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在那里血淋淋的口子带着血还在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顺着手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像是山边开的满树梅花。
“温洛华!!!你个贱蹄子!”李氏暴起抬手一个巴掌带着腥风血雨的就甩在少女的脸上,毫无血色的脸印了一道极其难看的红痕。
温洛华的眼角溅上了飞来的血滴,格外的抢眼。脑袋里像是要炸开一般,她斜跌在冰冷的地上,却呼吸十分的平缓,耳边的耳鸣嗡鸣不休止如电闪雷鸣一般。
天地倒悬,乾坤翻覆。
我这是要死了吗?
直到——
[恭喜你激活系统]
系统?
温洛华并非常世之人,她原本是现代数据洪流中的一个虚拟歌姬在精密的算法中吟唱着动人的旋律,直至一场大火焚尽服务器的的系统,错位的字节在眼前翻飞再一睁眼灵魂居然托生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少女捂着额头,脑袋里依旧天旋地转。
她很多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
[系统提升:在这个世界里寻找你的有缘人和他一起努力方可回到现实。]
然后呢?
温洛华……姑且就叫这个名字吧……
“系统,可是我当下怎么办?我该如何逃离现在的处境?”温洛华蹲在地上,瘦削的手臂环抱住膝盖,单薄的身影融在地面,木讷的她在古代究竟该怎么走。
远处的路看不清像是层层叠叠的雾笼罩着她,不知道去何处。
怎么走才算是真正的“活”?
天好冷啊……
温洛华抬眸,鹅毛一般的雪花洋洋洒洒温柔的落在她的面颊上,会有一些碎雪吻在她长而翘的睫毛上,化成极细的水光顺着她的眼尾落下。
是眼泪吗?
她不会哭。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再喊。
“光天化日你们怎么可如此横行霸道?”远处一个坚毅有力的男子声音响起。
微微张开沉重的眼皮……
来者的男子着一身青衣,发髻被高高束起插着一只玲珑八宝簪,闪闪的在温洛华的眼里好像天上的星星,远远就闻到一股淡雅的竹香。
李氏蛮狠的抱着手臂,冷眼看他:“哟多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他手一挥,挑衅道:“一并打死好了!”
这时候他旁边的走狗却怕了:“不可啊,公子……他好像是王府的小侯爷。”
“咱们惹不起的!”随从战兢低语。
李氏面色铁青,最终看局面僵持不下是啐了一口血沫,怒骂一句:“温洛华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于是裹着残众溃退。
侯爷?
温洛华再一睁眼已然身下是云锦堆叠的暖榻,脑袋里好像装着石头一般承重,她艰难的靠在一边。
是他救了我吗?
炉火在紫铜兽吞里噼啪作响。
她呆呆的看着火焰肆意的舞动,却也拿不定个想法。
门扉轻启,一个倩影走了进来端着药碗的手放下,一口一个姑娘的叫着可情切了:“姑娘啊,你身体还难受吗?”口音带着京城特有的圆润尾音。
说话间她温暖的手背就靠了过来,贴在温洛华的额头上……
“姑娘寒冬腊月就穿着点,在外面发烧烧了几天身子骨居然能撑到现在……真是菩萨保佑。”
温洛华眼睛砸吧砸吧的看着面前黑发油亮,肤色细腻的女子,耳朵上坠着两颗极美的绿色宝石,身上的绫罗绸缎带着光泽显得尤为华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穿戴。
温洛华一把抓住她落下的手,急切的询问:“可否告诉我救我的人是谁?我在哪里?”
女子称是王府的二小姐施倩,她仔仔细细的给温洛华掖好被角:“救你的正是在下的阿哥——施旭。”
那这里就是王府了吧……
那施旭一定在这里!
温洛华反应过来,一个劲的掀开被子,寒冷趁虚而入。她踉跄着刚走两步就跌跪在地上,膝盖被摔的深疼,“我要见你们家侯爷!”她在地上来回踱步挣扎欲起,却被施倩轻轻按住。
劝说她:“姑娘莫急,阿哥今日不在府上……”
搀扶起温洛华,给她披上华贵的外衣引着她往外走:“今日阳光真好啊……”
墙柱上挂着红彩,于是温洛华问:“王府是有什么喜事吗?”
原来当今圣上给侯爷安排了一门婚事,所娶之人是宰相府上的大千金,这姑娘人长的漂亮至极。
据宰相府的女眷们说她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朱不点而红,是京城里一等一的画上美人。
可是传闻这千金脾气不太好。
她说着,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哥打小就跟她认识,算得上青梅竹马呢。可你猜怎么着?圣旨一下,他隔天就说有要事,出京‘巡视庄子’去了。”她特意在“巡视庄子”四个字上咬了重音,嘴角撇了撇,一副“谁信呢”的表情。
好一个不爱美人的侯爷。
“我娘愁得不行,可我看我哥呀,分明就是躲出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温洛华一边走着一边听着这位英雄救美的大英雄的故事。
“哐当——”汤碗碎裂。
“哎呦!大胆!”面前的丫鬟怒眼圆睁直直的看着温洛华。
“谁啊?”远处一个美娇娘缓缓走来,她目光在施倩脸上刮过,又落在温洛华身上停了停。忽然抿唇一笑,笑意却显得生硬像是强行憋出来的:“我当是谁,原是倩妹妹在这儿……教新来的丫鬟认人么?”尾音拖得绵长,手里绞着的杏色汗巾。
温洛华瞅着眼前的女子,脑海里竟然飘过短剧里的情节,木木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施倩一下子将温洛华往身后拉了拉,小声在她耳畔道:“瞧见没?这就是宰相府的大千金……许安安。”
说罢呢喃了两句:“这贱人烦死了,我哥都说不喜欢她了还死缠烂打……”
“我哥路上救的姑娘……这般标致。怎么眼睛不太好吗?看不出?还丫鬟……”施倩打心眼里瞧不上她。
“主子,就是这个人把您带给侯爷的翡翠羹打翻了!”丫鬟着一身青色比甲,指着她尖声道。
温洛华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是她自己撞过来的!”
话音未落,劲风已至。
迎来的却是一个巴掌,耳光打的啪啪作响,她尖牙利嘴很是强硬:“放肆!我让你说话了吗?”
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施旭哥哥怎么会带回来一个礼节都没有的人!果然是野丫头!”
施倩气得脸色通红,正要开口,许安安却已优雅转身,裙摆一撇:“我们走,待久了得沾染了晦气就不好了。”临走前,她淬了毒的目光又在温洛华红肿的脸颊上扫了一遍。
仿佛是在欣赏自己的战果。
“阿哥不在府上!就算回来了你也别想见到他!”施倩捏着拳头,眼眶红红的面对着温洛华,小心翼翼的问:“疼不疼啊!”
“我哥特意让我照顾好你的……”
一股特殊的情感漫上心头,或许我应该离开王府的,这里不适合我。
有机会我一定要谢谢小侯爷。
病好的那日,施旭也没有回府倒是许安安常常来王府走动时不时要来叨扰自己片刻。
“这几日多谢您的照顾,我一届歌女终究不能留在府上,有损侯爷的名声。再来许千金是侯爷的未婚妻有我在终究是不妥的。”温洛华立在垂花门前,与施倩道别。
尽管施倩不舍得这个难得的姐妹,也只能任由放她走:“行吧……我知道留不住姑娘。保重啊……”
“只是我有一愿望,小姐等侯爷归来后替我谢谢他。”
离开时,一道人影出现带着熟悉的声音:“阿倩!那位姑娘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