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明灯熄

崔序景死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宫门里头,遥遥望着送葬的队伍从太常寺卿府出发。他是以“崔氏长子”的身份下葬的,牌位进不了祠堂,棺木走的是偏门。

太后没有来。

我也不能去。

我在雪里站了三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小宫女替我解斗篷,手抖得厉害——那件玄色的鹤氅,肩头已经冻成了冰壳,脱下来,竟直直地立在地上。

那天夜里,我烧掉了所有的画。

火盆里最后一张,是十七岁的崔序景。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后的男宠,不是见不得光的面首,只是崔家的长公子,春日琼林宴上,隔着满殿的喧嚣,遥遥望了我一眼。

只一眼。

后来丞相府送我入宫,后来太后召他侍寝,后来我们在禁中相逢,装作素不相识。

十年。

原来只有十年。

代章雁这一生,见过许多场雪。

幼年在丞相府,雪是暖阁里烧得正旺的银骨炭,是母亲亲手喂到她唇边的酥酪,是趴在窗边数了一下午、终于积起来可以堆狮子的薄薄一层。那时候的雪落在黛瓦上,落在红梅上,落在她新做的石榴红斗篷上,是暖的,软的,带着蜜饯的甜香。

后来入了宫,雪就变了。

宫里的雪落在琉璃瓦上,悄无声息,积得再厚也不许人踩,远远望去,朱墙白头,富丽堂皇得不像真的。她住在长秋宫的正殿,每日醒来头一件事,是听宫人禀报各处的炭例——太后宫里该添多少,皇后宫里该减多少,哪个嫔妃的份例被克扣了,哪个宫人的手生了冻疮。

那时候的雪是算盘珠子拨出来的,一颗一颗,冷得硌手。

再后来,太后薨了,新帝亲政,她这个先帝的贵妃终于熬成了太妃,挪到偏远的寿康宫去,炭例减了大半,宫人也散的散、调的调。冬日里冷得受不住,她就自己笼个手炉,坐在廊下看雪。

那时候的雪是静的,一个人,一整天,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但哪一场雪,都比不上元启十七年的这一场。

元启十七年,腊月十九。崔序景死了。

消息是辰时三刻传到寿康宫的。来的是个小太监,面生,冻得鼻头通红,站在廊下回话,声音抖得厉害:“崔……崔公子没了。今儿一早,太常寺卿府里报的丧。”

代章雁正在剪一枝梅花,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继续剪。

“怎么没的?”

“说是……说是昨夜吐了血,没来得及请太医,人就……”小太监不敢往下说了。

代章雁把剪好的梅枝插进胆瓶里,端详了一会儿,又取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

“太后那儿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不是当今的太后,是那位已经薨了五年的、崔序景曾经侍奉过的、年轻的太后。

“没……没信儿。崔府不敢报进宫去。”

代章雁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太监还跪着,不知道该不该退下。半晌,听见上头轻轻说了一句:“下去吧,天冷,喝碗姜汤再走。”

小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去的时候偷偷抬眼——那位太妃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纂儿,斜斜插着一根玉簪。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还在摆弄那枝梅花。

小太监心里嘀咕:都说这位太妃当年在宫里也是个人物,先帝在时宠冠六宫,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后来先帝驾崩,太后垂帘,她这个贵妃就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搬到这偏远的寿康宫,一住五年,连门都不出。外头的人渐渐忘了她,宫里的老人偶尔提起,也只说一句“那位啊,命不好”。

命不好吗?

小太监不懂。他只觉得,这位太妃看起来,不像是命不好的样子。倒像是……倒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代章雁手里的剪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剪子尖扎进砖缝里,直直地立着,像一炷燃尽的香。

代章雁低头看着,很久很久,才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冰凉的铁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画梅花。

那人说:“梅花要画得瘦,画得冷,画得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

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从雪里长出来”,只觉得他的手暖,声音低,凑近的时候,能闻见淡淡的墨香和松雪的气息。

“崔序景。”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窗外,雪还在下。

午时,代章雁用了一碗粳米粥,两块点心,比平日多用了半碗。

掌事姑姑有些不安,劝道:“太妃,外头冷,今儿就别出去了吧。”

代章雁没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她更衣。

那件玄色的鹤氅是五年前做的,先帝驾崩那年冬天。料子是御用的云锦,玄色底子,隐隐透出暗金的团花纹,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紫貂皮,厚实,压手,穿上身像披了一床被子。她只在出宫给先帝送葬的时候穿过一次,后来就收在箱底,再没动过。

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想穿它。

掌事姑姑服侍她穿上,系好带子,退后两步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

“太妃……”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代章雁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脸脂粉未施,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悲喜。

“走吧。”

她没有坐轿辇,只带着两个小宫女,从寿康宫的偏门出去,沿着宫墙慢慢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宫道上,落在朱红的墙上,落在她玄色的鹤氅上。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数步子。

走到东华门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慌忙迎上来,跪下行礼。

“太妃这是……要出宫?”

代章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掌事姑姑上前道:“太妃要去法源寺上香,已禀明了皇后娘娘,这是对牌。”

侍卫接过对牌看了看,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代章雁站在门槛里头,没有立刻迈步。

她看见东华门外那条长街,平日里车马喧嚣,今日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雪,厚厚的雪,从街这头铺到街那头,白得刺眼。

长街尽头,是太常寺卿府的方向。

“崔序景死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她后来常常想起这一天,想起自己站在宫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天之后,还有很多个雪天,还有很多个醒不过来的清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长街,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小宫女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太妃?”

代章雁回过神,迈步跨过了门槛。

太常寺卿府在东城雀燕坊,占地不大,规制却高。崔家世代清贵,祖上出过两任帝师、三位阁老,到了崔序景父亲这一辈,虽未入阁,但掌着太常寺,掌管宗庙礼仪,也是要紧的差事。

崔序景是长子,嫡出。

代章雁记得他的模样——十七岁那年,春日琼林宴上,他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一树杏花底下。旁人都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他只静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那时候十五岁,跟着母亲赴宴,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往外看。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人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不是那种叫人不敢逼视的好看。是温和的,干净的,像刚下过一场雪,像雪后初霁的天。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雪,是霜。

是终其一生都化不开的、覆在眉眼之间的霜。

代章雁没有往崔府去。

她让马车停在街口,自己下了车,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从这里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崔府的角门——不是正门,是偏门,平日里下人进出、运柴送炭走的那道门。

此刻那道门开着,有几个人进进出出,穿着孝服,手里捧着白纸糊的灯笼、挽幛之类的东西。门前的雪扫出一条窄道,窄道尽头,停着一口薄薄的棺材。

代章雁看着那口棺材,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序景入宫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太后召他侍寝的那一夜,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她站在长秋宫的廊下,看着雪落进庭院里,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一夜,崔序景跪在太后寝宫的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太后没有让他进去,也没有让他走,就那么跪着,雪落了一身,落得眉眼都白了。

第二天,他被抬回了崔府,发了三天的高烧。

再后来,他就成了太后的男宠。

代章雁不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跪的那两个时辰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醒来之后,看见守在床边的母亲和弟弟,说的是什么话。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崔序景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了光。

不是那种历尽沧桑的黯淡,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空洞。是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像一面镜子,擦得再干净,也没有东西可以照了。

马车在雪里停着,马蹄偶尔刨一下地,喷出一团白气。

代章雁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两个小宫女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她们不知道太妃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她看的是哪户人家,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了这么久还不走。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雪渐渐小了,又渐渐大了。天色暗下来,远远近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崔府的那道角门终于关上了,门口的人散了,扫出来的那条窄道又被雪覆盖,看不出痕迹。

代章雁还是站着。

直到掌事姑姑忍不住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太妃,该回了。”

代章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冻得发白,指节僵硬,已经握不拢了。她又抬头看了看崔府的方向——那口棺材不见了,大约是抬进去了,等明日天亮,再从偏门抬出去,送到城外不知哪座荒山上去。

他是以“崔氏长子”的身份下葬的。牌位进不了祠堂,棺木走的是偏门。

太后没有来。

她也不能去。

“走吧。”代章雁说。

转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明”。

这是那年春日琼林宴后,她偷偷塞给他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只是觉得他站在杏花底下、一个人落落寡欢的样子,叫她心里发软。

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神情怔怔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笑。

后来在宫里重逢,他已经是太后的面首,她是新入宫的贵妃。隔着重重宫阙,隔着君臣名分,隔着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有一次。

那是她入宫第二年,中秋夜宴。太后设宴于太液池,六宫嫔妃皆在,崔序景也在。他站在太后身后,穿着绛色的袍子,眉眼低垂,替太后斟酒。

她坐在末席,远远地看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后来宴散,她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经过太液池边那片桂花林时,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

她回头,是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像纸,眼底有红血丝,嘴唇发干,像是病了一场。他把斗篷的带子系好,退后一步,低声道:“夜里凉,娘娘仔细身子。”

说完,转身就走。

她愣在那里,很久很久,才想起来去摸那件斗篷。

斗篷的夹层里,有一枚玉佩。

就是当年她塞给他的那枚。

她追上去,他已经走远了。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桂花林尽头,忽然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他是偷偷来的。太后那几日身子不好,睡得早,他借着侍疾的由头守在寝殿外,趁人不备溜了出来。回去的时候被值夜的太监看见,报了太后,第二日就挨了二十板子。

她去看过他。

隔着崔府后院的墙,她站在墙外头,听着墙里头隐隐约约传来的呻吟声,听着他母亲低低的哭声,听着他弟弟骂人的声音——骂的是谁?骂太后?骂皇上?还是骂他这个丢尽了崔家脸面的长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直到墙里头的声音渐渐静下去,才转身离开。

那枚玉佩,她贴身收着,再也没拿出来过。

此刻,她攥着那枚玉佩,站在雪地里,看着崔府的方向。

“崔序景。”她又轻轻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

她松开手,玉佩落在雪里,悄无声息。

“太妃?”掌事姑姑吓了一跳,想去捡。

代章雁按住她的手:“走吧。”

她没有再回头。

回到寿康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

掌事姑姑服侍她脱掉鹤氅,那件氅衣的肩头已经冻成了冰壳,脱下来放在地上,竟直直地立着,半天不倒。

两个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掌事姑姑倒是镇定,摆摆手叫人抬下去烘着,又吩咐人烧热水、煮姜汤、灌汤婆子,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代章雁安顿下来。

代章雁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却没有喝。

“太妃,喝了吧,驱驱寒。”掌事姑姑劝道。

代章雁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把那个箱子搬出来。”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立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不大,雕着缠枝莲纹,上了锁。那是太妃的私物,从不让旁人碰,谁也不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

“太妃,今儿晚了,明日再……”

“搬。”

掌事姑姑不敢再劝,招呼人把箱子抬过来,放到榻边。代章雁从枕下摸出钥匙,开了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画。

掌事姑姑识字不多,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看见太妃把画一卷一卷取出来,展开,看一会儿,放到一边。那些画有些年头了,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边,可是画上的人还是新的——年轻的公子,月白的袍子,眉眼温和,站在杏花底下,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雪地里。

掌事姑姑心里咯噔一下,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你们下去吧。”代章雁说。

宫人们行了礼,鱼贯退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代章雁把最后一卷画展开。这一卷画的是她自己——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鹅黄的春衫,站在一树杏花底下,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是谁画的呢?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春日,琼林宴后,她偷偷跑出去找他,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你等等。”

他跑回宴上,不知从哪里借来纸笔,就在杏花树下的石桌上,铺开纸,蘸了墨,一笔一笔地画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画。阳光从杏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笔尖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画完,他把画递给她,说:“送给你。”

她接过来一看,是自己。站在杏花底下,穿着鹅黄的春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那时候不懂事,歪着头问:“你怎么不画你自己呀?”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说:“我不会画自己。”

“那我画你!”

她抢过笔,可是笔到了她手里,就不听话了。画了半天,画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太大,身子太小,五官挤在一起,像个怪物。

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想把画撕了。他拦住她,把那幅画接过去,认真看了看,说:“画得很好。眼睛画得像。”

“哪里好了?”她不信。

“眼睛里有光。”他说,“我眼睛里没有。”

她那时候听不懂这句话。后来很多年,她常常想起这句话,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自嘲,不是悲戚,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一个事实,像是在说天冷了、下雪了那样寻常。

她从画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幅画。

这幅画是她的。她亲手画的。

画的是他。十七岁的他,站在杏花底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眉眼干净,神情温和,像一场刚落下的雪。

她画了多久?

记不清了。只记得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想送给他,又不敢。后来收在箱底,一收就是许多年。

现在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她拿着那幅画,走到火盆边。火盆里的炭已经烧透了,红彤彤的,映得她的脸发烫。

她把画放进火盆里。

纸碰到炭火的那一瞬间,猛地卷起来,边缘迅速变黑,蔓延,吞噬。画上的人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是衣袍,然后是整个人,最后只剩下一团灰烬,轻飘飘地,落进炭灰里。

她又拿起一幅,放进去。

又一幅。

又一幅。

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室红光。烟气顺着窗户缝隙钻出去,融进外面的风雪里。

最后一幅,是那幅她自己。

画里的姑娘站在杏花底下,穿着鹅黄的春衫,笑得眼睛弯弯的。代章雁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画放进了火盆里。

那一夜,代章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五岁,春日融融,杏花开得正好。她站在杏花底下,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月白的袍子,温和的眉眼,手里拿着一枝杏花。

“你找谁?”他问。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想不起自己要找谁。

“找你。”她说。

他笑了,把杏花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那枝花。五瓣,粉白,还带着露水,凑近闻一闻,有一股淡淡的香。

再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走过杏花林,走过那座小桥,走到天边的云彩里去。她想喊他,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

她低头看手里的花。

花变成了玉佩。

白玉的,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明”。

她攥着那枚玉佩,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吹来,吹落了杏花,吹散了云彩,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窗纸上,亮晃晃的。

代章雁躺在榻上,看着那一窗日光,很久没有动。

掌事姑姑推门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

“太妃,您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代章雁摇了摇头,慢慢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昨日的这个时候,她刚刚听说崔序景的死讯。

原来已经过了一日了。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日光越来越亮,照得积雪白得晃眼。偶尔有麻雀落在廊檐下,叽叽喳喳叫几声,又飞走了。

“太妃,”掌事姑姑犹豫着开口,“崔府那边……今早出殡。角门出的,只有崔家二公子扶灵,亲友一个没来,送往城外永安寺去了。说是……说是要停灵三日,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代章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昨日那件鹤氅呢?”

“烘干了,收起来了。”

“烧了吧。”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低头应了一声“是”。

代章雁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可是她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捂不热,赶不走,就这么一直冷着。

崔序景死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那场雪之后,还有很多场雪。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一觉醒来,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她要在这寿康宫里,一年一年地过下去,看春天的花开,看秋天的叶子落,看冬天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看很多很多场雪。

直到有一天,她也变成了一场雪。

很多年后,寿康宫里的老宫人们还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从早晨下到傍晚,积了半尺多厚。太妃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斜斜插着一根玉簪,坐在廊下看雪。

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她忽然说:“把那个箱子搬出来。”

她们不知道哪个箱子,问掌事姑姑。掌事姑姑没说话,进里间去,搬出一口樟木小箱子,放在太妃脚边。

太妃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公子,月白的袍子,站在杏花底下,眉眼温和,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太妃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递给掌事姑姑,说:“烧了吧。”

掌事姑姑接过画,走到廊下,放进火盆里。纸碰到炭火,猛地烧起来,火光映在太妃脸上,明明灭灭的。

火灭了,画变成了一小撮灰。

太妃还是坐着,看着那堆灰,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一样。

太妃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是掌事姑姑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她说:“那一年,杏花开得真好。”

这是元启二十三年,腊月十九。

崔序景死了六年了。

代章雁还活着。

窗外的雪落在梅花上,落在廊檐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月亮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厚厚的雪,从廊下铺到天边,白得干干净净的。

像那年春日,他站在杏花底下,眉眼温和,干干净净的。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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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宫帘
连载中李慕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