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李国公病榻前。
府上人基本都在此处了。张婉在床头侍立,张维垂首站在角落。李静无事可做,低眉发呆。
李国公听了北魏翻脸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病情加重,性命垂危。
许任安不便参与国公府家事,先回公主府了。
李静想起方才的甜蜜,唇角不甚明显的勾了勾。但看到眼下的情形,还是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李浩,但对此事也愤慨。
在周边数国中,靖朝的土地最为肥沃。先前靖朝的力量远远大过北魏,是以相安无事。直到前两年,北魏新王上任。
此人野心勃勃,一上任就颁布了不少激进的政策,直指靖朝国土。明帝又体弱多病,力不从心。在李忠然入仕前,靖朝说是节节败退也不为过。
北魏人以骑兵为主。作战凶猛,机动性强,但不善于守城。是以每占一城,便肆意掠夺,烧杀抢掠。但凡是靖朝人,都听过北魏的恶举。
朝中无良将。明眼人都知道,李忠然死了,就算那场仗打赢了,北魏人的野心也难消磨。但明帝心存侥幸,仍是接受了北魏的议和。结果今日已见:和谈在北魏眼里就是张废纸。眼看过冬了,北魏人正打算干票大的呢!
“张婉……”李国公的声音响起。
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病气,睁眼转头就已经用去了大半的力气。
“在。”张婉凑到他眼前,拼尽全力挤出两滴眼泪:“李郎,有什么想要的吗?”
李国公的眼神却依旧没有落点。
“我恐怕是要去了……”他说。
此话似一道惊雷,屋中倏忽一静。
“我昨天梦到知夏了……”李浩自顾自的说下去,“她还和当年一样,我却老了……”
他自嘲般的笑笑:“她该笑我了。”
窗边的灯忽然“噼啪”一声,仿佛烧尽了最后一点火光。
“……我走后,国公府的家产,一应由婉君处置。”——婉君,是张婉的字。
此言一出,四下无声,但都暗暗惊诧。
孤女寡母,女儿已经成年,财产却全都交由寡母处置。不是不行,就是怎么看怎么微妙。
“咳咳——小静!”李国公勉力支起身子。张婉忙去扶,折腾了好一阵才安顿下来。
李静收起心下的思量,垂眼到近前去:“父亲。”
李浩颤着手指向床下:“把……咳咳,把那个拿出来。”
旁人不解,但李静只是沉默一瞬,蹲下身拉开了床下的暗格。幼时与李浩关系还好的时候,他和李静讲过这里的关窍。
一枚老虎形状,上刻金色纹饰的铜块静静的躺在暗格里。李静瞳孔骤然一缩,呼吸急促起来——是虎符!而且是一块完整的、没有被分为两半的虎符。
太祖以武力夺天下,手下最得力的大奖便是那只青虎。太祖登基,后青虎飞升,再不相见。太祖感念旧时情谊,制虎符两块。一块存放在朝廷,一块交由主将。
先帝时,朝廷所持的半块虎符遗失。剩下的半块虎符前些时日交给了李忠然,不知怎么落到了这里。
“……朝中有人与北魏勾结,妄图暗害忠然,此次出征,便是一个局。军机全被朝里的奸细外泄,所以忠然才……”
说到这,李浩哀极,两道浊泪沿着脸流下来。
他喘了口气,才说道:“忠然早有所料,所以在出征前将虎符留在了这里。先帝预料到北魏如今的举动,将另外半块虎符给了我……”
“小静。”他望着李静,眼里竟有凶狠之色:“我知道你一直不甘心,你的武功和计谋都胜过你哥哥,我却一直……”
“小静。”李浩的神情有些狰狞,“赤焰军在东州,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李家现在……只有你能为你哥哥申冤了!”
李浩最后的表情如同厉鬼。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李静的手腕,他的骨头和皮肉仿佛融化了,只有那双凶光凌冽的眼睛死死盯住李静:“你千万要——”
开明八年九月二十八,忠勇大将军李国公李浩逝。帝大恸,追封太尉,赐谥曰:武。
十月七日。武国公之女忠谧为父哀,郁郁成疾,竟至不起。赐谥曰:烈。
十日,安敏公主闻友毙,悲恸昏厥。上令医问诊,竟为细作所毒。朝野巨震,群情激奋。
十七日,上遣左卫大将军陈恪征。
十二月五日,东州大雪,草野皆披白。冰雪塞路,国势日衰。
七日,东州,陈县。
城门外,一男一女勒马止步。城门上的小兵探出脑袋:“军务重地,闲人止步!”
“男人”眯着眼看了眼墙头,日光耀目,只有暗红色的军旗清晰。
“现在怎么办?”他问。
青衣女郎轻笑一声,挑目觑他:“不是说要给我做谋士?有你这么当谋士的吗?一有问题就问主公?”
“男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土崩瓦解:“谁说你是我主公了?!”
此二人正是李静和张维。
那日拿到虎符后不久,李浩就咽了气。李静与张婉商议完后事便假死赴东州。张维主动请求同行——因为战乱,来年的科举取消了。
不过嘛……张维抿抿唇,还有一个她不愿意说出的原因:她想看看李静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走吧。”李静招呼一声,先一步转身。
“去哪?”张维先是跟上了,而后才问。
“回驿站。”李静诧异的瞥了她一眼,“这么多兵,你还真打算硬闯啊!”
张维一噎。暗自腹诽:还不是你太莽撞。换做其他人,她根本不会这么猜好吗!
东州说是东州,但并不在明京的东边。太祖时靖朝曾迁都一次,名义上是太祖为神兽伤怀,实际上是为了将前朝的旧贵族赶出中心圈。而东州,就在旧都的东边,明京的北边。
是以北魏一闹事,东州就先倒霉。东州一共八郡一百六十县,靠北魏的沙南、云西、汝河三郡已丢,而今战线推到了中部的兰姚郡。
陈县原先位于兰姚中部,如今三郡一丢,也危险了起来。而赤焰军,如今就是驻扎在陈县。
城墙上。
年轻男子放下千里镜,嘟囔一句:“还真走了?”
他生了一副浓眉大眼的相貌,身材壮硕,眉骨上还有一道疤。捏着千里镜的像极了一只捏着小鸟的老虎。
“您说什么?”旁边的小兵没听清,不由发问。
年轻男子抬手,遥遥点了点张维和李静的背影:“大战当头赶赴前线,奇怪奇怪。”
“要不要属下派人……”小兵神色危险,伸手在脖子上虚虚划了一下。
“干什么!”年轻男子敲了他一记,笑着摇头:“我们是赤焰军,又不是赤焰匪。”
语罢,他又若有所思的投去一眼:“若是没动作,随他们去吧。”
身后突然传来甲胄碰撞声。
年轻男子转身:“怎么?”
小兵下拜答话:“兰姚郡来信,今日姚三公子会到。”
男子极迅速的皱起眉:“没完了是吧。”
赤焰军成立多年,早就形成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势力。自调任陈县以来,兰姚郡原有的地方贵族便十分忌惮,三番五次的试探。更甚者卡下附近调来的军粮,硬要拖个三五日才肯放。
年轻男子叫迟越,是赤焰军如今的将军,也是李忠然以前的副手。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迟越当然不会拒绝那劳什子姚三公子的到来:“得了,下去让兄弟们小心点。要是惹了少爷不高兴,死是不至于,受苦我就管不了了。”
末了,迟越摇摇头,轻嗤:“什么赤焰,如今不过是一头等死的病虎。”
不知道忠然将军那时的日子,还有没有希望回来呢?
夜半,驿站。
李静轻而又轻的推开门,刚走出一步。“吱呀——”
临近的房门无风自动,张维抱臂靠着门框,穿戴齐整,面无表情。
李静也不心虚,微讶:“耳力不错。”
“料到你想甩开我。”张维轻哼一声。
李静有些头疼:“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非要跟过来干嘛?我夜翻城墙,难道还要带着一个累赘?”
“你要是谈失败了怎么办?”张维轻嗤,“还不知道赤焰军认不认你,要是他们誓死效忠朝廷了,以私藏虎符之罪将你格杀……”
“那就死。”李静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李静这个人本来就已经死了。”
气氛一时僵持。
“叮铃铃……”一阵轻盈的铃声倏忽在耳边响起。
李静和张维同时转头,两双警惕的眼睛望向大门。
牲畜脚步声、布匹摩擦声、交谈声……一连串声音接连响起。
“吱呀——”这次开的是驿站的大门。
一群西域打扮的商人接连走入,为首的少女有条乌黑油亮的辫子,银饰、银环叮当作响。某一刻,金属撞击声忽然停止,少女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漠然的看向二楼。
此时李静终于反应过来,先前的铃声是商人们的驼铃声。她和张维站在少女的视线里,对视一眼,一时不敢妄动。
少女背后的商人和她一起看过来,小二左看右看,不知所措。商人中的一个年轻人上前,耳语了几句。
李静听到了,多亏了早年游历的经历,她听懂了开头的两个字——“王女”。
“王女”开口,意外是有些艰涩的汉话。
“我认得你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