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厅内。
窗外彻底黑了。屋内没点灯,门也关上了。薄薄的火光浸透了窗户纸,给室内带来一点昏沉的氛围。
明先生眼中闪过一点异样。
“玉成。”他叫玉先生,“先放开她。”
玉先生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苏窈刚喘上一口气,耳边突然爆发一声巨响。
明先生措不及防,慌忙转身。破裂的门板携着劲风砸向了屋内。
玉先生暗叫不好,把苏窈甩到地上,快步前去支援。
苏窈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眼前的世界终于清晰了起来。
门被某种巨力撞开,两扇门板一扇倒了,一扇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框上。
李静站在门外,手执一把弯刀——估计是从哪个倒霉的过路侍卫身上抢的,腿刚刚放下去。显而易见,踹门者就是此位。
她身后还跟着一堆持械家丁,手执火把,凶气逼人。
玉先生向明先生奔,李静也一阵风似的跑到苏窈面前。
苏窈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还踉跄了一下。都这样了,她还不忘夸人家。
“好义气,李忠谧。以后你就是我姐姐。”
李静轻哼一声:“还能贫嘴,我看你伤的也不重嘛。”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滑向苏窈脖子上的淤青。
“他们打你了?”
苏窈还没回答。玉先生的鼓掌声先响了。
等到在场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他身上,玉先生轻挑唇角:“安王府的人还真是卧虎藏龙,你又是何方神圣?”
李静把刀一立,面不改色:“柔嘉公主,谢玉识。”
明先生轻轻一挑眉。李静本以为他终于想起来宇文祥和谢玉识之间的恩恩怨怨,正打算诈他一诈,明先生先开口了。
“是吗?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和殿下墙上那副扎烂了的画像,长得那么相似呢?”
李静眨眨眼,脱口而出:“这么恨吗?”
说完,她又把揣测的眼神投向了明先生的脖子——一直殿下殿下的,这人不会是个太监吧?
“忠谧,李忠谧!”苏窈扯她的袖子。
李静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是——小——黄——鹂——的——哥——哥——”苏窈用气声说到。
“噢。”李静了然。怪不得找不到,原来在这里。
苏窈的举动终于让明先生想起了破门之前的事。
他脸上的表情总算和善了些:“你方才说‘玉鹂’,你认识我妹妹?”
苏窈警惕的看着他。这人之前的举动让她不敢相认。
明先生看到她的反应,了然一笑:“无所谓了,是与不是,抓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李静横刀胸前,拉开架势:“你把我当空气?”
“不敢。”明先生叹息,“只是很遗憾。这位姑娘能活,你,恐怕要死了。”
话音一落,他身后,已经跃跃欲试的家丁一拥而上。
李静嗤笑一声:“大言不惭。”反身挡开前头的几个家丁,踏着他们的肩膀飞身到院中。
本来是为了救苏窈才进来。既然她现在没危险,不如换个能施展得开的的地方。
早有七八个人在外面等着她。李静一落地,劈头砍下来八把刀。
“蹭”。李静反应极快,抬刀挡下。以腰带肩再到手,大力扭转,直把右边二人的刀卷的脱手而去。
有了破绽,李静立刻一刀劈下,方才完美无缺的阵型立时撕开了一道裂口!
她一个翻身翻出包围圈,五六把刀在她身后斩下,却只留下一个衣角。
李静却还有余力还击。她一刀砍断了附近那个家丁的胳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血溅到李静的脸上,被她一把抹去。李静抬眼,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的眼睛被血光浸亮了。神思如此清晰,刀柄仿佛变成了手的一部分,眼前宽阔的世界缩成窄窄的一片。不短,但都在刀尖和肩膀之间。
她再度横刀,向对面招招手:“来。”
满脸凶相的家丁已被血激发了凶性,见此情景,立刻应战!
上客堂。
“我们殿下已经歇下了,实在不能让你进去。”阿瓶耐心的向面前的小姑娘解释。
小姑娘长相不算出挑,但也不差,一双圆眼灵动非常,此刻却满是焦急。
见阿瓶这里说不出,她立刻嚷开了:“殿下!殿下!李小姐有难,求殿下相助!”
阿瓶见她顽固,面色一冷,扬声叫侍卫:“赵阳!”
“慢着。”里间突然传出一声呼唤。清亮,如玉石掷地。
仆从推开门,一个清丽少女走了出来。她只批了件外衣,脸上尚有倦色,似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小黄鹂一眼认出了少女眼下的两颗异色痣,立即下拜:“公主殿下,求您救救李小姐!”
院中。
李静和这帮人打了半个时辰,已有疲态。
她左边的衣袖已经扯烂了,坚实漂亮的肌肉袒露出来,不见狼狈,只有力量的美感。
李静的背上隐隐渗出血痕,腰、腿、肩膀都有伤。心肺和头一直护着,倒没什么大碍。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要力竭了。
意料之中。她一个荒废了几年武功的闺阁小姐,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天赋加上最近的苦练的结果了。
但是她不能露怯。一旦被看出来,死的只会比现在更快。
小厅内。
明先生看着这个局面,眉头已不自觉皱起。
“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要花你们这么多时间?”
言下之意:你们是废物吗?
院中的家丁不干了。
“小姑娘?”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向明先生叫板,“明伯山,有种你下来和她打!”
一道刀风从背后袭来,小头领险险躲过。李静嗤笑:“分心?”
院中的人已经被李静砍得七七八八,只剩两三个人——包括小头目。
小头领呲了呲牙,反倒冷静下来——听风声,刚刚那一刀可没之前那么恐怖。他往地上啐了口血,骂道:“小杂种,挥了这一刀,你还有力气吗?”
没有。李静在心中回答,手上却又举起刀,向小头领勾勾手:“你来试试。”
小头领不信这个邪,掂了掂刀把,给另外两个人一个眼神。
三人慢慢向李静包围过去。
李静咬牙,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在抖。
要死了吗?
要死了吧。
李静却比任何一刻都感觉自己在活着。
活着是不容易的。李静见过很多人,表面活着,内里已经腐烂——包括她自己。
母亲去世的时候,李静的一部分死去了;放下长枪的时候,李静又有一部分死去了。
剩下的那个李静,虽然活着,却如行尸走肉。每日寻欢作乐,消磨着自己的寿命。
可是近日里,她却忽然有了些活着的感觉。也许是从策马飞驰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举起烛台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灵堂,和那个人对视的那一刻起。
李静又想起许任安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柔软的、天真的、鲜活的。
她要好好的再想一遍,毕竟以后不一定能看得到了。
刀影渐近,李静不闪不避,闭上了眼睛。
——“住手!”一声惊叫炸响在耳边。
李静不可置信的睁眼,转身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刀掉在了地上也没有察觉。
许任安从院门疾步奔来,脸上全是未消的暴怒:“你们在干什么?在祭典谋杀皇亲国戚?!还有王法吗?!”
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侍卫,皆手持火把,装备精良。
院中人脸色皆是一变。打手纷纷放下刀刃,蹲在了地上。
明先生皱眉,而后一想就想明白了:“是少的那个侍女。”
苏窈挣脱玉成的束缚,飞快向李静奔去:“忠谧——你没事吧——”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许任安一把抓起李静的手,上下看了一圈,眼睛都气红了:“你伤的这么重!”
李静看着她,周围的喧嚷全当听不见。她脑海中的那双眼睛出现在眼前,满盛着焦急与担心。
是幻觉吗?还是梦呢?上天要奖励她的“复活”,所以送给她一场美梦吗?
如果不是梦呢?
李静凑上前,冰凉的唇瓣在许任安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很轻,很软,却令许任安震惊的抬眼。
李静垂着眼。那双锋利艳丽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柔和。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失了血色,有点发粉。
许任安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为什么抬头——她在笑。和以往那些戏谑不同,这次的笑很真切,连带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在这个迷蒙的神情中,李静开了口,一点满足,一点窃喜:“你是真的。”
四周的声音慢慢退去,心跳声震耳欲聋。
李静慢慢的,慢慢的倒下。许任安揽住她的肩背,还在发愣。
“太好了,你是真的。”在许任安的耳边,她再度说到。
像是满足了什么夙愿一样,李静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坠入黑甜的梦乡。许任安手上的重量陡然一沉,她“呀”了一声。神智回归。
一种柔软的情绪慢慢的充盈了许任安的心。
“好吧,好吧。”她在李静的耳边咕哝,“在你伤好之前,先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