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皱眉看着眼前傲慢的少年。
虞城谢少,自小就在虞城长大的陆屿听说过此人——
中泰混血,母辈为泰国财阀,外祖母曾身居政坛,Quantum顶峰控股谢之耀的独子,中学时就学会金融操盘,眼光精准毒辣,凭一己之力在少年时期就赚下人生第一桶金。
碾压同龄人的天之骄子。
表面斯文矜贵,内里倨傲冷漠。
谢越州斜倚在门框上,常年练习泰拳的他,身形挺拔舒展,无形间透着极具攻击性的气场。
一双琥珀色眼眸抬眼扫向陆屿,凌厉的视线冷锐逼人,陆屿感到被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裹挟住。
两年前,虞城发生过一起车祸。一名年仅十四岁的女孩于深夜被发现气息奄奄地倒在马路边。
女孩被送医抢救了整整一个月。可即便经过漫长的救治,正值最好年华、鲜活明媚的花季女孩,最终还是永远离开了人世。
肇事逃逸的司机于女孩去世一周后被缉拿,并认了罪。
被爆出来女孩本可以经抢救挽回一条生命,但司机故意把女孩丢在路边甚至二次碾压后,消息一出,虞城群众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那是陆屿第一次见到谢越州。
年仅十六岁的谢越州,面色肃穆,双手合十,向着那对痛失女儿的夫妇深深鞠了一躬致哀,夫妻俩都在Quantum顶峰控股做保洁,他表示所有尚未结清的医疗费用、女孩的丧葬开销全部都由Quantum承担,同时会支付夫妇二人一笔丰厚的抚慰金。
“Quantum顶峰控股一直把员工当做至亲家人,我们会还清事实真相。”
在当月的新闻发布会上,那个生着一双漂亮琥珀棕瞳的少年,面色清冷,字字铿锵当众宣布这场车祸根本不是那位中年司机醉驾导致,而是虞城沈氏百货的独子,纠集一众富二代,在高速路上非法飙车竞速酿成的惨剧。
面对记者的簇拥,谢越州把痛哭着的夫妇护在身后,他目光冷彻,直视镜头,语声坚定:
“特权,从来不是肆意草菅人命的免罪金牌。”
那时,与虞城的群众一样,陆屿对这个正直善良、愿意站出来为弱势群体发声的谢越州,满心都是敬佩。
直到那日,他去社区做志愿者时,看到方才还温柔宽慰失独夫妇、眼底带着悲悯的少年,在记者离去后,那张俊美矜贵的脸庞上,温情荡然无存,只剩冷淡与置身事外的漠然,让人陌生。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屿想上前与谢越州说感谢他为女孩父母做的一切,却又被他身边的保镖拦住,接着,陆屿看到了颠覆他认知的一幕——
少年接过保镖递来的帕子,好看的眉毛不耐地皱起:
“我爸到底要为这件事,折腾我到什么时候?江恪,帮我订最快的机票,我要回泰国。慰问的事让谢之耀自己去应付,我真的受够了。”
他随手擦了几下被夫妇握过的手,然后很是嫌弃地丢进垃圾桶。
“还有,下午安排私人医务到谢公馆,刚才在那对夫妇家中喝的水以及那廉价的水果,让我现在感到肠胃不适。”
在一众保镖的前簇后拥中,少年从容地坐上豪车疾驰而去,离开了这片老旧的小区。
眼前的少年,与十六岁那年用手帕擦手的少年,在此刻重叠。
皮囊之下皆是不屑于伪装的倨傲与轻蔑。
“你没听见?出去,我和我妹有话说。”
陆屿本想回怼谢越州,不过他搬书时与许月晓闲聊了几句,也知道她和谢越州的关系,想了想,陆屿不愿让许月晓为难,丢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就离了房间。
“哥哥,是陆屿背着我来医务室的。”许月晓声音微弱,比猫儿还要小。
她其实想说:你干嘛对陆屿这么凶。
谢越州拉了张凳子坐下:“昨天我给你留了手机号码,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联系我?”
“哥哥,我没手机。”
谢越州想起昨晚许月晓认认真真把他手机号记在笔记本上的样子,一下子被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那回头我给你买一支手机。”
见许月晓连连摇头,谢越州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调缓了输液流速,又问:“昨晚为什么几乎没吃饭?”
“不饿。”
“为什么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很困。”
“家里有司机接送,为什么坐公交来上学,还走了那么久?”
许月晓抿着唇不说话,保持沉默。
“许月晓,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想躲着我吗?”
被谢越州看穿心思的许月晓,一时有些慌乱。
“没、没……哥哥,我没有。
许月晓翕动着唇还想解释,可谢越州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脸色刷地白了,差点心脏骤停。
他把房门关好还上了锁,这次,他没有坐在陆屿刚才坐过的凳子上,而是直接坐到许月晓床边。
医务室的病床是窄小的单人床,隔着薄薄的被子,许月晓感触到他腿间的温度,下意识地往一边躲去。
谢越州捉住她没有挂点滴的手,倾身,撑在许月晓上方俯视着她。
他说:“许月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暗恋我?”
他那双漂亮的棕瞳里倒映出女孩儿苍白的脸庞。
“嗯?让我猜猜?”谢越州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顺势扣住她的指尖,十指紧紧相缠。
他与她温热的掌心贴合在一起。
“小晓自从九岁初见那捐书给她的少年时,就暗恋上了他,七年过去,这份喜欢一点也未曾消减,反而更加汹涌。”
“是这样吗?”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又辗转来到她耳边,低声呢喃。
“可是,暗恋的少年陡然成了自己的哥哥,小晓害怕了,她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不能变成恋人的。于是,小晓饭也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甚至提前三小时去学校,就为了躲开他……”
“不许咬嘴唇,都出血了。”谢越州低笑,抹去她唇瓣上的血珠。
指腹残留着她唇瓣的触感,柔软而又娇嫩。
“回答我,小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暗恋我?”
血液仿佛一瞬冻住,耳边只剩自己震耳的心跳。许月晓怔怔地看向谢越州,她不理解谢越州为什么突然这样。
谢越州会觉得自己恶心吗,居然喜欢自己的哥哥?谢叔叔知道后会不会抛弃易霜云?易霜云又会有什么反应?会打她吗?
许月晓挨过易霜云的耳光,在谢小雨一岁的时候。她一个没注意没看住多动的谢小雨,结果他头磕破了,缝了五针。
易霜云从城里回来后,二话不说,“啪啪”给了许月晓两耳光。
她边打边咒骂着:“小晓,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关系着我们母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和你爸爸一样木讷,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可她打完了,又抱着许月晓哭,不停地道歉说“是妈妈错了,不应该动手打小晓”……
许月晓此刻觉得,如果易霜云得知她喜欢谢越州,应该不止是两个耳光那么简单,肯定会直接把她打死。
“我们试试吧,小晓。”
他依然撑在她的上方。
许月晓还陷在过去的回忆中:“试什么?”
“试着在一起。”
“小晓,自从那年和你一起看到我爸和你妈妈在学校的仓库……我就很排斥男女之事,我接受不了身边任何女人的靠近,这让我会不断想起仓库的一幕幕。”
谢越州不由得佩服自己的演技,其实那天明明是他故意带着许月晓让她看见残忍的真相。
许月晓不再挣扎着推谢越州从病床上离开,她的心泛起细细的、密密的疼痛——
原来谢越州这些年和自己一样,在亲眼看见那件事后,都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单纯的女孩儿,就这么心疼起曾暗恋过的少年。
谢越州摘下她的眼镜,凝着女孩儿湿漉漉的眼睫:“可是,对于小晓,我并不排斥。”
他缓缓凑近,语气温柔又带着蛊惑,似多情的海妖诱哄着:“我们试着在一起,好不好。”
许月晓不敢开口,因为谢越州离得太近了,她只要一张嘴就能……
就能碰上谢越州的唇瓣。
许月晓也凝着他。
他的眼褶纤细狭长,眼尾微微垂落,底下缀着一颗墨色的泪痣。他身上有浅淡的薄荷气息,清冽干净,闻着格外舒服。
这是她暗恋了整整七年的少年。
他并没有责怪她的妈妈,他收下了她亲手做的风铃,他说理解她的痛苦,他和自己一样,在那件事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现在,暗恋多年的少年问她,愿不愿意试着和他在一起。
鼻息间萦绕着薄荷冷香,他的气息层层包裹住她,所有思绪都搅在一起,周遭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时,医务室的门被敲响。
震耳的敲门声让许月晓清醒过来,她连忙去推谢越州,手抵在他肩膀上,红着脸和他隔开一点距离。
陆屿还在敲着门,见没人开门,以为许月晓睡着了,便提高了音量:
“许月晓,你哥哥走了没?你待会儿怎么回家?不会又要坐公交吧?我送你回去吧!”
“许月晓,我刚去给你买了糖果,不是我说你,有低血糖还不知道在兜里放点糖果。”
许月晓又推了推谢越州的肩,咬着唇努力放轻声音:“哥哥,门外有人。”
“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和我试着在一起。”
门外的陆屿又敲了几下,突然大叫“许月晓,你难道又晕过去了?你说说看你锁门干嘛!你不要怕,我这就让医护拿钥匙开门!”
“哥哥!”许月晓慌到不行。
锁眼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
谢越州却依然不为所动。
“给我一些时间,我考虑下可以吗?”
许月晓只得硬着头皮先这么说。
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但她知道如果让陆屿看到自己和哥哥躺在一张病床上,那就完了……
至于谢越州,她回头再和他沟通表示拒绝吧。
许月晓还是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再怎么喜欢也不能逾界。
在陆屿进门的刹那瞬间,谢越州离了病床。
“你们……?”
陆屿有些懵了:为什么谢越州还在这里?而且许月晓看上去也很清醒,并没再次晕过去。
那他们两个人刚才在医务间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明明听到了他的敲门声却迟迟不开门?
陆屿觉得大脑有些混乱,他又问道:“你们……?”
他没有等来回答,因为他看到许月晓把脸埋进了被中,而他手上的巧克力和草莓软糖也被谢越州夺过。
陆屿被谢越州拽离了医务间。
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陆屿,我和我妹妹的事,轮不到你过问。也不必劳烦你送她回去,谢家司机很多,不缺你一个。”
许月晓一直埋在被子中,等脸不那么红了,偷偷探出头往外瞧,发现房间并没有陆屿的身影。
“哥哥,陆屿呢?”
谢越州帮她把被子掖好:“我已经替你向陆屿道谢,他先走了。”
房间又归于安静,静悄中带着一丝尴尬。
谢越州没话找话:“你再过两天要军训,吃得消?”
他这回不想再撩拨她。
刚才的种种行为让谢越州很心累:许月晓完全就是块不开窍的木头,乖到不行的好学生,只会脸红,只会眨巴着湿润的眼……
他这妹妹的恋爱经历应该是一片空白,全然不懂如何回应男人,生涩、纯粹、懵懂。
不过这么懵懂单纯也挺好。他能感觉到许月晓那会儿应该是想答应的,只是长久以来的谨小慎微困住了她,胆小的乖乖女害怕了,不敢越过分寸、不敢踏出那一步。
但谢越州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毕竟这是易霜云的女儿。
他会亲手牵着许月晓,让她心甘情愿跨过那道界限。
谢越州就这样一直陪着许月晓,等到她输完液,才让司机来接她回家。
许月晓当天晚上就收到了谢越州给她买的手机,最新款式,纯白色,还贴心地坠着银杏图案的手机链。
“哥哥,我会把买手机的钱还给你的。”
可谢越州听完她的话却说——
“不用你还。以后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许月晓打开手机,谢越州的号码已经被他存进去并设置成置顶。
不过这备注……
备注他编辑的不是“哥哥”,是“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