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昔(新增200字情节)

许月晓和谢越州的初见,是在她所读的乡下小学一场捐书仪式上。

那年许月晓九岁。

许月晓虽然从小在乡下长大,却也听过虞城富商谢之耀的名头。

此人白手起家,一路摸爬滚打挣下偌大家业,行事素来低调,又乐善好施,常年投身慈善。

许月晓本还奇怪像谢之耀那样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频频来她就读的乡下小学,又是捐资修建图书馆,又是举办捐书仪式,一次次出现在这座简陋的校园之中。

在看到谢之耀的独子谢越州时,那些疑惑就被抛之脑后。

她满心满眼,只有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大哥哥。

穿着浅蓝衬衫的少年,笑容温和,一点豪门少爷的架子都没有。

轮到许月晓上台领书时,面对身着美羊羊印花T恤傻乎乎的小女孩儿,大哥哥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要好好学习。

许月晓心如擂鼓。

她当时不懂这份悸动是什么,只是觉得谢越州和周围那群把鼻涕抹在课桌下、整天嚷嚷奥特曼的男同学不一样。

许月晓结结巴巴道完谢,意识到自己说话还带着口音,脸颊染上绯红。

这也不能怪她。许月晓爸爸自那场车祸后常年卧床,易霜云是自由创作者常去城里参加诗会,对许月晓几乎是放养式养育。

见谢越州非但没有像她同学那般取笑她,还夸她说话可爱,许月晓更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不一样了。

她害羞地低头,笑的和衣上的美羊羊印花一样灿烂。

如果没有后续的事,那许月晓和谢越州的初见,应该是一场挺温馨美好的相遇。

后来,校长让许月晓连同学校的大队委学生一起,负责带领谢越州参观捐赠的图书馆。

许月晓用做作的播音腔努力不带口音介绍时,谢越州打断她的话,说要去卫生间。

许月晓立马又从播音员切换成贴身保镖的姿态,绷着小脸雄赳赳地一路护送着大哥哥往卫生间走去。

不过尴尬的是,许月晓学校的厕所是通厕,只一天固定时间冲两次。

“好臭哦,大哥哥你真的要进去吗?”许月晓捏着鼻子认真问。

少年却丝毫不介意,还说会让他爸爸谢之耀再捐款修缮许月晓学校的卫生间。

“水池也没水,可以去哪里洗手?”

谢越州从臭气轰天的卫生间出来,问她。

许月晓绞尽脑汁思索着,想到一处。

学校的仓库。

那个屋子里什么都有,平时体育课的器材都放在那儿,许月晓有时会看到体育老师在仓库旁的水池里洗头洗菜洗衣服,俨然能占点小便宜就占。

许月晓拉着谢越州去了仓库,不过临近库房,却听到似哭似笑,断断续续的女声。

“之耀,你是什么怪癖……总在这里……”

“啊!轻点!”女人发出一声嗔怪的痛呼。

“你不觉得刺激吗,嗯?”男人笑的坦然。

“什么时候和她离婚?我这几天都创作不下去了,动笔时满脑子都是你啊,之耀……”

“认清自己的位置。是你先勾着我的,当时说不要名分,现在又缠着我让我和她离婚?”

许月晓僵在原地。

她也看过不少电视剧,自然知道里面的男女在做什么。

可是,里面的男女,是她妈妈,和谢越州的爸爸啊……

原来,所谓的来她学校做慈善都是幌子,是为了寻求刺激,和她妈妈易霜云做这种事。

那么妈妈一次次地去城里参加所谓的创作大会,其实是去找谢之耀了吗?

甚至校长让她带着谢越州参观图书馆,应该也是为了把许月晓和谢越州隔开。

所有感官都骤然被无限放大,许月晓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野草潮湿的腥气,午后闷沉沉的热风裹在周身……还有仓库老旧木板的吱呀响动。

仓库中男女的嬉笑一声声落在耳里,格外分明。

许月晓想吐。

好龌龊,好恶心。

“大哥哥……”

许月晓下意识地抬头看谢越州,少年背光而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谢越州收起温和的笑意。

他冷冷凝视着眼前茫然无措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看她因承受不住真相撕开的残忍,而浑身发抖。

自那天后,许月晓划去了谢越州捐给她书上原本写的那句“大哥哥,我喜欢你”,在下面写上“大哥哥,对不起”……

七年后,谢之耀原配夫人诗丽婉·帕查去世。

谢之耀能在商界爬到如今的高度,除了他自己的手段,也离不开这个泰国女人的扶持。

诗丽婉·帕查的父亲威拉蓬,是泰国的商界巨擘,拥有东南亚不少核心产业资源。当年威拉蓬骤然离世,他手中多年的人脉与庞大商业版图,大半都被谢之耀顺势接管,借着这份泰国顶级财阀的家底,他才得以在虞城迅速站稳脚跟。

不过外界传言诗丽婉·帕查并非病逝。

这位容貌温婉、心性善良的泰国女人,是因忍受不了丈夫长年的冷落,在一次次被辜负、被背叛的绝望里,最终选择投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因为同年,易霜云就带着许月晓进了谢家。

自此,许月晓和幼时惊鸿一瞥便暗恋上的谢越州,成了兄妹。

*

许月晓坐在车里,有些局促地攥着自己白色的裙角。

易霜云白了许月晓一眼:“小晓,到了谢叔叔家里,别再这一副呆相。你本来就是拖油瓶,是谢叔叔大度,才允许你跟着一起进门,以后嘴巴甜一点,知不知道?”

“哦。”许月晓抿着唇点头。

“妈妈,那爸爸呢?爸爸怎么办,他……”

爸爸自那场车祸后瘫痪在床成了植物人,爸爸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了。

即使易霜云和许月晓爸爸解除了婚姻关系,谢之耀也没有和她领证,但做小伏低多年终于进了谢家,易霜云此时眉眼雀跃、满心欢喜。

而许月晓心口堵得发闷,难受地只想哭。

易霜云实在受不了般戳了下许月晓的额头:

“你就和你爸一样蠢死得了。谢叔叔给了你爸家那么多钱,够养活他几辈子的了。哎,小晓,真不是我说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妈妈都已经有点后悔把你带在身边。”

话是这么说,但易霜云还是带走了许月晓。

除了因为对许月晓为数不多的母爱,她更是想在谢之耀面前维护好温柔小意的母性形象。

许月晓习惯了易霜云的话里带刺,并没有往心里去,此刻她更多的是担心与谢越州的相遇。

幼时暗恋的大哥哥,和她成了兄妹。许月晓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车在一处庄园前停下。

许月晓愣愣地看着眼前偌大的庄园。

铁铸雕花的大门,主楼是复古的西式建筑,立柱雕花繁复精致,落地玻璃窗一尘不染,折射出晃眼的天光。庭院中有喷泉和景观花圃,名贵花木错落栽种。

这般奢阔气派,是从小在乡村长大的许月晓从未见过的,她站在门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底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的紧张。

“小晓,你真的跟木头一样!傻站着干什么?待会儿给我机灵点,别丢我的人。”

易霜云压低声音说着,一把拉住许月晓的手迈入了庄园。

谢之耀一如当年的儒雅,温和而又疏离地与许月晓说了会儿话,一起用了晚饭后,便让管家带着许月晓回她的房间。

许月晓万分庆幸,谢越州暑假去了他泰国外婆那处,并不在虞城。

她的房间在庄园的东南角,粉色的墙纸,粉色的小床,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棵榕树,很是温馨。

不到半小时,许月晓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她带的东西很少,就几件常穿的衣服,还有几本教科书,别无他物。

易霜云不让她带太多,说会显得寒酸。

躺在柔软舒适的床垫上,她却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月晓很想念爸爸。

在许月晓模糊的记忆里,在她很小的时候,爸爸会耐心地给她梳辫子,每天下班回家时会给她带路边摊买的小吃,还总会捏捏她的小脸问——

“小月亮今天开心吗?”

这样好的爸爸,为了省钱日复一日蹬着自行车往返工地。可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总是带着和善笑意的男人。

落着大雪的冬日清晨,许月晓央求着让爸爸不要去工地,男人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小月亮乖,工头说今天给爸爸加一趟活儿,能多挣八十块,够给你买那件带绒的棉袄了。”

那日的雪越下越密,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葬。

许月晓趴在窗台上等,从清晨等到黄昏,等到路灯把雪花照成一片惨白。

后来邻居叔叔冲进来,脸色煞白地拽着她往外跑。她看见马路边歪倒的自行车,给她买的炒栗子洒了一地,被货车的车轮碾进雪泥里。

她的爸爸躺在血泊中,头上积着厚厚的雪,血已经干了,黏在发丝上,混着雪水冻成黑红色的冰碴。

那天爸爸其实已经快到家了,再转一个弯就能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的小脑袋。

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宠溺地唤她小月亮。

许月晓很讨厌冬天,每一片雪花,都会让她想起爸爸被撞到凹下去的颅骨。

如果有一天爸爸醒了过来,会不会埋怨她被妈妈带走了?

对于易霜云,许月晓对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她见过易霜云因昂贵的医药费而彻夜痛哭,抱着年幼的她一遍遍地低泣“小晓,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小小的许月晓,恨不能有时光胶囊,让她吞下后可以一下子长大,这样,她就可以撑起这个家。

许月晓见过妈妈最无助时的样子,可她也见过妈妈最丑陋时的样子。

自从九岁那年和谢越州亲眼见到易霜云和谢之耀的苟且之事后,许月晓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了男女接吻的电视镜头。

这份心结并没有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消散,反倒愈发严重。到后来,就连小说中描写男女情爱的字句,她都读不下去。

因为无论多甜蜜美好的情节,许月晓都会自动代入易霜云和谢之耀的脸,这让她无比恶心,无比排斥。

于是,当同龄女孩陆续情窦初开时,许月晓的世界里只有学习,硬是在乡下昏黄的灯光下学成高度近视。

在别的女生因为体重胖了一斤而懊恼时,许月晓可以做到对着镜中满脸青春痘的自己心如止水。

许月晓摘下厚厚的眼镜框,搁在床头。

床头柜上,有她、易霜云,还有谢小雨的合照。

照片中,并没有谢之耀。

许月晓一开始也以为易霜云与谢之耀爱得深沉、打得火热,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

报纸上时不时会刊登谢之耀和其他女性的花边新闻,在得知妈妈怀孕后,谢之耀去做了很多次DNA检测。

易霜云生谢小雨那天,谢之耀也并没有来医院。

许月晓记得那个瞬间——

周围的同学带着看热闹的笑,明知故问地问她:“许月晓,你家里是不是有喜事?你爸瘫痪在床,你妈从哪儿给你生的弟弟?”

许月晓没有回答,她和学校请了假,冒着大雨蹬着自行车去了医院。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她的眼镜片上,大雨似倒灌,她根本看不清路。

在冷冷的夜雨中,许月晓就这样想到了幼时每天蹬着自行车去工地的爸爸,她突然发现原来自行车还挺难骑的。

到医院时,她听到了易霜云低低的哭声——

“我知道,我也不过是你谢之耀众多情妇中的一个,不过不同的是,我怀了你的孩子而已……我知道你怨恨我算计你,生下了他……”

薄情的商人并没有被女人的泪水所打动,也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儿子而欢喜,甚至都没有给他和易霜云的孩子取名字。

“小晓,你出生那天,是月亮刚落下,黎明破晓时分,于是你爸爸他给你取名月晓。”

易霜云躺在病床上拉着许月晓的手,虚弱地开口。

“给他取个名字吧,小晓。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你的亲人,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许月晓望着易霜云身旁皱皱巴巴的男婴,微微一笑:“他出生这天下雨,就叫他小雨吧。”

在乡下,有这样一个说法:名字取得越普通,越会平平安安的长大。

当时懵懂年幼的女孩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即使已经为谢小雨取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可是就像命运之神没有眷顾她爸爸那样,命运之神也没有眷顾谢小雨。

她曾拥有过的、最亲的两个人,尽数离她而去。

一个是两岁多时生命便匆匆落幕,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间;另一个,仅仅是为了多挣那八十块钱,冒着漫天飞雪出门,被撞到颅骨凹陷入长久的沉睡。

往后无数个深夜,许月晓都被困在无尽的自我苛责里不得解脱。

她想,倘若她给谢小雨取名谢小安、谢小康,取一世平安、一生康健的寓意,是不是他就能避开所有疾苦,安稳长大?

她更无数次揪着自己的过错反复凌迟,如果小时候的她体质好一点,那么爸爸或许就不会为多挣八十块钱而出意外?

明明世事无常,从无既定对错,可年幼的许月晓撑不住这沉重的命运,将所有罪责、所有遗憾、所有苦难的源头,尽数归罪于自己。

*

许月晓将视线从合照上收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

明天是高一新生入学前的体检,体检完过两天就是军训,她需要好好休息。

她太累了。

曾暗恋过的谢越州,成了她的哥哥。

还有佣人们对易霜云和她鄙夷的目光,也让许月晓感到难堪。

十六岁,在古代称为二八年华,是最美最天真烂漫的年纪。

可许月晓只想快点逃离十六岁,她想快一点长大,逃离这一切,回到爸爸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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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偏执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