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时,顾忻亦大脑有一瞬间放空,心脏还是闷痛闷痛的,连带着喘息都压抑。
有双手去开了床头夜灯,房间很慢得由暗转亮。
越过面前一团迷雾,人影抽丝剥茧显出全貌。
对方侧身的缘故,他先看到一线高挺鼻梁,往下是山尖般的喉结,再往下,黑色丝绸睡衣包裹的小臂伸到他这里,五指攥着他浴袍的衣襟,已然掀了大半去。
同他本人不一样,这副身体还像是未染风霜,冷风拂过凝润如玉的皮肤,泛起阵阵颤栗。
顾忻亦才想起来要动,撑起自己抬尚待在袖子里的胳膊去拽,只是高热之后肌肉酸软,手上几次脱力。
“邵洵之,你做什么,放手…”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
大约是第一次听他喊全名,邵洵之也觉得奇,眼帘微敛,许久才叹一声:
“没大没小。”
那双手扯着他一带,将他拉得更近,
“病了怎么不说?也不让阿景告诉我?”
“你——”
“躲什么?这么多汗能好受?把衣服换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好像多年前家里的小朋友生病,彻夜照顾细心周到的样子。
顾忻亦靠着床头坐直了些,曲起一边膝盖,慌忙间将半边的浴袍拢了拢,勉强挣回些体面。
“谢谢哥,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来。”
“你自己?”
梦里那双手再次覆到额头,贴着肌理一停,又顺着脸颊滑下来顶着他下颏向上托,
“不知道烧得多厉害?自己能行?”
那双眼睛同他静静对视,片刻,瞳色莫名暗下去:“还是说,不想让我帮,是想要让别人来?”
顾忻亦知道他在说谁,有些庆幸商时景真的把下午的话都告知邵洵之了,便也没否认,顺了顺呼吸稍稍积攒些力气才开口。
“聿辰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我喊他就好。”
邵洵之冷促一笑,
“不如你试试,看他在不在?”
顾忻亦偏头去看时间。
——很晚了,聿辰竟然还没回来。
——那这个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还未想明白,邵洵之手上又动作起来,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将浴袍又拉开些。
柔软面料再也兜不住,花瓣一般绽开,露出大片雪色。
目光一扫,他愈发不满:“你病成这样,他连人都不见,还指望能来照顾你?”
顾忻亦挣扎起来,紧张又兼在病中,气息跟不上,连带着几声深重呛咳,肩膀都在抖:“没关系的,他...他只是有事,你先放手...”
衣摆在男人掌中卷了一圈,微凉的手指忽然掐在他腰间:“怎么,还帮他说话?”
陌生触碰带来一阵奇异痛痒,顺着腰窝蔓开,顾忻亦不舒服,头脑昏沉下也失了分寸和耐心,双腿都用上去踹去踢,狠命抗拒。
不知踢到哪里,耳边听到一声轻微吸气声。
邵洵之手劲丁点未松,只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眉尖儿搐动几下,下颏猛地咬紧。
顾忻亦下意识收回双腿,慌着手拢浴袍,呼吸碎碎卡在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
余光不小心瞥到床头柜,方才着急没细看,原来有一根木质拐杖立在那儿。
杖身是致密的黑檀木,简单的直柄,没有多余雕饰,只在手握的位置打磨出贴合掌纹的弧度,尾端镶着一小块铂金防滑底。
他愣了片刻神,又看邵洵之。
男人脸色不好,神情透着倦怠,即便有睡衣遮挡,右腿膝盖那里也能看到不正常的起伏,似乎包扎了什么,一缕绷带从缝隙露出边角。
看来时景哥没诓他。
但邵洵之不会无缘无故生病,还这样严重,那定是旧伤犯了。
顾忻亦还记得那一天,老宅里乱成一团,满地刺目的鲜红,虚弱痛苦不省人事的邵洵之,还有一旁慌乱哭泣的宋予安。
那些血迹漫开,他的生命力似乎也跟着一点点被抽干,躯体逐渐枯朽**。
深入骨髓的疼痛定不好受,顾忻亦自责自己的冲动。
但也只能如此,他真的不是故意。
“对不起,我...”
扣在腰间的手忽然发力,甚至来不及推开整个人便被提着离开床榻。
一瞬间的眩晕措不及防,他眼前发黑,回神时双腿已经被分开,几乎以半跪的姿势面对面坐在了邵洵之腿上。
浓重药物包裹,脆弱喉管受了刺激,他一时咳得弯了脊背,话也说不出,连维持坐稳都艰难。
邵洵之看他咳成这样,皱眉歇了脾气,忍着膝盖钝痛,趁着人虚弱无力,干脆利落地将那件沾湿的旧浴袍褪下,随手扔在地毯上。
又捞了床边一件新的,展开披在颤抖肩头。
手上还能感觉到不寻常的热度,不过一会儿功夫,顾忻亦又出了一层汗,皙白小腿蜷在他膝盖上,汗水滚到足心,在夜灯下莹莹泛着光。
他定神看过几眼,拎了自己睡袍一角,勉强遮盖些许。
“看来阿景找的医生不行,一会儿让Dr. Smith过来。”
顾忻亦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一通折腾下来全然没了力气,靠背后的一双手才坐稳,只能压着声音的颤道声谢,又说:“听说哥也不舒服,不如先回去休息…”
“不需要麻烦Dr. Smith,他先照料你就好。”
邵洵之并不急,等人断断续续说完,不做声了才问:“然后呢?知道我不舒服,就只会说这些?”
“什么?”
顾忻亦心魂未定,话也听不明白,只隐约品出些尾调的愠气,想了想,
“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邵洵之压了压眉棱,定神描摹怀里一张脸。
额头到脖颈还残留方才咳嗽激出的一片绯色,浅瞳里蒙着层水汽,缩手缩脚地待着不敢动。
果然生病了才算安分下来。
只是这般看着,心里那股异样反倒愈发挥之不去。
从前因为这处伤,顾忻亦总是家里最焦灼伤心的一个,一到阴雨天便不让他出门,还特意搬了椅子在门边守着,一会儿问他疼不疼,一会儿问他渴不渴,早早备好保暖贴和药膏,所有注意事项背得烂熟。
即便总喜欢蹭他怀里去,也会下意识尚拣尚完好的左边膝盖才坐,定然不敢有半点碰到伤口的举动。
一直都是如此。
除了,这三年。
再有,方才。
顾忻亦拼命挣脱的样子历历在目,没有丝毫顾忌,即便病中虚软也没收着劲儿,像躲什么洪水猛兽。
还有现在,道歉道得顺口,哪有半点在乎的样子。
不对...
他掌心抵着人后腰,往怀里压得深了些。
“顾忻亦,还知道我是谁吗?”
顾忻亦手臂折在胸前,脆弱手指痉挛着难受,好容易抓紧那片衣襟抬起头来。
他像浸在一池水中,四面八方隔着屏障,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能尽力支着身子要逃离。
新睡衣只是斜搭在肩头,此刻领口敞得更开,从上到下汗涔涔的一张皮堂而皇之地暴露在晦暗灯光下。
房间里蓦得阒静。
邵洵之瞧怀里一双不甚清明的眸子,知晓这不过是病中无助的模样。
只是旧伤持续疼痛太易催生不好的念头,他竟然莫名升起怪异的破坏欲。
不久前残余的梦境与此刻景象稍稍重合,有人似乎也是这样待在他腿上,白衬衫挂在肘间要坠不坠,全身浸在水汽里,湿得透亮,隐隐现出肌理底下纯正的艳色。
过高的体温在吮噬他的指腹,不过轻微旋转屈张就激出尖细酥.颤的哀鸣。
血管里的兴奋汹涌奔腾,却又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理智强行扼止。
不过,怎么可能真的停下。
他将手收回来,就这样去轻撩那抹长而密的睫羽,却被尚还沉迷的男孩儿抓住,湿润润舌尖缠上来。
他竟然觉得可惜,纠缠的不该是他的手。
于是他将人抱得更紧,也换了嘴唇去品尝。
碾磨间隙泄出的一声声细碎叹息震得神经都在颤。
喊得是什么来着?
吸入肺里的清淡香气迂回打转,舒出时已经是滚烫绵长。
邵洵之闭眼缓了缓神,不过片刻,昏暗房间里都添了一丝旖旎。
他真的被梦里一个称呼弄得兴起,低头抵住怀里人耳畔,声音都哑:“听到了吗?说给我听,我是谁?”
落地的纱帘隔绝海港霓虹,床头壁灯光晕狭小,只照亮床前的两人。
顾忻亦闷痛的心跳渐渐平复,总算能将置身的所在看清楚,抬头时便撞进幽邃双眸中。
男人鼻梁贴着他脸颊,他挪一点,他就跟一点,实在太近,他的视野只能被他填满。
邵洵之无疑是英俊的,上帝也会有所偏爱,给了他这样一副清正骨相,即便是在病中,发丝没怎么打理,眼睑下略微青黑,下颌甚至有一层浅浅胡茬儿冒出来,也不过是让他更显落拓随性罢了。
可顾忻亦也见过这个人毫无生气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拐杖不都还在这儿吗?
所以他如今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是想听他怎样回答呢?
哥哥?还是前夫?
骨头缝里的酸疼止也止不住,也或许是因为这个,让他难免想起之前一些痛苦记忆,摧枯拉朽。
他忽然觉得厌烦得很。
可为宋予安受伤不是邵洵之的错,他也不该有这种情绪。
邵洵之那点期待在怀里渐渐垂下的眼睫中宣告终止,连他自己都莫名,方才还乖巧道歉的人好似忽然一下子失了大半兴致,情绪肉眼可见地沉寂下来。
他压下那点惶然,将人好好托了托。
“你还生着病,我不问了,以后再说,嗯?”
顾忻亦漫无目的去瞧地板上投下的大片黑影,厚重的如同庞然巨兽,滑稽又可怖。
他笑着咳出一声,嗓音都狞厉,语气却淡:“哥,当时你受伤的时候,予安哥一定难过死了。”
男人动作一顿,手臂掂了掂,微微侧头,要同他对视。
“那你呢?”
顾忻亦转了视线,只盯那团影子,没说话。
邵洵之摇摇头,却也没多问,俯身将他放回床上,掩好衣襟,盖好被子,然后站在床边,开始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顾忻亦翻了个身背对他,伸手往下去捂热发凉的膝盖。
胸口空空荡荡,像有穿堂冷风刮过,泛着点干涩。
却也仅限于此了。
他难过吗?
之前照顾邵洵之的时候,他当然慌,又急又害怕,一直忍着泪水,跑前跑后都在向东西方各路神明反复祈愿,只求他的哥哥平安。
但是,脑海中也总有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对着病床上的邵洵之怒吼嘶喊:“你凭什么为了别人这样做!你让爸爸妈妈,让我,还有邵家怎么办?”
他不敢否认,也忘不掉。
后来顾忻亦学了一个词叫“道德绑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荒唐。
这或许就是他的劣根性。所以才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好在如今,尚且留着一点余地。
邵洵之挂了电话,还站在那儿没离开。
顾忻亦清了清嗓子:“邵洵之。”
反正都已经这样叫过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
他回答方才那个问题。
“我不难过。”
每个字音都咬得清晰。
床榻受了重量下压一点,沉默的几秒钟里,他不知道那人在想什么。
后脑勺那副手掌被揉了揉,邵洵之话音还带着笑:“小没良心的。”
温热呼吸扑在耳边,男人似乎低下头来:“先睡吧,医生一会儿到,等你好了再说这些。”
顾忻亦闭上眼睛。
...
宗聿辰今天被绊了一整天,回到房间时已经凌晨时分。
又是家里生意上的事,大哥和母亲忙不过,一定让他帮忙,没想到翻来覆去耽误到这样晚。
进门时客厅灯还亮着,难免觉得怪,就先进了隔壁房间。
退烧剂和消毒水的味道厚重弥漫,绝不是寻常日Ciel身上的香气。
往里走进,床上的人还睡着,呼吸平稳,一只手搁在薄被外,手背一块透明贴布格外显眼,是挂水拔针留下的。
——怪不得今天发出去的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他暗骂自己疏忽,又不敢将人吵醒,跪在床边小心探了探温度。
一切正常,连身上都干爽整齐。
手指碰到睡衣领口。
黑色,丝绸材质,看着样式简单,却有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这似乎,不是顾忻亦喜欢的风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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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枯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