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之后连考三天。最后一门化学的收卷铃响起时，林穗安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直到笔尖离开答题卡，才意识到这是最后一科了。
考场里此起彼伏的落笔声骤然停歇。
林穗安松开笔，指腹薄薄一层细汗，笔杆摸着微凉。
提前几分钟完成答卷，逐行核对完答题卡，确定没有疏漏，便安静地坐着等待收卷。试卷被逐一收走，她起身拎起桌边的笔袋，姿态平静，看不出半分忐忑。
楼道瞬间被人潮灌满，喧闹轰然落地，积压许久的期末压力尽数散开。
宋晚几乎是冲出来的，一脸懊恼：“完了，化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彻底寄了。”
紧随其后的周航垮着眉眼：“我也是，时间根本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叹气，画面鲜活又好笑。
陈瑶从人群里挤过来，笑着吐槽：“你们别哀嚎了，我更惨，最后关头改错两道选择，白丢分。”
宋晚立刻接话：“那你比我惨！”
“你会不会说话。”陈瑶无奈拍她一下。
三人热热闹闹拌嘴，带着考完试松弛的稚气。
林穗安站在侧边看着，眉眼平静。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发挥，稳得住，无需多言。
楼上人流往下涌，苏晓冉背着书包缓步走来，一眼锁定人群里的林穗安，径直走近。
“怎么样？”她轻声问。
“还行。”林穗安答得简短。
苏晓冉秒懂，浅浅颔首：“那就稳了。”
两人无需多问，是长久以来的默契。
林穗安目光无意掠过对面走廊。
重点班一行人正有序地走出考场。季聿琛走在人群正中，身形挺拔，侧脸冷淡，神色没什么起伏，依旧是一贯的疏离平静。江屹在身侧低声说着什么，神色轻松，沈叙跟在一旁，抬手推了推眼镜，安静寡言。
林穗安与苏晓冉并肩，顺着人流缓步走出教学楼。
考完试后的几日自习，学校不赶新课，氛围松散慵懒。
教室里半是松弛，半是忐忑。
有人扎堆对答案，小声惊呼；有人低头翻看闲书；纸条从课桌间悄悄传递，细碎声响落满整间教室。
周遭喧闹里，林穗安格外沉静。
她摊开笔记本，一页页翻阅自己一学期攒下的笔记。数理化的公式、专题错题、整理的重难点，密密麻麻铺满纸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翻到物理错题页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动态电路那几页，她画了又划，划了又画，最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问老师’三个字。一遍遍复盘过的思路，时至今日依旧清晰深刻。一学期所有的踏实与沉淀，都安安静静地藏在这些纸页里。
课间，陈瑶轻轻挪到她桌边。
往日爱闹的人，今天难得安静。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操场，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不确定：“分班之后，我们还能经常见吗？”
林穗安抬眸，语气很平：“当然，食堂、操场都在，总能碰到。”
陈瑶笑了笑，笑意浮在眼底：“也是。”
话是释然的，可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小动作，还是露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
林穗安看在眼里，终究没有开口安慰。有些情绪，说出来反而刻意，沉默更体面。
正午食堂喧嚣，两人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苏晓冉一边拆筷子，一边拿着另一双递过去，轻声道：“我估了分，还行。”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觉得这个“还行”说得太保守了。
“能进就够了。”林穗安道。
苏晓冉抬眼看她：“你呢？”
林穗安略一思忖，轻轻点头：“差不多。”
没有具体分数，没有反复揣测。彼此心照不宣，不点破、不追问，分寸刚好。
晚自习依旧松散，教室里翻书声、低语声断断续续。
林穗安习惯性抬眼，望向对面教学楼那扇常亮的窗。
灯火明亮，人影模糊。
她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翻到本子最后一页，落笔轻淡：期末结束了。
公布分班名单的这天，整栋楼的气氛瞬间绷紧。
班主任走进来，撂下一句：“分班名单贴公告栏了，自己去看。”
话音落地，班里瞬间骚动起来，学生接二连三往外跑。
公告栏前转瞬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层层叠叠的人墙堵得严实。
林穗安站在外围，不急不躁，静静等候人流散开。
宋晚和周航挤在最前面，周航踮脚张望许久，回头扬声道：“宋晚，咱俩还是同班！”
宋晚坦然得很：“本来就没奢望重点班，这样正好。”
人群渐渐退出几道身影，陈瑶走了回来。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笑了笑：“我普通班，没上去。”
不等林穗安说话，她先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别安慰我，真没事。与其去重点班垫底熬压力，不如在普通班踏实待着，自在多了。”
她靠在走廊墙边，笑得轻松，手指却在墙面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那点小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穗安恰好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林穗安轻轻点头，给了她这个体面。
等人潮再散，林穗安才缓步上前，站到公告栏前。
白纸黑字，排布整齐。
她目光平稳扫过理科重点班名单，很快定格在一行字迹上——林穗安，高一（1）班。
落在名单中段偏前的位置。
她看了两秒，确认了，退出来，随即安静地退出人群。
视线再次落回榜单，目光从“季聿琛”三个字上滑过去，她指尖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理科重点班榜首位置，季聿琛，高一（1）班。
往下几行，沈叙、江屹同在一班。
她视线轻转，落向文科重点班名单，很快捕捉到苏晓冉的名字。心头松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晓冉走到她身侧，低声问：“进了？”
林穗安点头。
苏晓冉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我也是，文科重点班。”
公告栏前人来人往，喧闹不息。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走廊各处，都是分班落定后的闲谈。
宋晚和周航倚着墙说笑。
“还能同班就挺好。”宋晚心态松弛。
周航失笑：“你倒是一点不卷。”
“我理科本来就一般，去重点班纯属找虐，现在刚刚好。”
另一边栏杆边，陈瑶身姿松弛地靠着，见林穗安走来，率先开口，语气真诚：“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进重点班。”
没有羡慕，没有酸涩，是纯粹的认可。
片刻，她小声补了一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亲近：“那我以后课间还能来找你问问题吗？重点班我不熟，就只找得到你。”
林穗安温和笃定道：“随时来。”
陈瑶笑起来，眉眼重新鲜活：“那你可别嫌我烦。”
陈瑶转身离开后，走廊只剩她们两人。
风轻轻吹过，带走些许喧闹。
苏晓冉望着远处人群，轻声一句：“她真没事？”
“嗯。”
短暂静默，轻轻浅浅的怅然掠过心底。
下一秒，苏晓冉温柔地说道：“说好了，以后午饭还是一起吃。”
不当众许诺、不刻意煽情，只留属于两人私下的安稳约定。
不远处公告栏前，季聿琛淡淡扫过名单，目光从“林穗安”三个字上滑过去，没有任何停留。他看名单向来这样，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像在核对一组数据。
他侧头对江屹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屹抬手拍他肩膀，带着熟稔的打趣。
沈叙立在一旁，安静淡然，全程沉默。
公告栏前的人渐渐散了。
回到旧教室收拾行李，往日鲜活的烟火气依旧萦绕。
林穗安慢条斯理收纳书本、纸笔，将一学期的细碎时光，一一放进书包。
宋晚在旁收拾，碎碎念叨着用旧的笔袋，烟火气十足。
陈瑶走来，递来一张折得平整的便签。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像她这个人，不精致但坦荡。
“以后有事还能找我。”她笑得轻快。
林穗安收好便签，郑重应声：“好。”
周航抱着书本路过，热心开口：“东西多吗？要不要帮忙搬？”
“不用啦，我可以。”
“行，搬不动随时喊我。”
收拾完毕，林穗安背起书包，踏出三班教室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满室热闹依旧。
这里有她一整个学期的松弛、热闹、无忧烟火。
她静静伫立两秒，没有留恋，没有感伤，坦然转身，走向新的教学楼。
高一（1）班的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和普通班截然不同的气息。
安静得过分，克制得过分。
没有闲谈，没有嬉闹，没有零食脆响。满室只剩书页翻动、笔尖落纸的轻细声响，安静得紧绷、肃穆、无声内卷。
所有人都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氛围清冷疏离。
林穗安坐在靠窗第三排，低头看了下笔袋，里面那张折好的糖纸还在。
她抬眸淡淡环视教室。
前排靠窗的位置，季聿琛端坐于此，脊背挺直，低头翻书。
从她进门到落座，他始终未曾抬头，未曾侧目，没有任何交集。仿佛同处一室，也只是最普通的同班路人。
沈叙坐在内侧，见她落座，目光碰了一下，点了下头。
林穗安轻轻回点。
教室中间，江屹低声和新同学交谈，分寸刚好。
陌生的环境，克制的人群，无声的压力。
林穗安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落笔干净利落。
第一页，端正写下：高一（1）班。
笔尖落纸的一瞬，她清晰察觉——
这里的安静，很沉、很凉、却很稳，却半点不温柔。她忽然有点想念三班那些吵吵闹闹的课间。但只想了半秒，就把这点念头收起来了。
她把竞赛资料翻到第一页，那个铅笔写的“加油”还在，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看了两秒，合上资料，压在桌角。笔袋里最里层，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糖纸贴着夹层，安安静静的。
高一（1）班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分班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