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艺术节的正式演出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

从十月到十一月,青城的秋天完成了最后的褪色。校园里的银杏叶金黄得耀眼,而老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排练进入最紧张的阶段。三班的诗朗诵每天午休都要练习,安宁作为领诵,嗓子都有些哑了。陈老师给她带了罗汉果茶,叮嘱她保护好嗓子。

“艺术节结束就是期中考试,别太累了。”陈老师拍拍她的肩,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

安宁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七班的乐队每天都在音乐教室排练,她经过时能听见隐约的鼓点和吉他声。偶尔还能听见陆驰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但熟悉。

周三午休,排练结束后,林薇拉着安宁去小卖部买饮料。

“你最近和陆驰怎么样?”林薇咬着吸管,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怎么样?”安宁装傻。

“少来。”林薇撞了撞她的肩,“我都看见了,上周五你们一起去喝粥。”

安宁的脸微微发热:“就是普通同学一起吃个饭。”

“普通同学?”林薇挑眉,“普通同学会每天发短信?普通同学会在你排练时偷偷来看?”

安宁愣住了:“他什么时候来看我排练?”

“好几次了。”林薇说,“就站在礼堂后门,看一会儿就走。你没发现?”

安宁确实没发现。她排练时太专注了,眼睛要么看稿子,要么看指挥,很少往台下看。

“他......”安宁不知道说什么。

“我觉得他喜欢你。”林薇压低声音,“而且是认真的那种。”

喜欢。这个词太重了,安宁不敢接。她想起陆驰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乐意”时的语气,想起路灯下他站立的背影。

但她也想起转学前的那次经历——那个男生也说喜欢她,说她是特别的,说会一直对她好。结果呢?结果他转身就和别人在一起了,理由是“你太冷了,捂不热”。

安宁不是捂不热,她只是需要时间。但青春期的喜欢太急躁,等不及慢慢来。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再说吧。”

林薇看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识趣地换了个方向:“对了,艺术节那天,七班的节目在你们后面。你要不要留下来看?”

“看情况吧。”安宁说,“得先把班里的事安排好。”

她们从小卖部出来时,正好遇见陆驰和几个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过来。陆驰看见安宁,脚步明显顿了顿。

“安宁。”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打招呼。他刚打完球,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

“嗨。”安宁点头,注意到他手臂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你手怎么了?”

陆驰低头看了眼,无所谓地说:“抢球时蹭的,没事。”

“伤口要处理。”安宁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她习惯随身带着,因为林薇总是毛毛躁躁的受伤。

陆驰有些意外,但还是伸出手。安宁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手指不可避免碰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温度很高。

“谢谢。”陆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不客气。”安宁收回手,“记得别沾水。”

旁边的几个男生开始起哄,被陆驰一眼瞪了回去。“走了。”他对安宁说,“排练加油。”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林薇捅了捅安宁的腰:“还说不怎么样?创可贴都随身备着给人家了。”

“那是给你准备的。”安宁反驳,但语气心虚。

“得了吧,我上次划破手,你给的可是小熊图案的。”林薇笑,“刚才那个是普通的。”

安宁无话可说。她确实特意选了普通的创可贴——小熊图案的太幼稚了,不适合陆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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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艺术节正式演出。

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安宁在后台做最后准备,手心里全是汗。林薇给她补妆,小声说:“别紧张,你肯定行。”

三班的节目很成功。安宁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热热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能看见台下陈老师赞许的目光。念到最后一句“相信未来,热爱生命”时,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观众席。

在第六排靠右的位置,她看见了陆驰。他坐得很直,很认真地看着舞台,嘴角微微上扬。

下场时,安宁感觉腿有点软。林薇扶住她:“太棒了!你刚才在发光!”

接下来是几个舞蹈节目,然后就是七班的乐队表演。安宁没回观众席,而是站在侧幕看。舞台灯光暗下去,再亮起时,陆驰已经站在麦克风前。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吉他背在肩上,他调整了一下站位,然后对乐队成员点了点头。

前奏响起时,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打拍子。

陆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有种安宁从未见过的专注。他唱歌时的表情很生动——皱眉,微笑,偶尔仰头,喉结滚动。灯光在他身上流转,那道眉骨的疤时隐时现。

这次他们唱的不是《秋日信件》,而是一首更激烈的摇滚歌曲。陆驰的声音完全打开了,高音部分甚至有些嘶哑,但更有力量。他抱着吉他弹solo时,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安宁站在暗处,看得入了神。这是她没见过的陆驰——张扬、热烈、充满生命力。和平时的他不一样,和那个在医务室给她送姜汤的他不一样,和那个在粥店低头喝粥的他也不一样。

但又都是他。

歌曲在激烈的鼓点中结束。陆驰放下吉他,胸口微微起伏。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有人喊“安可”。

陆驰鞠了个躬,目光扫过侧幕,和安宁的对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放后的轻松。

演出全部结束后,所有演员上台谢幕。安宁站在三班的队伍里,陆驰站在七班的队伍里,中间隔着好几个班。但谢幕时,他们又对上了眼神,陆驰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散场后,人群涌出礼堂。安宁被林薇拉着往外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陆驰。他拨开人群走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有事吗?”安宁问。

“演得不错。”陆驰说,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安宁接过,打开一看,是个小小的星星形状的挂饰,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纪念品。”陆驰摸摸鼻子,“庆祝演出成功。”

“谢谢。”安宁握紧盒子,“你唱得很好。”

“还行吧。”陆驰笑了,“对了,明天周六,你有空吗?”

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槐树那边......”陆驰顿了顿,“想和你聊聊。”

这个邀请太明显了。安宁知道,如果她去了,有些事情就会不一样了。那条她小心翼翼守护的界线,可能会被跨越。

她应该拒绝。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但她听见自己说:“几点?”

“中午十二点。”陆驰的眼睛亮起来,“老地方。”

“好。”

陆驰的笑容更大了。“那明天见。”他说完,转身跑开,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薇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约你了?明天?单独?”

安宁看着手里的星星挂饰,点了点头。

“哇——”林薇拖长声音,“那你要答应吗?”

“答应什么?”

“交往啊!”林薇说,“这还不明显吗?”

安宁没说话。她把挂饰放进口袋,感觉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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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是个晴天。

安宁十一点半就到了槐树下。她特意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披在肩上——这个决定她花了十分钟犹豫。

长椅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安宁坐下来,看着光秃秃的槐树枝桠。阳光很好,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动。

她想起高一那年,也是在这里,陆驰说“你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矫情,现在却懂了。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里的。她站在玻璃这边,他站在那边,彼此看得见,却摸不着。

十二点整,陆驰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安宁,他加快脚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刚到。”安宁说。

陆驰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饭盒:“还没吃午饭吧?我带了寿司。”

安宁接过,饭盒还是温的。“你自己做的?”

“怎么可能。”陆驰笑了,“买的。但我挑了半小时。”

这话说得随意,但安宁听出了背后的用心。她打开饭盒,寿司摆得很精致,旁边还有一小份水果沙拉。

“谢谢。”她说。

“别总说谢谢。”陆驰打开自己的那份,“吃饭。”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偶尔有鸟飞过,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找食吃。

“安宁。”陆驰突然开口。

“嗯?”

“我有话跟你说。”他放下筷子,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安宁有些紧张。

“你说。”

陆驰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就像他的人一样,直来直去。

安宁握紧了筷子。她知道他会说这个,但亲耳听到时,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陆驰诚实地说,“可能是在图书馆那次?或者更早。但确定是在你生病那次,我看见你脸色苍白还硬撑,突然就很心疼。”

心疼。这个词让安宁鼻子一酸。

“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理想中的类型。”陆驰继续说,语气有些急,“我成绩一般,爱惹事,老师不喜欢我。但我会对你好,真的。”

他说得很笨拙,但每个字都很真诚。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安宁看着他,想起很多画面:图书馆里他挺身而出的背影,医务室里他泛红的耳朵,舞台上他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路灯下他说“我乐意”时的表情。

她心里那把锁,“咔嗒”一声,又开了一寸。

“陆驰。”她轻声说,“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陆驰打断她,像是怕听到拒绝,“你可以考虑。多久都行。”

安宁摇摇头:“我想说的是,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人都轻了。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那些不敢承认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驰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瞬间点燃的烟火。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真的。”安宁点头,脸红了。

陆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安宁的手背。见她没有躲开,才轻轻握住。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但很温暖。

“那......”陆驰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安宁笑了。“你说呢?”

“男女朋友?”陆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安宁点头,脸更红了。

陆驰握紧了她的手,笑容灿烂得晃眼。他仰头看天,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太好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陆驰说起他的家庭——父亲是警察,母亲是护士,从小对他要求严格,但他总是不达标。说起他初中的乐队,说起那些在地下酒吧演出的夜晚。说起他为什么总爱管闲事,因为父亲说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虽然我爸说的是蜘蛛侠的台词。”陆驰笑了,“但我当真了。”

安宁也说起自己的事。说起转学前的经历,说起那个让她学会锁心的男生,说起她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包得那么紧。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陆驰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怕依赖,怕受伤,怕付出了真心却收不回来。”安宁看着他的眼睛,“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太闷,太冷,太没意思。”

陆驰摇摇头,认真地说:“你不会。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

“哪里有趣?”

“哪里都有趣。”陆驰说,“你认真做事的样子有趣,你害羞的样子有趣,你明明想笑却憋着的样子也有趣。还有你朗诵时的样子,生病时硬撑的样子,给我贴创可贴的样子......都很有趣。”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耳朵又红了。

安宁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原来见到喜欢的人,真的会忍不住欢喜。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才起身离开。手一直牵着,直到走到校门口才松开。

“明天见。”陆驰说。

“明天见。”安宁点头。

她走了几步,回头。陆驰还站在原地,对她挥挥手。

回家的路上,安宁把那个星星挂饰拿出来,挂在钥匙扣上。银色的星星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玻璃没有了。

星星落在我手心里。

很暖。”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窗外,夜幕降临,真正的星星出来了。安宁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微笑。她想起陆驰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想起他掌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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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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