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七月,暑假开始了。

青城一中的校园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高三学生在教室里自习,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冲刺。老槐树的叶子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夏之歌。

安宁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到学校自习。妈妈问她为什么不在家学习,她说教室有学习氛围。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待在家里。家里有太多回忆,太多陆驰的影子。

他们的关系在学校已经传开了。高二最受关注的一对情侣,在高三来临前分手,男主角还要转学。这种剧情足够成为整个暑假的谈资。安宁走在校园里,总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不在乎。

陈默也每天来学校自习。他坐在安宁旁边的位置,两人很少说话,只是各自学习。偶尔安宁遇到难题,陈默会主动讲解;偶尔陈默需要借文具,安宁会默默递过去。

这种默契很舒服,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彼此的存在。

七月中旬的一天,陈默突然问:“你想考哪所大学?”

安宁正在做数学题,头也不抬:“还没想好。”

“以你的成绩,可以冲一下清华北大。”陈默说,“或者复旦交大。”

“那你呢?”安宁反问。

“我保送清华了。”陈默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宁愣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陈默推了推眼镜,“数学竞赛一等奖。”

“恭喜。”安宁由衷地说,“你真厉害。”

陈默看着她,突然问:“你......还难过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安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关于陆驰。”陈默补充道。

安宁放下笔,看向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有时候会。”她诚实地说,“但大部分时间,还好。”

“时间会治愈一切。”陈默说,“这是我妈常说的话。”

“你妈妈说得对。”

他们又沉默了。教室里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安宁,”陈默突然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补课。你的数学还有提升空间。”

“不会耽误你时间吗?”

“不会。”陈默摇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安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温暖。这种温暖和陆驰给的不同——陆驰的温暖像火焰,热烈但可能灼伤;陈默的温暖像阳光,温和而持久。

“谢谢。”她说,“那就麻烦你了。”

从那天起,陈默每天下午给安宁补两小时数学。他讲得很细,很有耐心,比老师讲得还清楚。安宁的数学成绩肉眼可见地提高,最近一次模拟考,她考了145分,全班第二,仅次于陈默。

林薇听说后,啧啧称奇:“陈默这是要取代陆驰的节奏啊。”

“别瞎说。”安宁瞪她,“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林薇挑眉,“那他怎么不给别人补课?”

“因为......”安宁语塞,“因为我们是同桌。”

“得了吧。”林薇笑了,“全班那么多人,他怎么就选你当同桌?”

这个问题安宁答不上来。她也想过,为什么陈默对她特别。也许是因为许芊?也许是因为同情?也许......她不敢往下想。

她不想开始新的感情,至少现在不想。心里的伤口还在流血,她需要时间让它结痂,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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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陆驰走了。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欢送会,就这么悄悄地离开了青城。周子皓告诉安宁这个消息时,语气很平静:“驰哥让我跟你说,他走了。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安宁正在做题,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知道了。”

“你......不去送送他?”周子皓问。

“不了。”安宁说,“该说的,都说过了。”

周子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难过。为陆驰难过,也为安宁难过。明明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林薇最近怎么样?”他转移话题。

“还好。”安宁说,“在准备英语竞赛。”

“哦。”周子皓低下头,“她......有提起我吗?”

“偶尔。”安宁看着他,“你还没放下?”

周子皓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放下。但我在努力。”

他在努力忘记许芊,努力开始新的生活。就像安宁在努力忘记陆驰一样。

“加油。”安宁说,“都会好的。”

“你也是。”周子皓说,“安宁,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

周子皓离开后,安宁继续做题。但她的心乱了,题也做不进去。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她想起高一那会儿,陆驰总是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她在旁边看,偶尔递水递毛巾。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但已经遥不可及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驰的微信——虽然拉黑了,但她没有删除。聊天记录还保留着,从最初的“你好,我是陆驰”到最后的那句“再见”。

她一条条往下翻,像是在重温一场电影。甜蜜的,争吵的,和好的,分手的。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我爱你”和“对不起”。

翻到最后,她哭了。

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她还是爱他。即使分手了,即使他离开了,即使她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她还是爱他。

但这种爱,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只能远远地看着,怀念着,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她关掉手机,擦干眼泪,回到座位继续学习。

还有365天就要高考了。她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考上好大学,拥有好未来。

至于爱情......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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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暑假过半。

安宁的数学在陈默的辅导下突飞猛进,最近几次测验都稳定在140以上。陈默很满意:“照这个进度,高考数学满分都有可能。”

“谢谢你。”安宁由衷地说,“没有你,我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是你自己努力。”陈默说,“我只是点拨了一下。”

他顿了顿,突然问:“安宁,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安宁说,“可能当老师,或者做翻译。”

“为什么想当老师?”

“因为......”安宁想了想,“因为想把知识传递给别人,想影响更多的人。”

陈默点点头:“很适合你。你很耐心,很会教人。”

“那你呢?”安宁问,“你想做什么?”

“搞科研。”陈默说得很简单,“数学或者物理。”

“很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陈默摇头,“只是喜欢而已。”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大学,聊专业,聊未来。安宁发现,和陈默聊天很舒服。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但每一句话都很实在,很有分量。

这样的人,也许更适合她。稳定,可靠,永远不会让她患得患失。

但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心里还有陆驰的影子,还有未愈合的伤口。她不能带着这些开始新的感情,那对陈默不公平。

“陈默,”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安宁认真地说,“在我最难的时候,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很感激。”

陈默看着她,眼神很深:“安宁,我......”

“不要说。”安宁打断他,“现在不要说。等高考后,如果我们还有联系,如果你还觉得有必要,那时候再说。”

陈默明白了。他点点头:“好。高考后。”

他们相视一笑,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安宁看着那抹绚烂的色彩,突然觉得,也许未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即使没有陆驰,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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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暑假最后一周。

安宁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地址是省城,但没有署名。她拆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个U盘。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烫着银色的字:“给安宁”。

她翻开第一页,是陆驰的字迹:

“安宁:

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我已经在省城了。这里很好,学校很大,同学很友善。但我总是想起青城,想起你。

这本笔记里,记录了我们从相识到现在的所有故事。从图书馆的初遇,到老槐树下的告白,到天台的拥抱,到校庆的歌唱,到最后的告别。每一个瞬间,我都记下来了。

U盘里是我写的歌,有些你听过,有些你没听过。最后一首叫《错位的时区》,是写给我们现在的状态——我在我的时区,你在你的时区,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但时间已经不同步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十七岁最美的风景。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也会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闪闪发光。

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好好幸福。

即使没有我,也要幸福。

永远爱你的,

陆驰”

安宁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陆驰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写得很认真。每一页都有日期,有当时的心情,有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高一上学期,9月17日:

“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一个女生。她为那个被欺负的同学作证,很勇敢。她叫宋安宁,名字很好听。”

高一下学期,3月21日:

“安宁今天生病了,我去医务室看她。她脸色苍白,但还在硬撑。我突然很心疼。”

高二上学期,10月8日:

“今天和安宁在一起了。在老槐树下,我说我喜欢她,她说她也喜欢我。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高二下学期,5月15日:

“和安宁吵架了。因为苏晴,因为照片。我错了,真的错了。但她不原谅我。”

6月1日:

“错过了和安宁的约定。妈妈出车祸了,我必须去医院。我知道安宁会难过,但我没办法。对不起,安宁,真的对不起。”

6月20日:

“安宁要和我分手。她说她累了。我不怪她,只怪自己。如果我能做得更好,如果我们能......”

最后一页,7月15日:

“今天离开青城了。走之前去了一趟学校,去了所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连廊,老槐树,天台,图书馆。每个地方都有你的影子。

再见,青城。

再见,安宁。

再见,我的十七岁。”

安宁合上笔记本,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陆驰记得这么多。原来他把他们的每一天都记下来了。原来他爱她,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可是,为什么爱情总是这样?明明相爱,却总是错过。明明珍惜,却总是失去。

她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最后一首歌。《错位的时区》。

前奏是很轻的钢琴声,然后陆驰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温柔:

“我在东八区的深夜想你

你在东八区的白天忘记

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但时间已经不同步

曾经我们肩并肩走在同一条街

现在我们在不同的城市数着不同的夜

曾经我们说好要一起走到永远

现在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渐行渐远

错位的时区,错位的爱情

错位的我们,回不去的曾经

但我会一直记得

你是我生命中最亮的那颗星

即使再也触不及

也会永远在心里

闪闪发光......”

歌唱完了,安宁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她终于明白了陆驰的爱,也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无奈。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累。不是不想坚持,是坚持得太苦。

也许分开,对彼此都好。

至少,他们有过美好的回忆。至少,他们真心爱过。至少,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就够了。

她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和U盘小心地收好。这是她十七岁的爱情,最后的见证。她要好好珍藏,但也要好好告别。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她还要高考,还要上大学,还要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而陆驰,会成为她记忆里最亮的那颗星。永远闪闪发光,但永远,遥不可及。

---

开学前一天,安宁去了老槐树。

长椅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预示着秋天即将到来。她坐在那里,看着夕阳,手里握着陆驰送的那个戒指。

银色的戒指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戴在无名指上,有点大,但她还是戴上了。

“陆驰,”她轻声说,“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会好好学习,好好高考,好好过好每一天。你也要好好的。在新的学校,在新的城市,要好好照顾自己。”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地方重逢。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都成熟了,都能更好地爱一个人了。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我,我也还喜欢你,也许......”

她没有说完。因为未来太远,承诺太重。

她只是看着夕阳,看着手里的戒指,看着这段即将成为回忆的爱情。

然后,她摘下戒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不是不爱了,而是要学着放下了。

把爱情变成回忆,把那个人变成星星。

然后,继续向前走。

即使一个人,也要走得坚定,走得漂亮。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错位的时区里,有个人在看着她,在祝福她。

这就够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很亮,很坚定。

安宁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但很坚定。

像一棵小树,经历了风雨,但依然挺直腰杆,向着阳光生长。

高三要开始了。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

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正式和过去告别了。

收到了陆驰的笔记本和U盘,

记录了我们所有的故事。

原来他记得那么多,

原来他爱得那么深。

但爱得深又怎样?

我们还是分开了。

因为相爱容易,相处难。

因为爱情需要的不只是爱,

还有理解,包容,和恰好的时机。

我们的时机不对。

我们的时区错位了。

那就这样吧。

把爱情变成回忆,

把那个人变成星星。

从明天开始,

我要全心全意备战高考。

我要考上好大学,

拥有好未来。

至于爱情......

等时机对了,

等时区同步了,

再说吧。

再见,陆驰。

再见,我的十七岁。

再见,这场错位的爱情。

明天,

是新的一天。

是我一个人的,

崭新的开始。”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她找到最亮的那一颗,看了很久。

然后关灯,睡觉。

梦里,她梦见自己和陆驰在星空下散步。他们手牵着手,看着满天的星星,没有说话,但很幸福。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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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星
连载中阿蝉蝉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