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四月下旬,连绵的春雨让青城一中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中。老槐树的新芽被雨水洗得发亮,连廊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一周,高二·一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限。陈默的座位周围永远围满了问问题的同学,安宁的笔记成了班级里传阅的“救命稻草”。就连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也少有人离开座位。

周三下午放学后,安宁照例留下来上自习。陆驰最近在七班也有晚课,他们约好八点在图书馆见面。这段时间,图书馆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在那里,他们可以安静地学习,偶尔低声交谈,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六点半,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安宁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时,陈默突然叫住了她。

“宋安宁,能请教一道题吗?”

安宁有些意外。陈默很少主动向别人请教,他的数学水平在全年级都是顶尖的。

“哪道题?”她走过去。

陈默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立体几何题:“这个辅助线我画了三种,但都解不出来。”

安宁看了看题目,思考了一会儿:“可以在这里加一条。”她用铅笔在图上轻轻一画,“然后连接这两个点,用空间向量解。”

陈默盯着她的解法,眼睛亮了:“原来如此。谢谢。”

“不客气。”安宁笑了笑,“互相学习。”

陈默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安宁问。

“许芊......”陈默顿了顿,“她最近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安宁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默会主动问起许芊。

“应该还好吧。”安宁说,“上周通电话,她说适应多了。”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安宁看不懂的情绪。是关心?还是愧疚?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离开教室时,雨已经小了。安宁撑开伞,走向图书馆。路过连廊时,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表情平静,眼神疏离。

这就是她在别人眼中的样子。完美,但遥远。

她突然想起陆驰说“你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原来从外面看,她真的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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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三楼B区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学习。安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白噪音,让人心安。

七点半,陆驰还没来。安宁给他发了条短信:“到哪了?”

没有回复。可能在路上没看手机,她想。

她又做了一道题,抬头看钟,七点五十。陆驰还是没来。这不像他,他通常很准时。

安宁有些不安。她收拾好东西,决定去七班看看。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教室的灯都关了。只有七班还亮着灯,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安宁走到后门,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进去——陆驰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身材高挑,长发披肩。她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给陆驰讲解什么。陆驰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安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那女生转过身,露出了侧脸。

安宁的心猛地一跳。

是苏晴。陆驰的前女友。

安宁见过她的照片——在陆驰的旧手机里,高一的时候。那时候陆驰还没删干净,被她无意中看到了。照片上的苏晴笑得很灿烂,搂着陆驰的脖子,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后来陆驰解释说那是过去的事了,手机也换了新的。安宁选择相信他,因为谁都有过去。

但现在,苏晴回来了。

他们站得很近,苏晴的手偶尔会碰到陆驰的手臂。陆驰没有躲开,反而在认真听她说话。

安宁后退一步,离开了后门。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在发抖。

她应该进去吗?应该质问吗?还是应该假装没看见?

最后,她选择了第三种。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跑。

雨又下大了。安宁没有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从那里呼啸而过。

手机震动,是陆驰的短信:“抱歉,临时有点事,去不了图书馆了。明天补偿你。”

临时有事。和苏晴在一起。

安宁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字迹变得模糊——是雨水,还是眼泪,她分不清。

她回复:“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但打得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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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宁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陆驰和苏晴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们靠得很近的样子,苏晴碰到他手臂的样子。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只是偶然遇见,也许只是普通同学。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是普通同学,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说谎?

凌晨两点,她打开手机,点开陆驰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很久以前。那些她没参与过的时光里,陆驰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合影,陆驰和苏晴,背景是海边。照片里的陆驰笑得很好看,眼睛里有光。配文是:“和你一起看海。”

时间是两年前的夏天。高一暑假。

安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陆驰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更青涩,但更放松。苏晴靠在他肩上,两人看起来那么般配。

她继续往下翻。还有很多——一起吃饭的照片,一起看电影的照片,一起过生日的照片。每张照片里,陆驰都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安宁想起陆驰对她笑的样子。也是温柔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

原来他不是不会那样笑,只是不对她那样笑。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里。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见?为什么要在她开始相信的时候?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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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安宁发高烧了。

妈妈给她量体温,38.5度。“昨天淋雨了吧?”妈妈心疼地说,“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

“嗯。”安宁点头,声音很哑。

她确实不想去学校。不想看见陆驰,不想面对那些问题。

上午十点,陆驰打来电话。

安宁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安宁,你怎么没来学校?”陆驰的声音很着急,“林薇说你请假了,生病了吗?”

“嗯,发烧。”安宁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安宁说,“休息一天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昨天......对不起。临时有事,没能去图书馆。”

“没关系。”安宁说,“反正我也没等多久。”

这话是谎话。她等了四十分钟,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然后失眠了一整夜。

“你今天好好休息。”陆驰说,“明天我去看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不忙......”

“陆驰,”安宁打断他,“我有点累,想睡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安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滚烫的。

她不是故意要冷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问“昨天那个女生是谁”,显得她太小气;如果不问,她又过不了自己这关。

爱情里最难受的,不是争吵,是怀疑。是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在心里发酵,变成毒药。

下午,林薇来看她。

“我的天,你怎么烧成这样?”林薇摸她的额头,“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淋雨了。”安宁简单地说。

林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突然问:“和陆驰吵架了?”

“没有。”

“少来。”林薇太了解她了,“你这样子,肯定是心里有事。说吧,怎么了?”

安宁看着天花板,很久才说:“林薇,如果你看见周子皓和前女友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林薇愣住了:“周子皓哪来的前女友?”

“假设。”

林薇想了想:“我会问他。直接问,不拐弯抹角。”

“如果他说谎呢?”

“那就说明有问题。”林薇说,“安宁,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安宁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没有说照片的事,只说看见陆驰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那个女生是谁?”林薇问。

“苏晴。他前女友。”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他们怎么又联系上了?”

“我不知道。”安宁说,“也许从来没断过。”

“别瞎想。”林薇握住她的手,“陆驰不是那种人。他要是还喜欢前女友,干嘛跟你在一起?”

是啊,为什么?安宁也想问。

“你要不问问他?”林薇建议,“也许只是误会。”

“如果是误会,他为什么不说?”安宁问,“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是和前女友在一起?”

林薇答不上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窗外还在下雨,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安宁,”林薇轻声说,“感情里最怕猜疑。如果你真的在意,就去问清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不会后悔。”

“我怕。”

“怕什么?”

“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安宁闭上眼睛,“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薇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知道安宁的性格——表面温和,内心敏感,习惯性地隐藏情绪,用礼貌的距离保护自己。

这样的人,在爱情里最容易受伤。

因为她们太擅长忍耐,太擅长自我消化,等到爆发的时候,往往已经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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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安宁以生病为由,没去学校。

陆驰每天打电话,发短信,语气越来越着急。安宁的回复越来越简短,最后干脆不回了。

她需要时间。时间思考,时间冷静,时间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周四晚上,她退烧了。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清蒸鱼,但她没什么胃口。

“安宁,”妈妈看着她,“是不是和陆驰吵架了?”

安宁摇头:“没有。”

“那你这几天怎么闷闷不乐的?”妈妈叹气,“妈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感情里的事,有时候需要沟通。憋在心里,对谁都不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沟通。”安宁诚实地说,“我怕说错话,怕把事情搞得更糟。”

“那就慢慢说。”妈妈说,“真心话,再怎么笨拙,也比谎言好。”

真心话。安宁想,她的真心话是什么?

是“我看见了,我很难过,我害怕失去你”?

还是“如果你还喜欢她,请告诉我,我会离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的那扇窗,又关上了。玻璃上起了雾,看不清外面,也看不清里面。

周五,她终于去学校了。

进教室时,陈默看了她一眼:“病好了?”

“嗯。”安宁点头。

“陆驰这几天一直在找你。”陈默说,“课间总来我们班门口。”

安宁没说话,只是翻开课本。早读课,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间,陆驰果然来了。他站在后门口,对她招手。

安宁走出去。走廊里有很多人,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陆驰问,眼睛里有血丝,“我担心死了。”

“我病了,想休息。”安宁说。

“那也不能不接电话啊。”陆驰的语气有点急,“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对不起。”安宁说。

陆驰看着她,突然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那天没去图书馆?”

“没有。”

“那为什么......”

“陆驰,”安宁打断他,“那天和你在一起的女生,是谁?”

问题终于问出来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陆驰的表情变了变,然后说:“苏晴。我以前跟你说过,前女友。”

“她回来了?”

“嗯,转学回来了。”陆驰说,“在七班。”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陆驰语塞,“我怕你多想。”

“你不告诉我,我才多想。”安宁说,“我看见你们在一起,很亲密。”

“我们没有......”陆驰急了,“她只是问我题,我们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真的。”陆驰握住她的手,“安宁,你相信我。我和她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喜欢的是你,只有你。”

他的手很暖,但安宁觉得很冷。

“那你手机里为什么还有她的照片?”她问。

陆驰愣住了:“什么照片?”

“海边的照片。你们俩的。”安宁看着他,“两年前的,但你一直没删。”

陆驰的脸色变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你......翻我手机?”

“没有。”安宁说,“是你以前的手机,我无意中看到的。你没删干净。”

陆驰沉默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愧疚?

“那些照片......”他艰难地说,“我忘了删。真的忘了。”

“忘了两年?”安宁笑了,笑得很苦,“陆驰,如果你真的忘了她,怎么会忘了删照片?”

“我......”

“你不用解释。”安宁说,“我明白。初恋总是难忘的。”

“不是那样的。”陆驰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回去上课吧。”安宁转身,“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想。”

“安宁......”

“回去吧。”安宁没回头,“好好上课。”

她走回教室,坐下。手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陈默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条:“没事吧?”

安宁摇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玻璃窗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像眼泪。

安宁看着那些水珠,突然想起陆驰说“你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

现在,玻璃上有了裂痕。

星星还在,但光透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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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安宁一个人去了连廊。

她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老槐树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长椅上积着雨水。

手机震动,是陆驰的短信:“我们谈谈好吗?”

安宁回复:“明天吧。今天累了。”

“好。明天中午,老地方?”

“嗯。”

放下手机,安宁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迅速蔓延开来,模糊了一切。

她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疼”。

然后擦掉。

玻璃恢复了透明,但那个字还在心里。

很疼。

像玻璃裂开时,那种细碎的、无声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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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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