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心灰

宫人虽疑惑深夜传召不合规矩,却也不敢多问,撑着伞匆匆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徐炙便冒着雨赶来,身上还带着潮湿的寒气。他走进内室,见姜照独自坐在床边,烛火映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悸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召他深夜入宫,或许,她终于愿意接受自己了。

“阿照,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徐炙走上前,声音放得轻柔,顺手将湿漉漉的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

姜照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腰。熟悉的体温与松木香气涌入鼻腔,她闭上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炙,抱我。”

徐炙愣住了,随即心头涌起狂喜。他反手紧紧抱住她,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雨声、呼吸声、衣物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压抑了许久的情意在此刻彻底爆发。

姜照没有抗拒,甚至主动迎合,只是在情动的间隙,眼底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这是她给他的最后温柔,也是最后的告别。

**后,帐幔半垂。

姜照率先起身,披上寝衣,走到桌边,将早已备好的两只酒杯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瓶,将里面的毒酒缓缓倒入其中一只酒杯。

徐炙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阿照,你今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照便端着那杯毒酒,转身走到床边。她的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将酒杯递到他面前,

“徐炙,喝了它。”

徐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姜照眼底的冰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毒酒。”

姜照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喝了它,你就不会再被我困扰,我也不会再被你的心意纠缠。我们之间,本就不该开始,这杯酒,算是给我们这段荒唐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

徐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姜照平静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

“所以,方才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你给我温柔,给我希望,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喝这杯毒酒?”

“是。”

姜照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你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与其让你继续执着,让我们都陷入痛苦,不如彻底了断。你活着,于我而言,始终是个麻烦。”

“徐炙,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想不起当时那种失去你就会死的感觉了。原谅你的同时我也发誓不会再待你如初。我想做一个像你绝情权衡利弊的人,可是我总狠不下心来。我不会后悔因为爱做下的一切事,只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徐炙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里的疼渐渐变成了绝望。他知道,姜照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更改。他伸出手,接过那杯毒酒,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就像触到姜照此刻的心,“阿照,我从未后悔爱过你,哪怕你对我如此狠心。”

“徐炙,上一世你对我的厌漠,使我曾面目全非。我爱你,也恨你,可是恨已然深埋心底,化作我前行的风月。就像这一世,你在景楼书案前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你,我今日便告诉你,夫妻一世我怎会不识你的笔记,徐炙,我的计划便是引你而来。我知道你这个人轻妄自矜,我知道你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才每每想要去抓我的心。你以为你施舍那一点点爱意我就会因此痛哭流涕,对此感恩戴德。可你错了,我不会。而我也错了,我爱的,不过是那个无尘桥上,一心为他人伸张正义,甚至不惜搭上蛮力的绯衣少年,是历德三十九年,陛下驾崩时那个曾在雨中护着我,一路前行的小殿下。可是你都忘了,你不记得我了,这一世的你,还是没有记得我。”

“姜照,我知道如今说原谅已经晚了。可是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话,不管是上一世你我奉旨成婚,还是这一世你我纠缠不清,不论何种程度,我徐炙的身边,都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姜照,从来没有其他人。是我从前愚钝,看不清自己的心,让你失了对我的信任。可是你说的什么桥上伸张正义,雨中送你我真的不记得了。”徐炙吐出一口鲜血,左眼中的泪一滴一滴顺着面颊流下,这一次,他是真的爱上了她。

“此后的冗长余生,你便替我去看吧,阿照。”他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将毒酒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竟也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只有一丝淡淡的凉意。徐炙放下酒杯,身体渐渐开始发软,他看着姜照,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话音落下,他的头缓缓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呼吸。

姜照看着他失去生机的脸庞,心里忽然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连呼吸都觉得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徐炙的手背上,却再也唤不醒他。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知道徐炙从未对不起她,甚至为她付出了一切。可她更清楚,徐炙的存在,始终是朝堂的隐患。

他手握重权,又对自己有情,若有朝一日,有人利用这份情意挑拨离间,不仅会害了他,还会动摇阿锦的皇位,毁了大衍的江山。

“徐炙,别怪我。”

姜照轻声呢喃,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我是大衍的皇后,是阿锦的母后,我必须护好他们,护好这江山。你若泉下有知,定会明白我的苦衷。”

窗外的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意哀悼。姜照坐在床边,看着徐炙冰冷的身体,心里虽痛,却没有半分后悔。

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守住了自己的责任,哪怕这份责任,是以牺牲一段深情为代价。

岁月荏苒,当年的幼帝徐锦已长成挺拔青年,亲掌朝政。姜照遵先帝遗愿,退居长乐宫,成了大衍最尊贵的太后。宫墙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的风波,多了几分岁月的沉静。

姜照时常召来从前的旧人,或宫里的老嬷嬷,或曾伺候过先帝、宴王的宫人,听他们讲些旧事。

那些年的朝堂风雨、后宫纠葛,经旧人娓娓道来,总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

这日春雨初歇,她又召来曾伺候过徐翊的老太监李德全。李德全已近花甲之年,头发花白,动作也有些迟缓,却依旧恭敬,

“太后娘娘,您今日想听些什么?”

姜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旧玉簪,那是当年无尘桥遇险后,她以为是徐炙救了自己,特意寻来的同款玉簪,如今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她轻声道,

“说说先帝与宴王当年的事吧,尤其是……贞王时期的事。”

李德全愣了愣,随即回忆道:“要说贞王殿下与宴王殿下,当年可是京城双璧。不过宴王殿下身子弱些,贞王殿下倒是一直康健……哦,对了,娘娘还记得无尘桥那件事吗?”

姜照的心猛地一缩,指尖攥紧了玉簪:“你说……无尘桥?”

“是啊。”

李德全点头,语气肯定,“那年您随姜老夫人去上香,回程时在无尘桥遇了劫匪,是当时的贞王殿下,也就是后来的先帝,恰好路过救了您。奴婢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宴王殿下在家中食物中毒,上吐下泻,根本下不了床,连太医都来了三拨,怎么可能去无尘桥救人呢?”

“不可能!”

姜照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玉簪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响,“你记错了!当年救我的是宴王!是徐炙!我亲眼看到的,他穿着月白长衫,还替我挡了一刀……”

“娘娘,奴婢不敢记错!”李德全急忙跪下,语气带着赌咒般的坚定,“奴婢用性命发誓,那日救您的确实是贞王殿下!许是当时两位殿下年纪相仿,又都爱穿月白长衫,长相也有几分相似,才让您认错了人!而且事后贞王殿下还跟奴婢说过,救了姜家小姐,让您受惊了,要好好休养呢!”

姜照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软榻上。李德全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她想起当年无尘桥的混乱,想起那个挡在她身前的模糊身影,想起自己后来找到徐炙,他虽没承认,却也没否认……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认错了人。

她对徐炙最初的那点好感,她后来对他的犹豫与抗拒,她最终狠心递出的那杯毒酒……所有的一切,竟都源于一场荒唐的错认。

“认错了……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认错了……”

姜照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嘴角却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我竟把仇人……不,把一个真心待我的人,错认成了另一个……我还杀了他……”

她想起徐翊当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临终前的愧疚与托付,想起李德全说“先帝说救了姜家小姐,让您受惊了”,原来徐翊对她的那点喜欢,不是她的错觉。

“心似已灰之木,心如不系之舟……”姜照低声念着,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带着疼。她终于明白徐锦上的最后一堂课,课名为何专叫“珍惜”。那时她不懂,如今才知,珍惜的不仅是眼前人,更是那些被误解、被忽略的真心。

可一切都晚了。徐翊早已离世,徐炙也被她亲手送上绝路。她继承了大权,护了徐锦,守了江山,却毁了两个真心待她的人,也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李德全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姜照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春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像是在为她的错认,为她的一生,奏响无尽的挽歌。姜照坐在软榻上,看着地上那枚滑落的玉簪,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一场笑话。错认一人,执念一生,最终落得心空如也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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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沉吟
连载中伶舟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