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曈正在变得越来越乐观。
她继续参与拍摄工作,快速消瘦让她脸颊的婴儿肥褪去,显得更上镜,眼里下意识流露出的疲倦与厌世感,则让她有能力驾驭更多造型。
夏曈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她忙碌了整个上午,依旧精神极度亢奋,半点察觉不到饿。
同组拍摄的人在旁边小口吃着沙拉,夏曈拒绝负责人递来的午餐,低头看手机。
沈湛明发来信息:曈曈,午餐吃的什么?
夏曈随意瞟了眼摄影师的午餐,垂眸打字:是土豆牛腩哦,很香!
沈湛明:拍照给我看一下,乖。
夏曈笑容不变,继续撒谎:吃完啦,已经扔掉了,哥哥,下次再给你拍,好不好?
沈湛明没说好还是不好,只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夏曈琢磨半天:还没想好呢,待会再说吧,我要工作啦!
她按灭手机,笑意盈盈地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时包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下,夏曈注意到了,也许是沈湛明的消息。
她没管。
晚上回到家,客厅灯关着,屋里一片昏暗,唯有电视机散发出幽幽的光。
沈湛明坐在沙发上,转过头,静默地凝望她。
夏曈拍开灯,在玄关躬身换鞋,“你在等我吗?”
“嗯,”
沈湛明起身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嗓音低沉微哑,“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夏曈察觉到他想要拥抱的意图,侧身避开:“外面好吵,听不到铃声,也没有看手机。”
沈湛明的手在半空顿住,又放下。
她走到餐桌的位置,发现桌上摆满饭菜,只是毫无热气,不知沈湛明做好以后又等了她多久。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都做了些。”沈湛明走过去端起餐盘,“已经冷了,我再去热……”
夏曈打断他:“不用。”
沈湛明动作微顿,侧过脸看她。
“我在外面吃过了。”
夏曈迎着他沉静中隐有怒意的眼神,抿唇微笑:“所以你只需要热你的那部分晚餐就好。”
她化了浓妆,绚烂的颜料铺展在薄薄眼皮,在明亮灯光下,仿若展开的斗鱼鱼尾。
沈湛明静静凝望着她。
她企图以这种厚厚的妆容遮住脸容的疲倦,可沈湛明何其了解她。他可以透过任何细枝末节判断她的情绪状态,即便她耍再多的花招。
他将餐盘搁置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吃过了?”
夏曈点头:“对。”
沈湛明又问:“午饭吃的土豆牛腩?”
夏曈扭过脸:“对。”
接连几天,沈湛明都被她以同样的借口冷落。他本不想和她发火,但她态度如此之差,又差得如此坦然,他语气不由冷沉:“夏曈,你还记得这是第几次使用这个借口吗?”
夏曈睁大眼:“你是说我在撒谎吗?”
沈湛明抿唇。
她敷衍至此,连个新鲜借口都不肯想,被戳穿后还要反过来质问他。
可夏曈并非故意敷衍,她是真的记不得自己都说过什么。
沈湛明压着火,还是不舍得对她严厉,语气尽量温和道:“曈曈……”
“我有这个必要吗?”夏曈皱起眉,“我有这个必要吗?我真的不饿,沈湛明,你为什么总逼着我吃东西?”
沈湛明头疼不已:“你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饭,还是我盯着你吃下去的。如果我不管你呢,你是不是要绝食?夏曈曈,你知道自己现在瘦了多少吗?”
她食欲差得要命,脸颊肉都瘦没了。为了能让她多吃点,今早沈湛明专门开车去了一条街外的商场买来她喜欢的蟹粉小笼包,哄她良久,才慢吞吞地吃下去两个,那勉为其难的表情,似乎比吃药还难。
夏曈听罢,歪着脑袋看他良久,蓦地笑了:“瘦了,手感就不好,影响你床上体验了是吗?”
沈湛明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夏曈转身,不再理会沈湛明眼中冷意,快步走去浴室。
浴室门咣当一声关闭,夏曈胡乱将衣物撕扯掉,丢到一旁,抬腿迈进仍在进水的浴缸,抱着膝盖无声痛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很烦躁,她在拍摄时配合着做出夸张大笑,脸部肌肉被牵扯得僵硬发疼,摄影师夸赞她令人震惊的表现力,夏曈微笑听着,心里只觉得讽刺。
拍摄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她也跟着笑,但没有任何喜悦,唯有空虚与疲惫。
夏曈并不近视,可不知从何时起,她每次出门,眼里看到的世界都是一片模糊。
夏曈不敢跟任何人倾诉这些感受,更不敢和沈湛明讲。
无论是爸妈,还是苑菲菲、沈湛明,他们都对她太好了。
她的心好像一只小小的玻璃罐,已经悄无声息被各种负面情绪塞满。她也想接纳他们递来的爱,可是她太没用,做不到将那些负面的东西丢弃,只会一味填塞。而总有一天,她的玻璃罐会因此炸开。
太满的爱,对现在的夏曈来说,是一种负担。
他们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她现在的腐烂就越衬得他们的用心浇灌是个笑话。
尤其是沈湛明,他把所有的爱、包容与耐心都给了夏曈,可夏曈没有成长为一个美好的女孩子的模样。
夏曈在外面表现得成熟得体,知礼温和,她观察周围人的行为举止,并尝试模仿,努力扮演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大人。
可真实的夏曈不是这样的。
她脾气很差,自私自利,矫情幼稚,还会撒谎骗人。哪怕对男朋友沈湛明,她也从来学不会考虑他的感受,除了偶尔撒娇能哄他笑笑之外,就只会对他一味索取。
在他们恋爱的第六年,夏曈恍然惊觉,原来他们之间的情感付出根本不对等。
沈湛明对她,是单方面的、无限包容。
夏曈问自己:我配吗?
如果没人对她好就好了,那么她可以烂得心安理得。
不像现在,她背负那么多的期待,连变坏都会有心理负担。
夏曈将自己泡在热水里,麻木与崩溃的情绪交替出现。
到最后,她忽然觉得很烦。
怎么活成这个矫情劲儿?
想这么多做什么,干脆去死好了。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泪珠混入水里。
再睁开已经哭肿的双眼时,却见沈湛明蹲在浴缸边,静默地凝视她,眼尾泛红。
夏曈怔住,没作声。
她的丑态又被他看到了。
她怎么就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美好的一面呢?
夏曈与他对视,一颗心逐渐往下沉,眼神也变得麻木。
沈湛明伸手抚摸她的脸,指腹都在颤抖,“曈曈,你怎么了?”
夏曈从没见过沈湛明这种眼神,仿佛下一秒都能哭出来。
我又在伤害他。
夏曈平静地想。
不可以再这么对他了。
她默然良久,唇角绽开笑容:“我没事啊。”
-
夏曈被沈湛明用浴巾裹住,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也丝毫没有被薄毯包围的温暖。
在压覆上来的时候,沈湛明还问了句:“真的不饿?”
夏曈笑得漫不经心:“也许做完就饿了。”
“不舒服告诉我。”沈湛明扯开她的浴巾,在她唇瓣印下一吻。
饶是这种时刻,夏曈还有心思调侃他:“好像半个多月没做过了耶,哥哥,你是不是特别想?”
她屈膝蹭了蹭,意味明显地笑了声。
沈湛明没答这句。
实则他身体上的表现更诚实,不必再付诸于话语。
他空出右手,轻而易举抓住她两只纤细骨感的腕,按在头顶,“以后有话要跟我讲,不许再这么闷在心里。”
夏曈眼珠湿润,胡乱转动着,不肯看他。
她仍逃避话题,委屈巴巴:“你好凶。”
沈湛明眼神无奈,“我还能怎么样才不凶?”
她提出想和他做,也不过是怕他问起方才为何哭。
此刻耍了同一个花招,依然是为了堵住他的嘴。
沈湛明也清楚,硬问是问不出的,不如遂她的心愿。
至少她待会体力耗尽,能乖乖吃一顿饭。
之后的,他再慢慢来。
反正对她,他一向有的是耐心。
夏曈手腕被制,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不再费力。沈湛明在床上一般是很温柔的,偶尔性急时,也会显露出强势与侵占。
她星眸含泪,咬着唇尽力不哼出声,在意识涣散时,忽然脱口问道:“哥哥?”
沈湛明停下动作,以为她不舒服:“嗯?”
夏曈语不成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再温柔一点,再成熟一点,你是不是就会更喜欢我了?”
“噢,再温柔一点,再平和一点,”
沈湛明吻着她的侧脸,气息微乱,“那她是谁呢?她还是我的乖乖吗?”
夏曈坚称:“是呀。那是一个与你更般配的、更成熟的我。”
“什么成熟不成熟的。”
沈湛明揉了揉她的脑袋,叹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最喜欢,以后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也都最喜欢。除了你,没人与我般配。”
夏曈怔愣片刻,缓慢地扭头,在沈湛明微微汗湿的下颌咬了一口。
沈湛明轻嘶声,垂睫问她:“痛?”
夏曈舔了舔唇,“待会儿我要吃火锅。”
沈湛明不赞同地蹙眉,她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着,就要吃那些刺激性强的食物,必然免不了一次胃痛。
可夏曈眼珠湿漉漉地看着他,沈湛明拒绝的话到嘴边,就化作妥协:“好……但不能吃特别辣的,我看着你吃。”
-
夏曈仍不肯对沈湛明剖开心扉,只向他保证,不开心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
沈湛明起初想让苑菲菲或者杜静兰过来照顾她,但夏曈一听就吓得愣在那里,沈湛明也只好作罢,拜托她的六个小闺蜜平时多跟她发消息逗乐,他没说明原因,只说别断了联系就好。
沈湛明是无法舍弃工作,拿出全部时间陪伴她的,所以只能更多地关注她的情况,在见不到面的时候,频繁要求她告知自己的状况,俗称报备。
夏曈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暂时理解他的用心。
但烦躁情绪涌上来时,她便忍不住讨厌沈湛明。
同时,也更厌恶自己。
这份厌恶,在沈湛明有次带她来到医院心理科时,达到顶峰。
走廊里人来人往,即便戴着口罩,也能闻到那种医院里特有的味道。
夏曈抬头看着那刺目的几个大字,脸上笑意僵住,颤声问:“沈湛明,你觉得我有病吗?”
她的脸色在医院走廊映照下苍白如鬼,两行清泪立时流淌而下。
“曈曈,我们只是进去和郑医生聊会天。”
沈湛明轻声道:“郑医生你见过的,之前你来医院找我,她还送了你一个钥匙坠,记得吗?”
夏曈的脑海中一片茫然,爬满红血丝的眼眶里充斥了不可置信。
她喃喃道:“什么郑医生,我根本没见过,都是你编出来的,你就是觉得我有病,你觉得我没用,对不对?”
沈湛明无论如何对她狠不下心,只抬臂将她拥在怀里,闭眼道:“不是,我不觉得曈曈有病。”
他低声抱歉:“是我错了,我不该带曈曈来这里。”
夏曈低头将脸颊埋在他的胸膛,两条手臂无力垂下,并不给他半点的回应。
夏曈回家,此后两天都没和沈湛明说话。
她每天都照常出去,面对陌生人和邻居一脸微笑,活力满满。但回到家关上门时,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下去,露出她本身的疲倦与绝望。
沈湛明顶着无数的压力,向医院请了长假,在家里照顾夏曈。
夏曈还是喜欢出门的,这天她在临海广场上投喂海鸥时,遇到了一个同样来散步的中年妇女。
女人很有气质,谈吐风趣而温和,夏曈对她很有好感,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直到海鸥在她帽子上拉了一坨大便,才尖叫跑开,去找沈湛明。
沈湛明摸了摸她被风吹红的脸颊,把她送去咖啡馆坐一会儿,之后去外面与郑医生通电话。
“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情绪崩溃。精神极度疲惫,还强撑着和我开玩笑,她平时也有注意力下降,反应变慢的表现吧?情绪波动很大,觉得自己很没用、是累赘,习惯性自我否定,但当你关心她,她又表现得好像一点事没有。”
郑医生道,“所以,沈医生,你女朋友的情况与你推测的基本一样,高功能抑郁症。”
沈湛明捏紧手机,涩声道:“……好,我知道了。”
郑医生:“该怎么做,也不用我多说了。沈医生,‘接住她’,并做好长期照顾她的准备,如果出现情况,及时来医院就医。”
“好。谢谢。”
海风太凛冽,刮得沈湛明眼眶生疼。
他转身看去,视线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落在夏曈身上。
咖啡馆的灯光明亮而温暖,落地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装饰,节日氛围浓厚。夏曈孤零零坐在那里,神情疲倦地摆弄着一个赠品玩具,红色高领毛衣更衬得她脸蛋皙白细腻,那双眼却如死水。
日落时分,华灯初上,沈湛明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痛苦而静默地凝视她。
他的乖乖,他捧在手心里哄着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娇气得他都不舍得凶半分,两家人倾注了无数爱意才养大的女孩子,怎么就会生病呢?
沈湛明推开咖啡馆的门,铃声清脆。
夏曈慢半拍地抬起头,扯起唇角,勉力微笑,“哥哥。”
他走过去,握住夏曈的手,“乖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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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