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闺女眼生。”老太太忽然转头,浑浊的眼珠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得仔细,“是老韩家的孙女不?”
韩绛紫稍抬眼睑,“是,您认识我姥姥?”
老太太猛地一拍腿,假牙笑得蹦出来。
“可不是,你姥姥叫韩修云,我叫李傲梅,我俩未出阁时在绣坊当学徒,拜过把子认了干姊妹!”
枯枝般的手掌伸过来。
韩绛紫下意识后退半步,羊绒袖口擦过老人龟裂的指尖。
“拿着!城里开销大,买身好衣裳穿!”
老太太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两把,探进裤兜掏出个蓝布帕子,层层展开,两张皱巴的百元钞票递到她手心。
韩绛紫刚要推辞,老太太已经扯着嗓子喊:“修云!老姊妹哟!”
“傲梅,你看你又瘦了。”
老姐妹抱在一起,脸碰了碰脸,就手拉手去堂屋唠嗑了。
韩绛紫往年压岁钱都是几万几万的收。
可手里的两百块钱,却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烫手。
柴火灰烬随着穿堂风打旋,卷起她烫成大波浪的栗色长发,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冯半见直起身。
他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水瓢,水珠顺着麦色下巴滴进衣领,喉结滚动时带出青年人少有的木讷感:“奶奶,我浇好了。”
“还愣着?”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去,摘些顶好的菜心雪里蕻,再掰两个土包大的包菜,给人家姑娘带回去。”
冯半见应声钻进菜畦,高帮劳保鞋踩在霜冻的泥土上嘎吱作响。
十二月的寒风,刀子似的往骨缝里钻。
搭的小棚将霜雪隔绝在外,塑料膜下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韩绛紫望着冯半见蹲在菜丛里的背影。
军大衣下摆扫开薄雪,露出里头起球的毛线衣。
他摘菜的动作带着笨拙的认真,枯叶要摘净,泥根要掰断,连包菜最外层蔫掉的叶子都认真剥去。
唯独她站在旁边,连手都不伸一下。
冯半见问:“奶奶,够了吧?”
“够啥够。”老太太又往篮子里塞了些新蒸的枣馍馍,冒着热气。
他捧着满怀翠绿转身,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絮,看向韩绛紫时眼睛亮得惊人,“你长得像年画上的仙女。”
门板两侧贴着麻姑献寿的年画,画里的圆脸女神仙,显得很有福相。
韩绛紫接过菜篮的手指蜷了蜷,碰触到他冰凉粗糙的掌心。
她歪头撩头发,“所以你是在嫌我胖?”
韩绛紫的长相不算温婉,但非常明艳。
此刻的她,艳丽得就像一朵薄得透光的山茶花。
胖这个字和她不沾边。
老太太在旁笑得合不拢嘴:“见子实诚,见着好看的就说像仙女。”
“本来就是。”冯半见固执地重复,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个红塑料袋包着的酥糖,“给你吃。”
掌心被塞进颗酥糖,黏腻的糖浆沾着体温。
韩绛紫可真喜欢他这模样。
剥开糖纸,塞入口中,那颗糖被她咬得嘎嘣脆,满嘴的甜腻。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戒糖有三五年了,太久没吃过甜食,这一口,让她觉得过于齁甜。
甜食能给人短暂的愉悦,却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过度摄入糖分,只会让人发胖,蛀牙,皮肤暗沉粗糙。
冯半见盯着韩绛紫唇上潋滟的口红色,喉结又动了动,“甜吧。”
瓦房屋檐下挂着的风干的玉米叶轻晃。
“……甜。”
韩绛紫看着他虎口处的厚茧,实在没法把“吃糖”和“甜”这种词,跟眼前这个力气大得能打死一头牛的男人联系起来。
刚走出他家门口,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他就要拿走她手里的菜篮子。
韩绛紫说不用不用,但争不过冯半见。
他还是拿走了,左手拎着菜篮子,右手牵着她走。
肩背挺直落拓,气场也拔群。
怎么偏偏是个傻子呢?
从前往后,冯半见来来回回摘了个遍。
韩绛紫看不清冯半见的眼神。
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土墙根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正撞进双弯成月牙的笑眼。
冯半见抱着竹编菜篮蹲下来,“刚从地里薅的,你留着吃。”
韩绛紫低头看,菜篮里雪里蕻叶子还挂着冰碴,包菜又大又绿,最底下压着几颗沾泥的土豆。
这些有机菜在城市都买不到。
可冯半见却像不值钱似的往外送。
他往前送了送菜篮,粗粝的指节蹭过她手背,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
韩绛紫盯着他通红的耳尖,把手缩进袖口。
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三十七度的体温裹挟霜雪寒气,厚茧刮过皮肤时带起绵密的颤。
远处忽然炸开鞭炮声,檐下的麻雀展翅飞走。
冯半见猛地站起来,军大衣扫落一地雪絮,耳尖泛红却硬撑着没挪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
倒像韩家大院养的那只小土狗,叼着野花摇尾巴时,也是这样亮晶晶的眼。
韩绛紫看向屋内,故作很平常的提:“这些菜要怎么吃?”
他高大的身影笼住她,攥着竹编菜篮的手背爆出青筋,“雪里蕻就着腊肉炒最香,包菜手撕干煸怎么着都行,土豆你就炒酸辣土豆丝。”
炮仗声忽然密集起来,把雪地都映得发粉。
照旧例,初一起五更、放鞭炮、拜大年,小辈挨家挨户给长辈磕头。
帮子他们也来了。
“给老奶奶、三叔公磕头喽!”冯国栋扯着嗓子喊完,扑通就跪在了青砖门槛前。
小辈们乌压压的跪了一片,跟着磕头。
冯半见正蹲在灶台边埋烤地瓜,火光把他下颌线镀得发亮。
李傲梅拿着新纳的鞋垫,笑得满脸褶子都漾开:“好了好了,快起来,地上凉。”
冯半见慢半拍,被人从后面猛推,额头咣当一声磕在铁盆沿上。
满院子人顿时都没了声响。
“哎呦我的亲祖宗!”三叔公吓得烟袋都甩飞了,拐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笃笃声。
冯半见自己倒像没事人,直愣愣抬头,脑门上慢慢显现红印子,跟供桌上的供果倒有三分像。
院角炸开几声窃笑,几个小辈捂着嘴溜出门。
韩绛紫听见他们压低的议论:“冯傻子又犯浑了!”
“那可不,听俺妈说他小时候让人贩子砸坏了脑子……”
冯国栋鼻腔里哼出声:“傻子!拜年都不会?”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
有人起哄:“傻子给爷磕个头,明天带你抓野兔!”
冯国栋踹了脚冯半见脚边的雪堆,“三叔公等着你拜年呢,发什么愣?”
听见点名,冯半见撑着膝盖站起来,径直朝冯国栋扑过去。
众人只当冯半见要磕头。
谁料他一头撞在冯国栋肚子上,两人麻袋似的滚进雪地。
冯国栋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梦马庄的人都不敢惹,只有冯半见敢和他对着干。
冯半见攥着把雪往冯国栋领口塞,冻得对方吱哇乱叫。
旁人要来拉架,却被他反手推了个趔趄。
韩绛紫左脚已经迈出去了。
姥姥用眼睛拦她,她裹着红围巾站在旁边不说话。
冯半见和冯国栋到香案前,佛龛上的供果哗啦啦砸下来。
一撮香灰打着旋儿坠在她肩头。
围巾上瞬间焦糊味弥漫,韩绛紫惊叫着拍打,火星早已蹿出黄豆大的洞。
冯半见慌忙上手往火苗上扑,被烫得“嗷”一声,原地蹦跳着甩手。
“傻子!”韩绛紫惊魂未定,却见他冲进雪堆,攥着把雪按在她围巾上。
他忘记反驳那句傻子,仍对着破洞处哈气,“不、不冒烟了。”
冯半见睫毛上挂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却固执地用掌心捂着那个窟窿。
他体格高大,不逊色在场所有人,站在韩绛紫面前颇有压迫感。
韩绛紫抬着眼,和他对视,即便身处下位,她的气场丝毫没被压制。
即便。
这个男人,在一片朦胧烟雾中,离她毫厘之差。
本章掉落小红包[让我康康]——二编,改动不是很大,节奏也快了,想尽快写完不能磨蹭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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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酥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