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韩绛紫却连人带车翻进了排水沟。
世界天旋地转。
安全气囊重重砸回,额角火辣辣地疼。
右脚踝传来一声清晰的“咔”,痛感瞬间顶了上来。
火山红智能座驾车灯全灭。
黑暗中,只有仪表盘微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塌下去的波浪卷长发。
韩绛紫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最后1%的电量,也在刚才耗尽关机。
“砰!”
韩绛紫泄愤似的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鸣笛撕破寂静,反倒让她自己打了个颤。
完了。
难道要在这荒郊野岭挨冻?
“检测到主人情绪剧烈波动,心率过快。建议深呼吸三次。”车载AI,Momo,用平稳的女声播报。
“闭嘴!”韩绛紫又砸了一下,“你能自己爬出去吗?”
“悬架系统严重受损,动力输出受限。根据地形分析,自主脱困概率低于0.3%。已持续发送救援信号,但本地网络覆盖极差,发送失败。”
韩绛紫把头埋进方向盘,“换句话说,Momo,我们被困死在这儿了,对吗?”
“从技术层面讲,是的。”AI的回答冷静到残酷。
韩绛紫咬咬牙,推开变形的车门。
高跟鞋刚踩上松软的泥地,细跟就“啪”地折断。她踉跄摔跪在地,奶油白貂皮大衣瞬间浸透雪泥浆。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有她。
额角的血滑过眉骨。脚踝肿得像馒头。
寒冷、疼痛、还有莫名的苦命感一股脑碾过来。
就在韩绛紫眨巴眨巴眼睛,鼻子酸酸时。
“突、突、突。”
突突声越来越近,两道昏黄的车灯,晃晃悠悠地照亮眼前的黑。
光里,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漆皮斑驳的拖拉机。驾驶座上,一个如山的魁梧身影。
拖拉机在她前方不远处熄火。
男人跳下车,走近。
他个子极高,旧军大衣的肩线被撑得凌厉。脸上沾着机油,五官在微弱的光里深峻如刻。他没看她的狼狈,也没问需要帮忙吗。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陷进沟里的车轮上。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平静地戳了戳沾满泥巴的轮胎。
“卡住了。”他说。声音低沉,有点钝,却平稳。
韩绛紫所有强撑的体面,都在这一刻抛之脑后。
她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台突突冒着热气的铁家伙,看着被车灯照亮的前方,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韩绛紫挣扎着想站起身,脚踝却疼得钻心。
“嘶——”
男人动作顿住,回头看她。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出了手。
那手掌宽大,指节颀长,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分明。在这种干冷的气候下,皮肤皲裂,生了冻疮,还有新的裂口往外渗血。
一抹淡淡的紫红色,像暮霭。
韩绛紫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指尖刚要触到,那只手却径直向下,越过她的掌心,将她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从泥里拔了出来。
“啵”一声轻响。
男人不是要扶她。
韩绛紫脸上发烫,手脚并用地爬起。借着两团昏黄的光,看清了男人的相貌。
他头上戴着顶雷锋帽,只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
睫毛垂着,正用手指抹掉鞋跟上最厚的泥块,神情专注。
完全没看她。
这一身打扮,要是不看脸,还以为是哪个老头。
耳边是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深一脚浅一脚,抱着木板和麻绳走回来。
长这么大,韩绛紫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男人。
他抱着木板和麻绳走回来时,她说:“我的车……能帮忙拉出来吗?我脚伤了,动不了。”
她指了指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
男人脚步没停,只在她面前稍顿,目光在她脚踝上落了一秒。
“行。”
就一个字。
低沉,干脆。
说完,他径直越过她,把木板垫在沟沿,开始挽绳子。
韩绛紫那句“需要我联系谁吗”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利落地把绳套甩进沟底,缠上SUV的前轴,动作麻利。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梦马庄的方向,把手拢在嘴边。
“哎——”
一声长啸,不高亢,却浑厚沉实。
韩绛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
几秒钟后,最先是一个半大男孩从村口探出头,紧接着,两个、三个……七八个半大孩子,像从夜色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动物,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棉袄鼓成一个个圆球。
他们也不说话,只是呼着白气,自动围拢到拖拉机和沟边,眼都不眨地盯着男人。
男人指了指绳子,又指了指拖拉机后面。
孩子们立刻懂了。几个大点的男孩跑到拖拉机后斗,熟门熟路地找到推杠的位置。两个小姑娘则跑到绳子旁,有样学样地攥住了麻绳。
没有指挥,没有询问。
男人回到拖拉机驾驶座,启动手柄。
“突、突、突——”
柴油机重新轰鸣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用力一点头,高高举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嘿——哟!”
孩子们齐声发喊,拖拉机轰鸣起来,麻绳瞬间绷直!
韩绛紫看着自己那辆小半吨重的车,就在这男人哑着嗓子一喊和几个小孩一围之下,给一点点地薅了上来。
“哐当”一声彻底回到路面,泥浆四溅。
韩绛紫心里那点慌张也随着这声闷响落了地。
她弯起漂亮的荔枝眼,“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吃不上年夜饭了。”
男人正收着麻绳,闻言挠了挠头,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点局促:“大过年的,不用客气。”
声音闷闷的,说完就要转身去开拖拉机。
“等等!”韩绛紫立刻出声,指了指自己肿起的脚踝,“我这样走不了路。能顺路送我一程吗?我去隔壁秋实村,姓韩那家。”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我去过。”他说。
韩绛紫:“那是我姥姥家。我叫韩绛紫,绛紫色的绛紫。”
“哦。”他点点头,拎起地上的木板,“我叫冯半见,一半的半,见面的见。”
半见。
书中写道是春天的柳色。
冯半见。
韩绛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没看出来这名儿起得还挺文化。
没等她反应,冯半见已经走到她面前,俯身,手臂一抄,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韩绛紫惊呼一声,人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拖拉机后斗的旧麻袋上。
几个孩子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围坐在她旁边,带着好奇又腼腆的目光偷偷瞄她。
长相是浓墨重彩的漂亮,偏偏配了一身冰肌雪肤,光润得晃眼。
貂皮大衣沾满了泥浆,细高跟鞋断了一只跟。
韩绛紫站在颠簸的拖拉机后斗上,抓住栏杆的手指冻得发白。可在这灰扑扑的村夜里,她依然亮眼得像个误入的画报明星。
一个胆大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小声对同伴说:“她香香的。”
拖拉机的突突声盖住了这句嘀咕,但韩绛紫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没回头,只是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结果蹭了一鼻尖泥。
拖拉机后斗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麻袋粗糙扎人。韩绛紫僵着身子,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衣服接触那些可疑的污渍。
“突突突——”
拖拉机重新开动,颠簸摇晃。冷风刮过脸颊,但身边挤着几个暖烘烘的孩子,倒也不算太冷。
前面十字路口有块路牌。
左边是秋实村,右边是梦马庄。
大雪没过了路边的界石,天地间只剩一片莽莽的白。只有那台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无所畏惧。
雪瓷实了,反倒好走了。
快到村口时,韩绛紫看见亮着灯的小卖部,立刻拍了拍驾驶座后背:“停一下!”
拖拉机应声停下。
她看向身边几个小脑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钞票,声音尽量放软:“刚才谢谢你们帮忙,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姐姐请客。”
孩子们眼睛唰地亮了,却不敢动,齐刷刷看向驾驶座的冯半见。
冯半见回头,看了韩绛紫一眼,点点头。
孩子们这才欢呼着跳下车,冲进了小卖部。
韩绛紫也被抱下了车,脚一沾地就疼得皱眉。她扶着车斗站稳,却发现冯半见还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你怎么不去?”她问,“也去挑点喜欢的,别客气。”
冯半见摇头,认真道:“我不是小孩了,不吃糖。”
旁边一个正剥棒棒糖纸的男孩嘴快:“半见哥就喜欢摔炮!上午国栋哥还抢了他的摔炮扔水沟里了,他都没吭声!”
冯半见立刻瞪了那孩子一眼,耳根有点发红。
“你真不要别的?”韩绛紫换了个问法:“我是说,除了摔炮,还想要什么?”
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推了推冯半见催他说句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
冯半见憋了半天,才咧开嘴:“嘿嘿,摔炮。”
韩绛紫看着他那副木讷又迟钝的样子,鼻尖错出一声笑,转身进了小卖部。
再出来时,手里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一个装满了整盒摔炮,另一个,则是最大罐的护手霜。
她把两个袋子都塞进冯半见怀里:“给,你的。”
冯半见抱着摔炮笑得眼睛发亮,却拿着护手霜愣住了。
“擦手的,”韩绛紫指了指他手上的裂口,“每天抹,不然会疼。”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笨拙地点头:“……嗯。”
“等等。”
冯半见叫住她,摘下头上那顶老式雷锋帽,绒毛磨得稀疏,耳罩上还有点破破烂烂。
他双手递过来,动作坦率得让人接不住。
韩绛紫愣了:“这是……?”
“给你。”他声音闷闷的,见她没接,又往前送了送,“你的脸,冻得煞白。”
她这才下意识贴了贴脸颊。
果然,冰凉一片。
“这是你的帽子?”她没接,“给了我,你戴什么?”
冯半见摇摇头,只重复:“你冷。”顿了顿,又补了句,“新的,不脏。我洗过。”
韩绛紫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再看看这顶显然戴了多年却保存得仔细的旧帽子,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堵。
小卖部老板娘在柜台后打趣:“半见,这帽子跟你多少年啦?真舍得给?”
冯半见没答,只是固执地举着帽子,看着韩绛紫。
半晌。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肥皂味的雷锋帽。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冯半见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黝黑的脸上露出个憨笑。然后转身,抱着他那袋摔炮和护手霜,塞进车斗。
韩绛紫捏着那顶帽子,顿了顿,还是戴上了。
帽子太大,一下子滑下来,宽大的帽檐和耷拉下的毛绒护耳,瞬间把她那张明艳的脸遮去大半,只露出尖巧的下巴。
小卖部老板娘扭头看见,哎哟一声笑出来:“这帽子戴你头上,咋像小孩偷戴大人帽哩!”
韩绛紫刚想抬手调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茧和裂口的大手已伸到眼前。
冯半见很自然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帽檐上沿,轻轻向上一提,又顺势将歪向一边的护耳拨正。
他手上干活留下的硬茧,无意中刮过她敏感的耳廓。
帽子里很暖,耳朵迅速回温,甚至有点发烫。
小卖部老板娘倚在门口磕瓜子,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转,笑眯眯地问:“半见啊,这俊姑娘谁啊?对象?”
冯半见抱着摔炮,老老实实回答:“路上捡的。是韩家的,来走姥姥。”
老板娘噗嗤笑出声,嗓门亮堂:“你小子,有福气啊!”
冯半见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被笑得有点窘,摸着后脑勺,跟着憨憨地笑了笑。
暴露在外的皮肤健康麦色,顶着晒伤的红。
鹅毛的雪落在睫毛上,像是细细软软的丝绒,他一眨眼,白色结晶就掉在唇边,在体温的熨帖下缓慢消融。
韩绛紫站在旁边,看着他抱着摔炮一脸茫然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一身狼藉,忽然觉得这个离谱的除夕夜,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那几个帮忙的孩子还眼巴巴看着,冯半见挥挥手:“回吧,炮仗明天再分。”孩子们欢呼着一哄而散。
拖拉机重新突突上路,只剩他们两人。
疾驰的瞬间,骑快了风声喧嚣,慢下来又冷得额头发麻。她一时恍惚,原来华北的风这么凛冽。
路上,韩绛紫试着打听:“你一直住村里?梦马庄的?”
“嗯。”
“一个人?”
“奶奶在。”
“今天……谢谢你救我。”
“应该的。”
冯半见回答简短,却不敷衍,有种奇异的诚恳。
听他说话,韩绛紫完全没往“傻”字上想,只觉得这人淳朴得像脚下的土,没半点弯绕。
拖拉机停在韩家大院外时,堂屋的灯正亮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韩绛紫的母亲韩霜如。她裹着羊绒披肩,先看了眼浑身泥泞的女儿,眉头立刻皱起,再看到驾驶座上的冯半见,脸上客套的笑淡了两分。
“怎么这么晚?一大家子都等你开饭。”
“车翻沟里了。”
韩绛紫语气平淡,又指了指冯半见,“他救的我。”
这时姥姥、舅舅一家都闻声出来了。
姥姥赶紧上前拉着韩绛紫看,舅舅接过她手里的包,表姐递来热毛巾。一片关切的嘈杂里,只有韩霜如的声音格外清晰:“怎么这么不小心?大过年的给人添麻烦。”
韩绛紫没接话,转头看向冯半见,“今天真谢谢你了。”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等着他去握。
指甲是杏仁的形状,绸缎红泛着细闪,衬得手指更纤长。
冯半见看着韩绛紫瓷白纤细的手,再看自己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污泥。
似乎被这场面弄得有些局促,尤其是韩霜如的目光让他不自在,后退半步,指了指村东头:“奶奶等着呢。”
说完,逃也似的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黑暗里。
姥姥还在念叨要请人来家吃饭答谢,表姐八卦地问那是谁,舅舅说那是梦马庄李奶奶的孙子,人实在。
韩绛紫听着,拍拍大衣上的泥,忽然觉得掌心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抱上车时,军大衣上粗糙的触感。
还有他接过摔炮时,那双澄澈分明的眼睛。
心里某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开文了!!本章掉落小红包[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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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摔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