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还是老样子,几千年都不带变的。
还是那熟悉的风土人情,房顶蹲着的还是拆家的弟子,药田还是被刨得一步一个深坑。
该好的地方好,该破的地方破,倒是很符合今阳的治门理念。
一路上还有其他外宗的弟子,瞧着自己的目光带着胆怯和崇敬。
????一切都没变。
????哪变了呢?
????随意抱着许向晚。
????林卿还是没忍住刨根问底:“这孩子到底哪来的?”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他,随意理所当然的说:“生的啊。”
????“孩子妈呢?”
????“跑了啊。”
死孩子,讨打。
????林卿眉毛抽了抽,没再追问了。
????随意进了这种地方便会端起架子,一只手负在身后,留一只悠闲的摇晃着扇子。
见了师兄们就微微欠身点头,见了小弟子就笑嘻嘻的打个招呼,如此游刃有余,途中还不忘悄悄拽一下林卿的袖子。
随意把头凑过去,悄声说:“怎么样?有没有后悔放弃当大长老小美日子去边界看门呀。”
林卿笑而不答,待到随意磨蹭烦了走到他身前,他才小声的说了句:“后悔的。”
但即便再小的声音也跑不过随意这狐狸耳朵,让他听了个干净。
随意有些吃惊得回头望向他:“呦,不像你呀。”
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养猪日子,想来林卿应该待不住才是,这后悔二字又是从何而来?
本想逗逗他,谁知还能炸出来这么一句。
“哼,狐狸。”林卿看出随意有意想躲,于是将手臂轻轻搭在随意肩上,推着他往前走。
林卿把随意一路提溜到殿门口,还不忘多叮嘱几句:“乖,进去了对苏郃客气些,免得叫旁人说了闲话,咱们先忍一忍,大不了小叔叔我改日给你报仇。”
这话一出,随意竟有些看不懂林卿了。
苏郃的性子到底林卿是厌烦的,但也是相处多年带他极好的兄长,再不济也不应该向着自己说话。
随意也不是当缩头乌龟的年纪和身份了,既端起了这神明架子,也就好见人了。
他进了内室,朝着跪坐在案前的苏郃行礼:“晚辈随意,问苏将军安。”
随意一脸坦荡的抬起头,细细观察起了自己这对父母。
苏郃也换回了曾经惯穿的长袍,此时正和乐清欢并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点心,看样子像是在闲聊。
能叫神明大人如此恭敬的打招呼的,苏郃是独一份。
他跟随意的关系如此尴尬,这局面基本是随意一手造成的。
苏郃是想对随意好一些没错。
但是,随意本能的厌恶起了这段亲情。
一方面,是因为苏郃他们对自己的愧疚太大,自己讨厌别人可怜自己,再加上苏瑾性格敏感脆弱,平日里承担的压力又过多,要是失了全心全意为他的父母,对他而言无疑是场灾难。
另一方面,其实源于随意人性的根源。
在大战时,自己是在利弊取舍下被丢弃的一方。
他无法真正不介怀,去直面自己痛苦的根源。
况且林卿说得也不错,苏郃为人太懦弱了,护不住家人,若自己不是他全心全意选择的人,那贴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乐清欢倒是非常自然的朝随意招了招手:“意儿快来,有好吃的。”
随意轻笑一声,拖了张椅子坐下。
毕竟是母亲,生养之恩为大。
苏郃给随意斟了茶,许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尴尬的找随意感兴趣的话茬:“伯溪也来了?”
“嗯,和师傅说话呢。”随意望着桌上那一盘子自己不喜欢的糕点,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郃笑着饮了口茶水,开始询问随意的近况:“近来可还好?清欢生辰人太多了,也没机会同你聊聊。”
????随意笑着扇扇子:“还好,寒暄就免了,这趟主要是例行公事来问长辈安,以及问你些事。”
????“想知道什么?”
苏郃不是拐来拐去的性子,在他身上玩没意思。
随意索性直言:“我觉得两千年前结界坏的蹊跷,您征战多年想来也比我懂。”
“这……”苏郃下意识拧着眉毛,没有回答问题。
“有些为难吗?那我换个人问。”
随意悠闲的扇着扇子,问了乐清欢几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在战争发生的前几百年间,今愿和今阳有没有发生过争执?”
还未等乐清欢开口,苏郃便抢先回了话:“父子两个意见不合想来也是常有的事吧。”
“那,今愿失去人性后有没有再找过今阳了呢?”
失去人性的神本不会去追溯曾经的情感的,这倒是个很值得苏郃好好思考一下的问题,稍有不慎可能就要卖了自己的盟友了。
苏郃察觉出了随意话语中的试探,回话显然避重就轻了:“确有其事,不过是为了归还今阳的佩剑。”
“唉,真是强有力的同盟呢。”随意的语调冷了下,抬眼看着他,眉眼中带着些失望。
“结界松动确实是引发了界外妖兽和界内的大战,但已经过去很久了,历代神一半的神力都在那个罩子上,愿愿也更是为了它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了上去,自我修复能力很强的不必在意。”
随意深吸了一口气,这长篇大论的解释和劝阻。
问题。
“事情虽然过了,但该追责还是要追责的,我是很尊敬您没错,但是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结界松动是人为的,我最近在查是谁参与了这件事。”
他们没聊多长时间随意就待不下去了,起身准备离去。
苏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了,不要冲动,你太小了,很多事你还不明白。”
随意闻言顿了顿,想了很久才说道:“道理我明白,时局混乱了、天平倾斜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洗牌重开,但……不是现在。”
两千年的大战不是,如今即将覆灭的联盟也不是。
随意回身递给苏郃一卷卷轴,苏郃认得是神卷,刚要开口,随意却示意他噤声。
苏郃展开卷轴,内侧藏着一张很小的纸,上面写着:“我希望在规定的时间内,你和老林能在无位的界碑前候着,配合些,不会出问题的。”
随意转身离去,一撩衣摆跨进正殿,满堂弟子便齐刷刷抬头。
????指尖一转,折扇随着动作展开,轻轻晃动所带出的风把发丝往后吹了吹。
????“小师叔!”小弟子们呼啦啦围上来,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跑太急差点绊倒。
????随意折扇施法轻轻托起她:“诶呦,仔细些别摔着,这么漂亮的脸蛋磕坏了,师叔该心疼了。”
????小姑娘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白叙在后面直翻白眼:“有病吧。”
????“哎呀这不是阿宁嘛?”随意用扇子轻挑起身旁另一个少年下巴:“上回偷跑下山你娘揍你了没?你师傅骂你了没有?出事了来投奔师兄啊。”
????“小孩。”林卿的声音从殿外飘进来。
????意思很明显了,不要闹。
????随意将折扇合拢,乖顺的应了声:“好好知道了。”
????白叙见随意走远了,赶紧转过头把小辈们拉过来,低声耳语:“你们几个可千万别被那个小屁孩给迷惑了,他可不是个好东西,听到了没有!”
????趁着人走了才敢偷偷的说坏话,随意打心里鄙视这种行为。
????但白叙不听,白叙继续。
????随意心思一直飘着,跟随着记忆里模糊的习惯,重新回到那梅树前。
????“听苏郃说,你要严查两千年前结界的事?”林卿的声音突然从随意身后传来。
????林卿不想干预公事,但随意如果真的狠心做下了什么决定,他会被外界伤害的很严重,这是不可能有任何改变的事实。
????随意对此毫不关心,正盯着梅树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剑痕发呆。
????林卿带自己的那些年总是喜欢在石桌上放一壶酒馋他,他在树下练剑,自己趴在树上看。
????每次他都会把梅花击落逗自己,这几道剑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得亏他没使多大力气,不然树倒了他就没地方休息了。
????随意慢悠悠转过身,顺手摘了片梅叶在指尖转着玩:“啊?什么结界?”
????奇怪,明明平时在家闻不到的,怎么他一回来那梅花的香气就回来了?随意暗想着。
????随意每晚都要趴在书案前练字,左手不便使力,林卿就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慢慢描绘,一笔一划。
????一旦离得近些,那股香气就会不讲道理的扑过来,相当霸道。
????林卿把一颗糖塞到随意嘴里,笑道:“小骗子,苏郃还能瞎说?”
????随意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叶子,说道:“真没骗你,这都沉了多少年的事了,抓着不放干嘛?我又不是很闲。你信他不信我呀?”
????许向晚非常适时的跑来,随意就自然的把人揽到怀里抱着。
????树叶掉下几片,直直落在小蓝毛的脑袋上。
????“你现在……有喜欢什么人吗?”
????林卿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止此一瞬,狂风过境。
????随意知他意有所指,抱着许向晚的手收紧了许多,孩子倒也乖顺,没有丝毫动作。
????“能确定的是……不喜欢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