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救

水灌进来的时候,沈琰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还没见过海。

京城沈家的嫡长女,十八年,没出过京城。她的未婚夫薛钰答应过她,成亲后申请外放明州,那边靠海。他说他也没见过海,但他想和她一起去看。

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画舫的栏杆松了,倚靠上去的瞬间,木头因断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整个人翻了出去。落水的声音很大,周围有人在喊叫,但她听不清。水涌进来,咸的,原来湖水也是咸的。她拼命往上划,入春的衣裙吸了水,重的像一只大手把她往下拽。最后看到的,是碎成无数块的天光。

再睁眼,是白色天花板。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手腕上扎着一根绳,连着倒挂的透明瓶子,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绳子——凉的,硬的,不像是玉,也不像是瓷,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材质。她试着拔了一下,疼,有液体渗出来。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深灰色衣服,帽子两侧的绳子一长一短,他大概没注意过。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从光里露出来——眉眼清隽,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沈琰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臂发抖。他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她手背,温度比他这个人暖和。

“这是哪?”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医院。华城第一人民医院。”

她没听过这两个词。但她没慌。沈家的嫡女,从小看各房争产、明争暗斗,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慌、什么时候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虚弱,身体不听使唤,手臂撑到一半差点栽回去。

“别动,你还在输液——”他伸手拦她。

沈琰没听他的。赤脚落地,然后跪了下去。不是半跪,是额头触地的跪拜。长发铺在地上,像一朵巨大的墨色花。“救命之恩,沈琰铭记于心。”

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手忙脚乱弯腰扶她:“别——快起来——”他的手扣在她手臂上,把她拽起来。她晃了一下,本能攥住他的袖子,指节泛白。他没躲。

手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力气比她想象的大,瘦而有劲,手指扣在她手臂上,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沈琰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跪得太猛,供血跟不上,眼前发黑。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琰。”

“沈琰。”他重复了一遍。

她没问他叫什么。时候不到。她垂下眼,声音放软:“恩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不是谎话。她记得一切——记得京城、记得沈家,记得她和薛钰已经纳吉请期。但眼下面对未知的一切,她不敢说。

所以她选择了“不记得”。

他果然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他看了她一眼:“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转身要走。

“恩人。”他停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程知远。”

古代闺秀的修养,第一条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她从小学到大的本事。她给他看的,是柔软、无害、需要被照顾的那一面。

他果然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说:“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沈琰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簪——她落水时什么都没带,只有这个缠在手腕上。玉质温润,雕着梅花,是薛钰送的。玉是好玉,雕工也好。至于人,她没什么感觉。

她把玉簪攥在手心。她需要一个能站稳的地方,这个人也许可以。

程知远走出病房,手机震了。钱越发来微信:“那女孩醒了?”

“醒了。说失忆。”

“这年头失忆???你信?”

他靠在走廊墙上,思绪飘的有点远,说实话他也不信。

钱越直接打电话过来:“我跟你说,不对劲,这事不对劲。一个女孩子半夜掉湖里,据你说还长得非常漂亮,而你正好路过救了她,她说失忆——这不电视剧吗?下一步是不是没地方去,你把她带回家了?”

“什么失忆?哥你和谁打电话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程知远没说话。

“钱子瑜,你给我安静点,你哥忙着断案呢。”对面瞬间安静,紧接着,钱越嗓音压低:“报警了吗?”

“已经报警,警察查过了。”他说,“没有身份信息,没有户籍记录,全国库里都找不到这个人。她就像是——”

他没说下去。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说出来太荒唐。

林越也沉默了。过了几秒:“就算是真的,你一个研二学生,实习工资就那么点,你还想养她?”

程知远没回答。

他想起她跪下去的样子。额头叩在手背上,长发铺在地上。他没见过那种跪法。不是做样子,是真正把自己放得很低。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她是真的觉得他救了她一命,她就欠他一条命。

“我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办了出院手续,拿着面包和水回到病房。护士正在拔针,沈琰坐在床边,背挺得直直的。病号服宽大,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乌黑浓密,垂到腰际。

他把东西递给她:“先吃饭。”

她接过去,慢慢咬了一口。小麦的清香混着牛乳,有点甜。虽然两天粒米未沾,但她的吃相很优雅。吃了两个面包,他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看她似乎吃饱喝足后,他从身后递过来一个袋子,沈琰打开,是一套衣服,质地柔软。

“你之前的那套衣服,在湖里被树枝刮坏了,医院附近没有服装店,我在附近超市随便买了套居家服,你换上试试。”他示意“还有一些随身物品,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

沈琰颔首,随手拿起那个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珠钗环佩,和她落水前穿的那套衣裳,随意拿起另一套衣服往刚刚给她施针的白衣姐姐所说的卫生间走去。

衣服特意挑的宽松款式,店主问他要不要选带胸垫的款式的时候,他脑子轰的炸开,感觉此生再也不会出现比这更尴尬的场景。

等她出来后,程知远看了一眼,有些庆幸。“可以走了。”

“去哪?”

“救助站。”

出租车上,沈琰看到四个轮子不用马拉就能动的铁盒子,没有大惊小怪。多看了两眼,安静坐好,手放膝盖上。程知远注意到了——这人遇到没见过的东西,会看,但不问。先收进脑子里,慢慢消化。这不像一个“失忆”的人。

前排司机:“系好安全带。”

沈琰听着,有点迷茫。

“你的左侧有条绳子,叫安全带,找到它的插销,也就是一个小铁片,看到了吗,像这样把它往下扣在这个凹槽里,”他示范。

沈琰有模有样系好了安全带。

救助站在城东。工作人员问了一堆问题。

“姓名?”

“沈琰。”

“年龄?”

她看他一眼。她是十八岁,这是事实。

“十八。”又问出生年月,她摇头。

工作人员按流程推算了一个。又问了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她一一摇头。“都不记得了。”每次都这句,声音很轻。

工作人员说先安排临时住宿。沈琰听懂了——她可以住这里,不用跟恩人走。她不想,但不能说什么。

程知远站在柜台旁边:“如果她不住这里,有别的安排吗?”

工作人员看他:“你是她什么人?”

“救她的人。”

“如果有固定住所,可以暂时收留她,但要登记你的身份信息。”

沈琰手心冒汗。

他沉默了几秒。“可以。”他递了身份证。

工作人员登完信息,叮嘱了几句。他转身走到她面前:“走吧。”

她站起来,跟他走出救助站大门。秋风吹过来,长发飘起来。“恩人。”

“嗯?”

“谢谢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拿出手机打了车。

程知远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不灵敏,他走一步亮一下灭一下。沈琰跟在后面,医院给的塑料拖鞋太大,走一步啪嗒一声。他停下来等她两次。到六楼,掏钥匙开门,拧了两下没开,侧身用肩膀顶了一下。

门开了。房间很小,收拾得干净。地板几块裂了缝,沙发旧了,茶几上有划痕。灶台上两个锅,洗得发亮。窗台上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绿得发亮。他搬来这里的时候买的,养了两年。他其实不太会养植物,但这盆绿萝一直在长。

“你睡这里。”他推开卧室门。她往里看了一眼。“恩人住哪?”

顿了一下:“朋友家。”他说这话时没看她。

她在沈家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不看对方眼睛。他在回避。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轻的礼。动作不大,但腰背笔直,手的位置、屈膝的幅度都刚刚好。“恩人恩德,沈琰铭记。”她声音放得软,尾音轻轻往上扬了一下,是礼数,也是试探。

程知远只在古装剧里看过这种行礼的方式,他有点头疼,“我们这没这规矩。”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等她站直了才松开手,又加了一句:“以后不用行礼,不管什么时候。”

嗯了一声,走到茶几前拿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热水器往左是热。明天中午十二半点我过来。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字迹清瘦好看。他又教她怎么用微波炉、怎么锁门、冰箱里有什么。他走到门口穿鞋,又停下来:“晚上把门反锁。”

“好。”门关上。

她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屋子里,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

字迹清瘦好看,每一笔都用力。

她看着这张纸,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睡。坐在床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窗外。远处有高耸的楼,方正的窗户一层一层。她心想,这是掉进了什么奇怪的世界?风吹动窗台的绿萝,叶子沙沙响。她想起他在厨房门口停下来讲热水器怎么用的时候,半侧着身子,手指悬在旋钮上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讲太快她会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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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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