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的第一天,高三十八班的教室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乱。
八月的尾巴还拖着盛夏的燥热,吊扇在头顶嗡嗡旋转,扇出的风都是热的。前排几排座位已经坐满了人——苏云、林半夏、陈海——前排各自安静地翻着新书预习,或是低声讨论暑假的习题,形成一片与教室后半区截然不同的宁静岛屿。
而后排,则是另一番景象。
“你放屁,这学期唐老鸭肯定还得回来!”周山的大嗓门压过了吊扇的噪音,他正把一本物理书卷成筒状,假装是望远镜看向窗外,“没有唐老鸭的十八班还能叫十八班吗?!”
高远一脚蹬在周山的椅子腿上:“滚蛋,唐老鸭都住院两次了,你还有点人性没?”
“人性是什么?听不懂!”周山转身,书本差点戳到后桌蒋川的脸上。
蒋川灵活地躲开,眼睛却亮着光:“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我路过办公室,听见年级主任说新班主任已经定了,是个——”
“是个什么?你说啊!”周围几个人凑过来。
蒋川故意拖长声音,享受被关注的感觉:“是个——年轻的,女的,据说刚毕业。”
一阵起哄声。
“刚毕业?那不比咱们大几岁啊?”
“这哪是老师啊,学姐还差不多?”
“完了完了,肯定镇不住场子。”
“这不正好?”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靠墙的位置飘来。
江旅安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没人管,多自在。”
他这话引来后排一片赞同的哄笑。笑声中,教室前门被推开。
潘晓走了进来。
她今天扎着标志性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校服衬衫的领子整齐地翻在针织衫外,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的座位。
也是江旅安旁边的座位。
潘晓放下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先取出笔袋摆在右上角,再拿出笔记本放在正中,最后把刚领的新教材按大小顺序摞在左上角。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趴着的身影。
然后,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不重,但足够突然。
“嘶...我——”江旅安猛地弹起来,头发凌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要发作。
然后他看见了潘晓。
瞬间,那股刚燃起来的火苗“噗”地灭了。他眨了眨眼,表情从愤怒切换到无奈,最后变成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班长...”他拖着声音,“开学第一天,能不能温柔点?”
“不能。”潘晓言简意赅,伸手,“糖。”
江旅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递过去。潘晓接过,倒出两颗,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另一颗——
她捏着那颗浅粉色的糖,在江旅安眼前晃了晃。
江旅安盯着糖,又看看她,最后叹了口气,张嘴。
潘晓把糖扔进他嘴里。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周围后排的兄弟们早就见怪不怪,周山甚至还吹了个口哨,被高远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说他俩这算啥关系?”蒋川压低声音,眼睛滴溜溜转。
“妻管严咯……”周山摸着下巴。
“闭嘴吧你。”高远笑骂,眼神瞟向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王乐乐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年轻真好。
前排,苏云推了推眼镜,从诗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林半夏则完全没受影响,正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一道题,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了教室。
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清新又柔软。
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真正的,连呼吸都屏住的那种安静。
那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很年轻,太年轻了。白色衬衫配浅蓝色半身裙,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秀的脸和一双清澈的眼睛。她看起来甚至比班里一些长得着急的男生还要显小。
她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到讲台前,放下东西,抬起头。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点紧张,但很真诚。
“同学们好,”她的声音也温和,不像老唐那种中气十足的吼声,“我是林汐,双木林,潮汐的汐。从今天起,我就是高三十八班的新班主任。”
教室里依然死寂。
林汐等了几秒,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局促,她轻轻咳嗽一声:“嗯……唐老师因为身体原因,这学期不能继续带班了。我知道大家很喜欢唐老师,突然换班主任可能会不适应。我……我也刚工作不久,很多地方需要学习。希望接下来的一年,我们能一起努力,不仅为高考,也为一班同窗之情。”
她说得很诚恳,甚至有些理想化。但台下依然没有反应。
前排的学生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这就是新班主任?高三?最关键的一年?
后排的学生们则表情各异。周山挑着眉,高远抱着手臂,蒋川已经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估计是在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而江旅安——
他坐起了身体,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讲台上的人。
潘晓也微微蹙眉。作为班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高三换班主任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经验的年轻老师。
“那个……”林汐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
潘晓站起身:“林老师,我是班长潘晓。需要我协助您组织一下吗?”
“啊,好的,谢谢。”林汐明显松了口气。
潘晓走上讲台,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科课代表收一下暑假作业,生活委员核对一下班费,卫生委员安排今天值日。其他同学自习,保持安静。”
她的指令清晰干脆,教室里终于恢复了秩序——至少表面上的秩序。
林汐站在一旁,看着潘晓熟练地掌控局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敲响,教务处老师探头进来:“林老师,新教材到了,需要男生去搬一下。”
“我来吧。”江旅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同志们,能动弹的都起来,干活了。”
他一句话,后排呼啦啦站起来七八个男生。高远、周山自然在列,连蒋川都笑嘻嘻地跟上了。
“江旅安,”潘晓叫住他,“清单在这里,核对清楚,别漏了。”
她把一张纸递过去。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嗯。”江旅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转身带着人出去了。
路过讲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对林汐点了点头:“老师,我们去搬书。”
那态度说不上多恭敬,但至少是尊重的。
林汐连忙说:“辛苦同学们了。”
男生们离开后,教室里安静了不少。前排几个女生开始低声议论。
“这也太年轻了吧……”
“高三换班主任,学校怎么想的?”
“看她那样,能管得住谁啊?”
“潘晓,”苏云轻声说,“你怎么看?”
潘晓正在整理林汐带来的文件,闻言头也不抬:“老师已经定了,我们能做的就是配合。高三了,没时间纠结这些。”
她说得理智,但苏云注意到,潘晓整理文件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她紧张或烦躁时的表现。
而此刻,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江旅安正被周山勾着肩膀。
“将军,你怎么看这新老师?”周山问。
“什么怎么看?”
“就……好对付不?”
江旅安斜他一眼:“你脑子里整天就想这些?”
“我这叫审时度势!”周山理直气壮,“唐老鸭在的时候,咱们得瑟不起来。这新老师……”
高远走在旁边,难得赞同周山:“太年轻。就她那样,我们算是自由了”
江旅安没说话。他想起林汐那双清澈又有些紧张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那种理想化的语气。
“机会来了。”他最后说。
“啥意思?”
江旅安笑了:“两个笨蛋,想想看,历史上如果一个皇帝年幼无知,然后会发生什么?”
周山和高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彩。
搬完书回到教室时,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了。林汐简单交代了几句开学注意事项,强调了高三的重要性,但她的发言依然带着那种新手教师特有的生涩和理想主义。
下课铃响。
林汐刚说完“放学”,教室里瞬间炸开。
前排的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动作还算有序,但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潘晓正在和苏云、林半夏说话,眉头微蹙,显然在讨论正经事。
而后排——
“嗷!”蒋川不知道从哪捡来一根巨大的树枝,应该是校园绿化修剪掉落的,举着就在教室后排跑。
“拿来吧你!”高远一跃而起去抢。
“我的我的!”周山加入战局。
三四个男生围着那根树枝争抢哄闹,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
江旅安没参与那场幼稚的争夺。他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单肩背上,正要离开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潘晓刚好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教室里撞上。
一瞬间,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褪去了。江旅安看见潘晓眼中的情绪——那是熟悉的严肃,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或者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电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潘晓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了和苏云的对话,拎起书包跟了出去。
楼梯间里人潮汹涌,江旅安走得快,潘晓也不慢,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江旅安走进车库,推出他那辆白色的电动车。
潘晓非常自然地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
没有询问,没有客气,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江旅安发动车子,电动车的嗡鸣声在放学的人潮中并不起眼。他骑得很稳,潘晓坐在后面,一只手轻轻抓着他书包的带。
他们住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同一层,对门。他们也曾经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现在又成了高中同学。这种巧合从小持续到现在,于是潘晓“蹭车”也成了日常,尽管两人在班里是公认的死对头。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街道的车流。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你觉得她能行吗?”潘晓突然问。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江旅安听清了。
“谁?林老师?”
“嗯。”
江旅安沉默了几秒。红灯,他停下车子,单脚撑地。
“不知道。”他说实话,“但我感觉,她不是来管咱们的。”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绿灯亮了。江旅安拧动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飘到潘晓耳中:
“不知道。”
潘晓没再说话。
回到家楼下,江旅安停好车,两人一起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
“糖。”潘晓突然伸手。
江旅安挑眉:“早上不是给过了?”
“那是早上。”
江旅安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她,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放在她手心。
潘晓接过糖,电梯门刚好打开。她走出去,回头看了江旅安一眼。
“明天别迟到。”
“这话该我说你吧,班长大人。”江旅安靠在电梯门边,懒洋洋地笑。
潘晓没接话,转身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瞬间,江旅安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去。他掏出手机,班级小群里已经炸了——全是关于新老师的讨论。
前排阵营基本上没人说话,后排阵营则已经开始了各种玩笑和调侃,甚至有人开始给林汐起外号。
江旅安快速浏览着,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他打字:
“都消停点。是新老师,不是新玩具。”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山回了个“OK”的表情。
高远跟着回:“明白。”
蒋川则发了张捂嘴笑的表情包。
江旅安收起手机,靠在自家门上,看向对面潘晓家紧闭的门。
高三,新老师,权力真空。一个班级,两个阵营,第三排的交界线。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可能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隔着一堵墙,潘晓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高三的复习计划表。但她没有动笔,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里捏着那颗白色的薄荷糖。
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起林汐站在讲台上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教室里前排的沉默和后排的喧闹,想起江旅安搬书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后,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和白桃味在口腔蔓延开。
高三已经开始了。
而高三十八班的故事,才刚刚翻到序章。
开的第一本新文哦,请大家多多指教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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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八班的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