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A城的雨季,从淅淅沥沥到大雨瓢泼,没完没了,黏糊糊,人都快发霉了。
A大工学部的暴雨瀑布又上热搜了,江边的四口之家留了两个头在水面上……每年这个时候,微博上关于到A城来看海的帖子,充满了戏谑味儿。
这个季节,许弋元和另外一个姓韩的实习生进入了省科学研究院实习,她们被分到了赵州越教授的项目组。
项目组的工作强度很大,除了第一天没有加班,之后的大半个月没日加班到深夜,周末休息也无法保证。据说是项目周期耽搁了,进展缓慢,引起了上面领导的不满。
她们刚一进来就碰到这般强度,也是运气不大好,同事们用赵教授的人格担保,平时绝对不这样。
许弋元心想,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好几位研究员的头发稀少得可怜,眼底的青色不像是一日两日形成的。她觉得这群打工人,像是被妖怪吸走了精气,个个萎靡着,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和激情,这口气要散不散的。
很难评价,却让她很心安。
研究院早年间从市中心搬到了郊区,通勤时间会很长,距离俩实习生住的都很远。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俩便宜实习生跑路了,还是连日下雨后勤办公室担心实习生的安全问题,就给俩人安排了单身公寓过渡。
因此,许弋元实习的这大半个月,基本都在单身公寓住着。
这天,天气转晴了。许弋元和韩越岭被后勤的小姐姐喊着到大院搬器材。
据说是一位财大气粗的好心企业家,捐赠了数百套精密仪器给研究院,领导们乐得合不拢嘴。
“希望今年有用远不完的离心管,不想再洗了。”一位研究员喊道。
“想想得了,快去搬吧!”另一人说。
许弋元不动声色地听着同事的吐槽,将洗干净的离心管收拾起来放好,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希望如此。
……
许弋元等人来到院子里,捐赠者和院领导正在拍照合影,韩越岭也在合影里。
许弋元戴了个太阳帽,遮住了半张脸,穿着长袖白大褂,一间蓝色衬衣和黑色西裤,头发挽个结,随意扎在后面,科研风穿搭,显得特别干练。
“许弋元!”
有人喊她,她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顾绪升正向他走过来。旁边的一位学姐问她:“你跟顾总认识啊?”
“嗯,我之前在他公司实习过。”许弋元说。
学姐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顾绪升已经走过来了,她就走了。
“顾总,您有什么事情吗?”许弋元并不想让同事知道她跟顾绪升的关系,她想顾绪升应该也不希望,于是装不熟。
“周末回公寓吗?”顾绪升打量着她,修长的身形将这科研风穿搭展现得淋漓尽致。明明穿着保守极了,可禁欲服装下面包裹的**,让人浮想联翩。
许弋元说:“回的。”
“我等你。”说完,顾绪升走了,许弋元拖着推车,正要走,那人又折回来:“今天周五,晚上就回去!先去接我,不要换衣服,就穿这身。”
“不行,今天部门聚餐。”
“……”
“真不行,没骗你,赵教授请我们吃饭,大家都去,我一个人例外,不好。”许弋元看顾绪升缱绻目光里夹着着一丝不信任的意味,只好又解释一遍。
“去就去,解释什么。”顾绪升不怀好意地笑了,又说道:“一周没见,想不想我。”
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他不大相信顾绪升的品行,拉着推车要走,拉了几下,都不见动,却发现某人踩在了面板上。
“晚上回去再说。别再动手动脚了,要给人看见了,有损你总裁威严。”
顾绪升可太喜欢她这副贞洁烈妇的感觉了,撤了腿,“我等你。”
真疯狂!他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大胆。
不远处,郑亦川随同事们来搬器具,看见了刚才的全过程。只见女子调整了一下帽檐,白皙的脸蛋上沾染了两块粉色,拖着小推车从无障碍通道进了实验楼。
“这不是赵教授的实习生吗?长得跟明星似的,难怪就连顾绪升也按捺不住。”一人说道。
“你就知道啦?别乱造谣。”一位女研究员说道。
男子耸耸肩,悻悻然。
“有颜值又有能力,真是天菜,不知道谁好福气喽。”有人感叹道。
“亦川,你知道吗?她不是跟你一个学校的吗?”一位长相清秀的女生问道。
郑亦川一手拎着一个箱子,放在拖车上:“她有男朋友了。”
“那可真可惜,不过要是没结婚,也可以试一试。”
“放屁,咱们不能当三儿。好好搞事业,别他么想女人了,女人只会影响我们发顶刊的速度!”
……
这场捐赠活动结束得很快,到了晚上,许弋元开车带着几位同事,一起到餐馆。
许弋元去停车时看到了顾绪升的卡宴,真是好巧,顾绪升也在这个餐馆应酬。
她将车停在了卡宴斜对面,就上楼去了。
进包厢时,赵教授已经坐下了,右边坐着韩越岭,俩人在聊些什么。郑亦川竟然也在,坐在赵教授左边,许弋元与郑亦川点头示意礼节,与学姐相邻而坐。
吃吃喝喝十来分钟后,开始了敬酒,气氛就热络起来,许弋元跟着大家一起敬酒,她等会儿要开车,就以可乐代酒,大家都很体谅。大家说敬酒词,结束两波后,许弋元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时,赵教授等人正在聊组织个相亲局的话题,许弋元知道赵教授已经在安排她了,就笑着说自己暂时没有成家的准备,现在只想一心搞事业。
不知道是谁把话题转移到了韩越岭的身上,这里俩个年轻的小姑娘,就许弋元和韩越岭,说完一个,自然也要说说第二个。
其实这种饭局上的计划,大可不必当真,不过是一群不熟悉的人找个现成的熟悉话题聊一下,增进一下感情罢了,绝对不会真的有后续实践。
许弋元深谙其中的道理,自然接招接得很顺利。
韩越岭的小脸说红就红,害羞地说:“家里在相看了,不久就要订婚了。”
赵教授这才出面替她解围:“小岭家早给她安排好了,最近要订婚了,等她硕士毕业,俩人就结婚了。”
“那就是明年?是谁家小哥哥这么好福气啊。”
“你们都认识,今天下午给研究所捐赠实验器具的那小子。”赵教授笑盈盈的,很是满意的样子。
“原来是顾总!”
许弋元手指发白,放在玻璃杯上,她没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就是顾绪升的未婚妻,而她是同事未婚夫的情人,她有些不舒服,精神层面的,但是宴席没结束,赵教授没走,出于礼节,她不能走。
学姐欲言又止,想说话,给她到了一杯温水,拍了拍她的肩膀,许弋元喝了一口,调整了一会儿情绪,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那就还有一年!
宴席结束后,学姐苦口婆心地跟她说:“有一份好工作比什么都强,弋元,你是大家公认的有化学天赋的,希望你做出正确的抉择。”
许弋元点了点头,表达了感谢。
这时候,郑亦川走了过来,学姐问他怎么回去,郑亦川说去坐地铁。
许弋元想来他要回A大,便说顺路,捎带一程俩人一程。
学姐连忙拒绝,表示自己老公来接了。
于是车里只有郑亦川和许弋元。
就在此时,许弋元接到了顾绪升的电话,要她去接他,对方情绪不大好。
许弋元安慰了几句后,给方梓恒打去了电话,方梓恒那起初不同意,许弋元就要给顾绪升叫代驾,方梓恒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他的车在地下车库二楼,A区82号。”许弋元说完挂了电话,却看见郑亦川也没上车,正看着自己。
“上车,我们走!”
郑亦川坐在了副驾驶,俩人驱车而去。
车俩很快驶入主干道,高新大道有四车道,夜间车辆很少,许弋元就开得快了些。
郑亦川看她的侧脸,握住了扶手:“慢点开。”
许:“哦,好。学长是不是晕车?”
郑:“不会,感觉你今天不大开心。”
许:“没关系,情绪影响不到我开车。”
郑:“也不是这个意思,思虑过多伤身。”
许弋元笑了笑,没有回复。
郑亦川又说道:“实验方向如果错了,耗费再多精力,也得不到科学的结果,不是吗?”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一个都来劝她,话不说明白,但是她又不是个傻子,话中深意却如此清晰。
“郑学长,你吃过糖吗?”
“?”
“学长没吃过,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郑亦川听明白了,此糖非碳氢氧混合体,而是一种困境。
许弋元看着宽敞的主干道,说道:“当时的那颗糖,放在我今后人生的任何时刻,都是微不足道的。正是在那一刻,它的价值足够我付出一切去买单,我乐此不疲、心甘情愿。”
“或许还有别的糖,虽然不能等价当时的那颗,为什么不试着买单呢?或许更物美价廉?”郑亦川说道。
许弋元干脆利落地说:“不会。”
确实不会,如果是别人在那个时刻给了糖,她会感激,结草衔环相报,但是那人是顾绪升,顾绪升不一样,她是因为那颗糖对他产生了好感,但是爱不是。
她爱的是那个人,不是那件事。
此时,一辆卡宴呼啸而过,两车是贴身而过,金属与金属摩擦出尖锐的声音,车身猛然一震,后视镜碎片溅飞,“噼啪”碎响瞬间被狂风和引擎消弭。
许弋元下意识地连忙打转方向盘,轮胎发出“吱”的一声,她的身体被惯性狠狠按在方向盘上,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上。整个世界在挡风玻璃前疯狂旋转、倾斜,最终猛地定住。
耳鸣在颅脑里疯狂地尖叫,她出来了一身冷汗,手指摸索着打开双闪。
卡宴随即也停下来了,在前方一百米的位置。
许弋元趴在方向盘上,下巴直打磕。
郑亦川看见卡宴里落坐后座的人下了车,随后驾驶员也下来了。
那个男人,一身笔直的黑色西装,领结、发型一丝不苟,径直向他走过来,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而他仿佛是侵入领地的外来者。
路灯是冷白调,精准地铺陈在沥青路上,像一张无限伸延的表格。
顾绪升是被职场锻炼出来的沉稳、从容的商务精英形象,郑亦川受学术氛围影响浸润着文艺与学术的气息,一道看不见的线泾渭分明,一边是精密计算的光与直线,等待着被纳入某个宏大的规划,一边是无心演绎的荒野,在秩序的缝隙里从容生长。
俩人像是各自领地里沉默的标点符号。一个句号,圆满自持;一个省略号,蓄势待发。暮色里,这两股力量无法调和,被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打破:“顾总,这是做什么。”郑亦川走过去,俩人差不多身高,但是气势上却天差地别。
而顾绪升连眼神都没给他,许弋元下车了,她冷冷地看了顾绪升一眼,情绪还在刚刚的惊吓中没缓过来。
顾绪升像是哄小孩一般,抱着她,许弋元不为所动,眸子里的疲倦感让他吓了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从她身体抽离,这个东西或许对自己很重要。
“顾绪升,你是疯子吗?”她压着颤抖的声音,此刻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发了什么魔,不要命地别她的车。
“没事,我心里有数。”顾绪升神情淡淡的的,没有一丝后怕。
许弋元看了一眼站在卡宴旁边的方梓恒,她很是愧疚,今天是她喊方梓恒去接顾绪升的,这般不要命的别车,绝对不是方梓恒自己的意思,只能是眼前的男人下的命令。
这一刻,她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这个她爱了五年的人。
“叫拖车来,我开不了了。”许弋元对顾绪升说,然后走向郑亦川,顾绪升要去拉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没有动。
“对不起学长,让你遭遇这些,是我的错。麻烦你打车回去,我没法儿送你了。实在抱歉!”
郑亦川伸出手,想要安慰她,不远处的顾绪升正死死盯着他们,他无奈地笑了笑,别人小两口的事情,他确实没有资格管。但是他还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为这颗糖买单了,告诉我,我会帮你。”
他不知道许弋元听见去了没有,顾绪升已经走了过来,拉着女子进了车里。
方梓恒打了电话,随后坐进了卡宴驾驶座,黑色的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