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沈清辞。
这个名字,是我嫡母起的。她说“清辞”二字,取自“清辞丽句”,愿我日后能写出锦绣文章,做个才情出众的女子。
可如今,这名字却成了笑话。
我既没有锦绣文章,也没有才情出众,我只剩下一副还算清秀的皮囊,和满腹的算计。
元和十五年的冬天,格外冷。
我跪在嫡母床前,看着那张曾经丰润的脸庞如今瘦得脱了相,蜡黄的脸上只有颧骨高高突起。她咳嗽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辞儿……”嫡母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别……别给娘抓药了……留着银子……给你弟弟……”
“母亲。”
我喊她母亲,虽然我只是庶出。
我的生母是沈家的丫鬟,生下我便去了。是嫡母把我抱到正院,亲自抚养长大。她说,孩子无辜,不该被出身连累。
她教我认字,教我女红,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外人只当我是嫡出的女儿,她也从不分辨。
这份恩情,我沈清辞这辈子都还不完。
“大夫说了,您这病得用参片吊着,再吃几副药就能好。”我握紧她的手,把眼泪逼回去,“您别担心银子,我有法子。”
嫡母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辞儿,你别做傻事……”
我没应声,只是替她掖好被角。
走出正院,寒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院子里,七岁的弟弟沈知行正蹲在井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搓洗着什么。
“知行!”我快步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姐姐,我、我想帮娘洗衣裳……”
我低头一看,盆里是嫡母换下的衣物。这孩子,是怕家里请不起洗衣的婆子,自己偷偷来洗。
我把他的小手攥在掌心里,那双手冻得像冰块,指尖裂了几道口子,渗出细细的血丝。
“知行乖,姐姐有钱,咱们请人洗。”我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暖着,“你回屋去,守着娘,好不好?”
他点点头,又仰起脸问我:“姐姐,娘会好起来吗?”
“会的。”我说,“娘一定会好起来。”
看着他跑回屋的背影,我站在寒风里,很久没有动。
沈家早就败了。
当年祖父在时,也曾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门生故旧遍天下。
可祖父一死,父亲又不争气,只捐了个闲职,整日里吃酒听曲,没几年就把家底败了个干净。三年前父亲病故,家里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这宅子里,能当的都当了,能卖的都卖了。下人们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三个,守着这座空荡荡的老宅。
嫡母的药,一副就是一两银子。大夫说要用参片,上好的参片,一两银子也买不来几片。
我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箱笼底层的压箱银,嫡母首饰盒里最后一只银簪子,连父亲留下的几本书都拿去换了钱。
可这些都撑不了几日。
今早药铺的伙计上门,说账上已经欠了五两银子,再不给钱,就不给抓药了。
五两银子。
搁在从前,不过是嫡母随手赏人的数目。可如今,我把整个沈家翻过来,也凑不出五两银子。
站在院子里,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京城的冬天,天总是这样灰,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攥紧了袖口。
只能走那条路了。
二
永宁侯萧景渊。
这个名字,京城无人不知。
十六岁承袭侯爵,十九岁平定西南之乱,二十一岁入内阁参赞政务。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已是权倾朝野的人物。
据说他生得极好,玉树临风,冷峻矜贵,是京城贵女们做梦都想嫁的人。
可他不娶妻。
府里只有几个姨娘侧妃,听说都是旁人送的,他收了,却不甚在意。有人说他眼光高,看不上寻常女子;也有人说他心里有人,在等着什么。
我不关心他心里有谁。
我只知道,他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我要嫁给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落魄书香门第的庶女,凭什么攀附永宁侯那样的高枝?
可我别无选择。
我花光了最后几钱碎银子,托人打听他的行踪。
消息来得很快,三日后,永宁侯会去城外的法华寺进香,为他早逝的母亲祈福。
三日后。
我坐在嫡母床前,看着昏睡的她,又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弟弟。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母亲,”我轻声说,“您养我一场,辞儿今日,拿自己去换您的命。”
三
法华寺在京郊的山上,山路两旁种满了梅树。
腊月初八,正是赏梅的好时节。
我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裙,是嫡母年轻时穿过的旧衣裳,改过之后勉强能看。头上只簪着一支木钗,脸上不施粉黛,清清淡淡。
这身打扮是我思量许久的。
太艳了,会让人觉得轻浮。太素了,又入不得他的眼。如今这样,清雅寡淡,倒有几分书香门第出来的样子,哪怕这书香门第,早已破落得不成样子。
我跪在通往山门的石阶上,膝盖贴着冰冷的石板。
四周人来人往,有人驻足看我,窃窃私语。我只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书,是祖父留下的《女诫》,权当遮羞布。
我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膝盖从刺痛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毫无知觉。天色渐渐暗下来,游人渐渐散去,山门里的僧人开始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山道尽头缓缓行来。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得见他挺拔的身形,和那一身旁人学不来的矜贵气势。
永宁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越来越近。
我能看清他的脸了,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天生的凉薄。他生得当真好看,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扫过来,从我身上掠过,像是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我咬了咬牙,在他经过我身侧的那一刻,猛地站起来,
然后,直直地倒向他。
算计了千百遍的角度和力道,在这一刻全凭本能。我闭着眼,任由自己撞进他怀里,撞上那匹高头大马。
骏马嘶鸣,人群骚动。
我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马前拉开。
然后,我听见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来的飞蛾。
“民女……民女沈清辞,”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冲撞了侯爷,请侯爷恕罪。”
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打量我。我的衣着,我的样貌,我跪在地上的姿态。
我也知道,他一眼就能看穿我的把戏,一个落魄的官家女,刻意跪在通往山门的石阶上,又刻意撞进他怀里。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家那个庶女?”
我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沈家,也知道我是庶女。这说明他对我这样的人,心里早有了定论,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下贱坯子。
“是。”我低下头,“家父沈文远,曾任职于国子监。”
“国子监?”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沈家书香门第,竟教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
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嫡母无药可医的绝望。
“侯爷,”我抬起头,让自己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民女今日冲撞侯爷,是存了私心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民女嫡母病重,无钱医治,”我一字一字说下去,“弟弟年幼,无人照拂。民女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求侯爷……救救我们。”
我说着,俯身叩首。
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四周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那些随从的目光,有鄙夷的,有嘲讽的,也有好奇的。他们大概在想,这女子胆子真大,竟然敢在永宁侯面前演这么一出。
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口了。
“你想让本侯救你?”他的声音凉薄得像这腊月的风,“凭什么?”
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民女什么也没有,”我说,“只有这一条命。侯爷救了民女的嫡母和弟弟,民女这条命,就是侯爷的。”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你的命?”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本侯要你的命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我说,“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哪怕侯爷让民女去死,民女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盯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出深浅。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突然开口: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我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只低着头,等他的下文。
“本侯可以救你嫡母,也可以照拂你弟弟,”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侯爷请说。”
他俯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你费尽心机撞进本侯怀里,”他一字一字说,“不就是想嫁进侯府么?本侯成全你。”
我愣住了。
他……他答应了?
“但你要记住,”他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寒风,“你是自己攀附上来的,不是什么明媒正娶。从今往后,在侯府里安分守己,本侯保沈家一世安稳。别妄想不该有的东西。”
他说完,松开手,直起身。
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完全麻木了,却还是努力叩首:“民女……民女记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山门前恢复了寂静。
我跪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后背的衣裳贴着肉,冰凉一片。
我成功了。
我嫁进了永宁侯府,攀上了这棵参天大树。
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四
婚事办得仓促。
没有什么三媒六聘,也没有什么十里红妆。侯府派了一顶小轿,把我从沈家后门抬进去,就算是成了亲。
大婚那日,嫡母撑着病体,亲自给我梳头。
她的手颤抖着,一下一下梳过我的头发。
“辞儿,”她的声音哽咽,“是娘拖累了你……”
“母亲,”我握住她的手,“您别这么说。您养我一场,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可那是永宁侯府,”嫡母的眼泪掉下来,“那是什么地方?你进去了,还能有好日子过?”
我替她擦去眼泪,笑了笑:“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要好好养病,等知行长大了,让他来看我。”
嫡母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知行站在一旁,小脸上全是不舍:“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身,抱住他:“等知行长大了,姐姐就回来。”
“那我一定快快长大!”他说,“长大了我去接姐姐回家!”
我笑着点点头,没敢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
喜婆在门外催了。
我松开知行,站起身,最后看了嫡母一眼。
她靠在床头,满脸泪痕,苍老得不像样子。知行趴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倔强地没有哭。
我把这一幕刻在心底,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坐上小轿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今往后,我是沈家的女儿,也是永宁侯府的夫人。可这侯府夫人四个字,我担得起么?
轿子晃悠悠地抬起来,往永宁侯府的方向去。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顶简陋的小轿,也没有人在意里面坐的是谁。
是啊,谁会注意一个落魄人家攀附上去的庶女呢?
我放下轿帘,靠回轿中。
轿子里很暗,只有一点点光从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我看着那一线光,默默地想:从今往后,我就要在那侯府里,像这一线光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了。
五
永宁侯府的正门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
可这些热闹,都与我无关。
小轿从侧门抬进去,落了地。喜婆掀开轿帘,扶我出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正门的方向传来笑语喧哗,觥筹交错。那才是真正的喜宴,是永宁侯娶亲该有的排场。
而我,不过是从侧门抬进来的摆设。
一个婆子迎上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夫人,请随老奴来。”
她带着我穿过一道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座院子前。
“这是清音院,侯爷吩咐了,夫人往后就住这儿。”
我点点头,迈步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正房门口挂着红绸,窗上贴着大红喜字,一切都按照婚仪的规矩布置。
可这偌大的院子,只有我一个人。
“侯爷呢?”我问。
婆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侯爷在前头待客,夫人先歇着,不必等了。”
不必等了。
我明白了。
他根本不会来。
我走进正房,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几碟点心。红烛燃着,火光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可这满室的红,没有半点喜气。
我坐了许久,久到红烛燃去了一半。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站起身,心里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
门被推开,萧景渊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侯爷。”我屈膝行礼。
他没有应声,只是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桌上的合卺酒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我说,“合卺酒。”
“那你知道,喝了这杯酒,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垂下眼,“意味着从此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听什么笑话,“沈清辞,你费尽心机嫁进侯府,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字说,“你这桩婚事,不过是本侯看你可怜,施舍给你的。从今往后,你在这侯府里安分守己,本侯保沈家一世安稳。至于夫妻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别妄想你不该有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这合卺酒,”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喝了吧。”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红烛燃着,噼啪作响。
我慢慢走回桌边,端起那杯酒。
酒液清亮,映着烛光。
我一仰头,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我几乎咳出来。我捂着嘴,把咳嗽声压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不是为他不肯喝这杯酒。
是为我自己。
从今往后,在这永宁侯府里,我就是一个连合卺酒都要自己喝的摆设了。
我放下酒杯,走到床前,慢慢跪了下来。
地上的砖石冰凉,那股凉意透过膝盖,一直钻进骨头里。
我跪着,对着那张铺着大红被褥的床,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对着这偌大的、空荡荡的侯府,低低地叩首。
“侯爷的话,民女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