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痴拿着手里的画,沉思片刻,无奈道:“玉非然同学,恕我直言,你这样的水平,怕是连结业证书都拿不到。”
玉非然低着头,不敢说话。
秋痴放下画,用食指轻点着:“你看你画的这只狗,线条运用不到位,画面层次感不强,还有上色有些乱......”
“老师。”玉非然终于开口了:“我画的是麒麟。”
秋痴:“......行,麒麟,这个麒麟他......麒麟......”
简直不灵阿!倒过来看更像狗!
秋痴看着他,见他头越埋越低,再苛责的话也说不出了:“不喜欢做的事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你没有天赋,就算把整本书的内容都背下来也没用,地基没打好,怎么建得起高楼。”
玉非然:“您误会了,我其实挺喜欢画画的......”
说的后面他甚至心虚的不敢再说下去,连一个外人都能轻易的看穿他,那个人却......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只管自己开心。
别人的家务事秋痴不想去管,他今天说的这些只不过是身为一个老师的责任,既然大家都喜欢一意孤行,那他也不必自讨没趣,及其冷淡的吐出三个字:“随便你。”
有些人不信邪,越是不擅长越是要去做,明明文化课的成绩能排到前几,却偏偏要来沾染不擅长的领域,扬短避长,或许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但似乎忘了毫不沾边的“提拔”并不能算机会,人很难在不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没有感情的注入,如何产生共鸣。
最近秋痴有些忙,艺术大赛在即,他被校方选中为评委,正忙着大赛的相关事宜,他还记得往年的艺术大赛,他们学院有柏庭风坐镇,总能轻松夺魁,不过这个学生也是个不省心的,仗着自己家世好、学术高,小弟认了一堆,成天给老师找不痛快,在青大是出了名的,即使后来出了国,他的那群小弟也靠着他的名声作威作福了一阵。
秋痴滑动鼠标,突然在报名表上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名字,他实在不能理解,平常作业都是硬着头皮打及格,一个月前才刚谈完心,玉非然到底在搞什么!他是怎么过的初赛?他有哪部作品能拿的出手!这不比平常的小打小闹,艺术大赛不仅仅是学生与学生之间的比拼竞技,三十位参赛者,每位参赛人员的作品都将面向大众,获得多方鉴赏,这可是关乎学院名声的大事。
玉非然一向低调不爱惹人注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他虽看着木讷,但实际上心思敏感,就像当初他阔别多年回到这座城市一样。
秋痴看到出来,玉非然对于很多事情都无可奈何,甚至是洗脑自己接受,所以他也不想再为难他,而是直接找到事件的源头——郑听安。
郑听安的公司离学校不算远,当初公司的选址还是为了某些人才选在这,他到的时候,郑听安正坐在办公室泡茶,像是早知道他要来。
郑听安看着他,意料之中的笑了笑:“秋老师来了,快坐下喝茶。”赵思梧面部线条硬朗,眼窝有些凹陷,浓眉,盯着人看时目光如钩,他虽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却总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秋痴:“郑先生的茶还是留给贵客吧,我说几句话就走。”
郑听安讶然:“秋老师难道还不算贵客吗?”
秋痴不愿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道:“让玉非然退出艺术大赛,他根本不适合......”
郑听安打断他:“我记得艺术大赛是自愿报名吧,秋老师作为大赛的相关人员,怎么能阻止学员报名呢。”
这话似坦然又似威胁,秋痴有些气了,但还是努力维持面上平和:“当初他进青大,是你捐了三栋楼,还找校长面谈才塞进来的,他根本没有一点画画功底,平常也就算了,艺术大赛的作品是要面向全国的,就他那个水平,你难道不知道他会遭受什么吗。”
谁知郑听安听到这话却笑了一声,那笑让人看不到丝毫善意,像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开怀,是了,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最喜欢看别人苦苦哀求他的样子,最喜欢摧毁别人的希望看别人陷入绝望的样子,从前柏庭风在尚能压制他,如今柏庭风走了,他便可以以此为借口“作恶”了,摆出一副大受刺激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以深情为外壳掩饰自己人渣的本质罢了。
郑听安掩住眼里的快意,对着他道:“秋老师真是关爱学生,不过我说了,是他自愿的。当然,你如果是为了学校声誉想让我帮忙规劝,那你可得找对的人来劝劝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答应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秋痴嘴角噙着冷笑,他没想到这人会这么不要脸,绕这么大一圈给他下套:“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听我的?”
秋痴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柏庭风对他的形容,有收藏癖的美洲狮,可惜柏庭风不是猎物,他是海面上来去自如的风,他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远大的理想,若于一方天地止步不前,那对他来讲犹如凌迟,郑听安不理解他,一个对待感情专断强硬的人,无法理解所谓的自由恋爱,也是在这样的强势下他才会发出那样的疑惑:秋老师,为什么你们表达不舍的方式就是留下?恋爱有很多段可以谈,各种各样的、和不同的人,但是实现理想的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我的父母爱我,所以他们耗尽心血培养我,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他们的爱是无私的,郑听安没那么喜欢我,他想把我留在身边,只看着他、想着他,他只爱他自己,我也一样,我的生命里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他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郑听安笑了笑,眼里闪过丝嫉恨:“当然会,你可是他最敬重的老师,他当初还想带你一起出国呢。”
秋痴心里有些发怵,他严重怀疑如果不是他来的一路上都有监控的话,他现在已经被毁尸灭迹了,他的眼神里总是隐藏着莫种病态的占有,那种占有能把所有试图带走他“物品”的人搅碎,柏庭风当初为了甩开他出国可是精心谋划过一段时间,为了防止他追过来,还放下豪言,如果郑听安敢来,他就绕着地球跑一圈,然后跳进北大西洋,让他连尸骨都找不,这话倒是挺管用,竟短暂慑住了郑听安。
郑听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秋老师,你放心,只要庭风回来,我立马解决这件事,况且我只是想见见庭风,这么些年过去,他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我实在是思念,秋老师也是历经过生离死别的人,应该能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那些努力封锁在内心深处的悲痛就这么被勾出来了,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家,最后一通安抚性的电话,七公里的车程,午夜机场外微凉的夜风,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为那则坠机消息做铺垫,又仿若大梦初醒,分不清死亡是梦,还是救赎是梦。
秋痴忍着胸口的钝痛,目光如刃:“很抱歉,无法理解,毕竟我们是两情相悦,而你......只会威逼利诱。”
“威、逼、利、诱。”郑听安细细咀嚼了一遍这几个字,突然笑了一声:“倒是我的不是了,要让秋老师这样的“正常人”来指点我。”
秋痴再也绷不住了:“柏庭风是公众人物,学校名誉受损也会影响到他,你看重他怎么不为他想想!”
郑听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想多了,大众只会心疼他,觉得屈才。”
秋痴冷笑道:“是我来错了,赵先生自便。”说着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自虐。
郑听安看着桌上沏好的茶,默了片刻,突然一把扫过去,茶杯连同茶壶一起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距青大的艺术大赛截稿期只剩下三天,这一个月里他能明显感觉到玉非然在避着他走,不过他也无所谓了,既然解决不了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秋老师要多注意休息阿,你看你这脸憔悴的,才刚过三十,可别把身体累垮了。
秋痴皮笑肉不笑:“李老师要是审核时能多做到一点刚正不阿,我自然能容光焕发。”
李老师讪笑道:“秋老师,我就是个给领导打工的,那上级要保的人,我能怎么办。”
秋老师直接就笑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工资的人改姓赵了?”
李老师自知理亏,随便扯了个借口走了。
秋痴翻着玉非然之前的画作,越看越觉得头疼,每每看着这些画,他都有一种职业生涯走到尽头的感觉。
转眼间就到了交稿期,那三十部作品被收纳在会堂,由参赛评委进行评选,不过这次大家的眼光竟出奇的一致,纷纷选中了那幅神女画。
评选结束后,秋痴暗觉奇怪,这三十幅画中竟没有看到玉非然的画,难道他弃赛了?秋痴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要是弃赛,自己一定会知道,而且那副神女的画风越看越让他觉得熟悉......
他心中某种预感愈发强烈,促使他打开手机,参赛作品早在交上来那一刻就通过系统发布了出去,他心中暗暗祈祷,在看到二者的名字并在一起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天塌了,学校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