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夫妻小院,唯一等着她的,是院子里那株海棠树。
枝头的花已经落尽,只剩满树嫩绿的叶,在月光里笼着冷幽幽的光。
她走到树下,仰着面,看头顶枝桠交错横斜。
看了许久。
久到脖梗酸硬,眼角发涩。
说不难受是假的,甚至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可是人在屋檐下啊,就连哭也多有顾忌。
不敢,亦不能尽兴。
陆采薇竭力克制住自己,慢慢蹲下来,将脸埋进自己圈起来的胳膊里,小心翼翼、低低地抽泣起来。
三年时光,终究错付。
到了这地步,连落泪都显得像笑话。
既如此,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呢?
陆彩薇抬起头来,将脸上泪痕抹干净。
走进里屋,点了灯,取纸笔铺陈开来,蘸墨挥毫……
宋槐安回房已是后半夜。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蹑手蹑脚,似乎怕吵醒拔步床上的人。
却不知,陆采薇根本没就寝。
她,一直在等他。
“夫君回来了?”
黑暗里有女子出声,下一刻,光从身后亮起来。
宋槐安走到一半,顿步回头,见陆采薇坐在几案旁,朝自己徐徐望过来。
他下意识惊了下,微微皱了皱眉,随后跨步坐到床榻边,一边脱靴,一边随口应道:“嗯。”
“夫君莫躺,我有话想对你说。”
宋槐安动作未停:“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我很困。”
“就几句。”
宋槐安揉了揉眉心,撑住餍足后的满身疲惫,坐起身来。
“你同南厢房的事,我已知晓。”陆采薇语气一如往常平心静气,“夫君无需相瞒,我有十足的明证。”
宋槐安:“……”
原来,她半夜不寝就为了戳破此事?
想到此处,宋槐安眼神和声线同时变冷,“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陆采薇淡声,“只想问夫君你一个问题。”
“没爱过。”
“我娶你不过权宜之计。”似乎怕她纠缠,宋槐安先一步开口,坦然陈情,“事实确如你所知。我与柔儿自小两情相悦,至今依然,余生,亦然……”
“不是这个。”陆采薇摇头,掀起长睫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祖母下葬那日,夫君始终没出现是忙于公务,还是,因为你的妹妹宋怀柔?”
呲呲,案头灯芯爆出一星灯花。
宋槐安坐在榻边,迟迟无声。
或许有时候,沉默,才是最直白的答案。
陆采薇望着曾经心悦了三年的良人,释怀了。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从案头取过早早写好的那张纸,起身往前,递到宋槐安眼前:“夫君,签字罢。”
宋槐安垂眸去看,困倦瞬间消散大半。
和离书!
“你这是何意?”宋槐安有些不敢置信。
“我成全你们。”陆采薇站在他面前,身背纤瘦,却挺得笔直,“你二人既两情相悦,我们便和离罢。”
看着和离书上的内容,宋槐安半晌没有说话。
这是他想了三年盼了三年的东西。
如今,心爱的人已归府。只要签下字,他便可以与柔儿缔结前缘,成为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从天而降的幸福快要将他淹没,他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再一次确认:“你可想好了?”
毕竟宋府的门楣,可是农家女皓首穷经,几辈子也不一定能攀上的。
他不信,陆采薇能这般爽快放手?
且就算她肯放手,母亲那边也难过关,除非女子的意愿足够坚决,坚决到连母亲也无法阻止。
“嗯。签字吧。”
宋槐安眼睛亮起来,迅速接过和离书,跨步至桌案,提笔蘸墨。
不过几息,字已签好,陆采薇提醒他画押。
宋槐安点头,取来私印盖上,一并压上指纹,然后将和离书交与陆采薇。
陆采薇正要伸手接过,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喝止。
“慢!”
两人侧头望去,却见院子里宋老夫人不知从各处得了消息,正带着两名婆子匆匆赶来。
陆采薇眼疾手快,趁人还未进门赶紧将和离书叠好,揣入怀中。
宋老夫人跨入门槛,径直往座位一坐。
“胡闹!”她脸色阴郁铁青,目光在宋槐安和陆采薇之间扫了一圈,“和离?这么大的事,谁许你们擅作主张?”
宋老夫人震怒的同时,万分庆幸。
得亏自己在此处安插了眼线,否则等明早醒来,一切都晚了。
“母亲,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宋槐安企图辩驳。
“住嘴,你没资格说话!”宋老夫人厉声斥道。
陆采薇站在原地,看着宋氏母子,目光平静。
宋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语气软下来,“眼下你祖母刚过身,你心里难过,行事易偏执冲动,婆母知道,和离这事非你本愿。”
“这样吧,你把和离书拿出来,咱们撕了它,权当今夜之事没发生过,往后和和美美过日子,可好?”
陆采薇低头,看轻抚自己手背的那只手。
那只手遍体翡翠金玉,光彩逼人,只瞧见富贵,瞧不出岁月的痕迹。
汴京宋府的门第,高到即使指尖缝里露出来那么一丁点儿,也能够她衣食无忧,一生殷实。
这样的美梦,三年前她是想也不敢想。
三年过去,这桩门楣,依然是她高攀。
此时此刻,宋老夫人还愿意挽留,或许她该感恩戴德。
可她不愿。
陆采薇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老夫人,”她说,“我并非冲动行事。”
闻言,宋老夫人脸色变了变。
沉默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拉陆采薇到榻上坐下:
“是不是因为你祖母葬礼?那件事安儿的确没处理好,母亲代他向你赔罪?”
听起来,语气里满是诚恳与体贴。
陆采薇扫了眼旁边无波无澜的宋槐安,淡淡道:“不必了,事情已经过去。”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的孝顺,勤快,懂事,母亲全看在眼里。安儿常常跟我提及,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哦,是么?”
“自然。”宋老夫人毫不迟疑,颔首笑道,“三年来他待你是冷淡了些,只因他打小就这副性子,尚不习惯夫妻间的亲密关系。其实,他心中对你欢喜得紧!”
“那宋怀柔呢?”
宋老夫人对上她的目光,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笑道:“那是妹妹呀。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你怎么较起她的劲来?”
陆采薇听得想发笑。
事到如今,宋氏还想做戏诓她。
三年了,也不嫌累得慌!
“老夫人,”陆采薇静静直视她,“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宋老夫人笑容僵在嘴角,瞬间有种不妙的感觉。
“宋怀柔并非宋府血脉。”陆采薇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她和令郎没有半分血缘,只有厮守之情,不是么?”
老夫人的脸色剧变。张了张嘴,想圆场,被陆采薇打断了。
“而这一切,您早就知道。”
陆采薇站起来,缓缓走到宋槐安面前,停了半步,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眼榻边的宋老夫人,“所以,你们挑中了我这个农家女,我说得可对?”
宋氏母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惊讶。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宋老夫人看向陆采薇,和蔼的目光渐渐沉下去,在烛火的掩映下,蕴起一片阴沉。
“采薇,你是个聪明人。”她说,“有些话,说破了可就没意思了。”
陆采薇看着她,第一反应是逃!
如果她没看错,方才,这老妇人眼里闪过的是杀气!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就在她拔腿出房门的下一刻,留守院子里的两名婆子围了上来,要将她拿住。
陆采薇左右闪避,一个灵活走位,绕到两人身后。
正准备直奔院门而去,又有几名年轻力壮的小厮涌进小院,将她的去路牢牢拦住。
陆采薇步步后退。
可才只能退几步,便退无可退。
前面是小厮,后面还有婆子虎视眈眈,可谓进退维谷。
陆采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双拳难敌四手。自己没武功,对方又人多势众,想逃出生天是微乎其微,难上加难。
可就算再难,为了自由,也得拼上一拼。
陆采薇冲了上去……
结局显而易见,她很快便被拿住。
两婆子一左一右扣着她的双肩和手臂,将她往回押到房门前。
陆采薇丝毫动弹不得,顾不上肩胛骨的疼痛,抬头看向屋内:“老夫人,和离书已签,我已不是宋府儿媳,您这是何意?”
“和离这件事,我不答应,便作不得数。”
陆采薇抬头看着她。
“老夫人,你明知你儿子心有所属,成日对着我也不过是折磨,何不成人之美呢?”
“我怜你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留你在府中当少夫人,锦衣玉食,难道不是成人之美?”
陆采薇才不会相信宋氏会那么良善。
她仔细琢磨了下。
当今圣上推行儒家仁政,最重伦理纲常,宋氏兄妹虽无血缘,但宋怀柔前脚与侯门和离,后脚就同养兄在一起,坊间必议论不休。
若两人私情公之于众,传入宫廷,必会引起圣上猜忌,对宋槐安往后的青云仕途大为不利。
宋氏不肯放她走,多半是为了拿她这个名义上的少夫人当幌子,为两人的私情掩人耳目。
如此,她更是非走不可了。
宋老夫人慢条斯理从榻边起身,顺手理了理褶皱的墨绿衣摆,语调不疾不徐,吩咐,“少夫人累了,送她下去歇息。”
陆采薇心道完了。
宋氏这是要强行将她扣留?
自己的和离之意已经暴露,往后定会处处被严加看管监视,说不定还会遭禁足,后果不堪设想……
陆采薇心头一紧,只能暂且认栽,另寻脱身之计。
她被关到了柴房。
两名婆子一出门就落了锁,还嘱咐门外看守的两名小厮务必将人看牢,不可懈怠。
交待完,两名婆子就去回话了。
陆采薇坐在柴堆旁,苦思良策。
宋府宅院广阔,府中上上下下全是宋氏的人,就算喊破喉咙,外头的人也听不见。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双手,双腿还算自由。
没被五花大绑,嘴巴也没被封住,可以喊,可以叫,但没必要。
她四处查看了下,窗户被钉死了,打不去,门口又有守卫,想逃还真不是件易事。
就在陆采薇苦思之际,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
“长夜漫漫,值守辛苦,二位小哥喝点酒暖暖身子。少夫人伤寒未愈,我担心她冻着,想送些衣裳和锦被进去,劳烦二位通融通融?”
是青杏的声音!
“行吧,不过别耽搁太久啊,出了事大家都不好过。”
“晓得晓得。”
咔擦,房门被打开,便没再合上。
小厮们很谨慎地往房内瞥了一眼。
门户大开,里头有什么动静,一览无余。
青杏身着兜帽斗篷,抱着衣被走进来,突然一个趔趄,哭诉着扑向她:“少夫人,您受罪了……”
陆采薇正要安慰她,手心被偷偷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立刻会意。
就着青杏的遮挡,迅速打开纸条看了眼。
“没大事,就是出了些汗,衣裳粘嗒嗒的,难受得紧。”
“正好,我这里带了套干净衣裳。”
青杏擦了擦眼泪,回头对门外小厮恳求,“劳烦二位小哥关上门,少夫人需要换衣。”
这理由合情合理,小厮们没拒绝,将门拉上了。
两人依计行事,迅速换好衣裳。
陆采薇握着青杏的手,心中有好多话想说。
青杏含泪,默默朝她摇头。
临别在即,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了。
青杏打开锦被,背对房门就地安寝:“少夫人,您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您。”
陆采薇知道,青杏这是在催她走。
她戴好兜帽,将眉眼遮得严严实实,打开了门。
两位小厮正要饮酒,见有人出来,也没细看,只回头望了眼柴房里锦被包裹的背影。
见人还在,便没多想,放心地落了锁。
出了柴房,陆采薇一路穿庭过院,朝宋府大门而去。
折腾一番下来,夜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按照往常,这时辰,厨下奴仆也差不多该出门采买了。
陆采薇便假扮采买下人,顺利躲过门卫盘问。
府门缓缓开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呼:“不能放,那是少夫人!”
陆采薇立刻夺门而出。
此时接近破晓时分,附近大街上零零星星有了路人,但人不多,很难隐入人群混淆视线。
宋府的小厮们很快发现她的踪迹。
陆采薇只能串街走巷,拼了命地跑。
跑到珠花遗落,膝盖磕破,手掌也擦出了血。
身后追喊声越来越近,她的力气却越来越弱。
陆采薇有些跑不动了。
好累,好想停下来……
难道只能回到宋府那只牢笼里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人家兄妹的幌子吗?
陆采薇不甘心。
她要逃,一定要逃!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刚穿出小巷口,京畿大道上,便有一驾马车踏着灰蒙蒙的晨雾经过。
陆采薇看到了希望,脚下又生出着力气。
顾不得许多,立马飞奔过去,张开双臂当街拦车。
驾车之人紧急收绳勒马:“吁!何人拦驾?”
陆采薇后怕地睁开眼。
宋家小厮的追喊渐行渐近,犹在耳畔。
她来不及解释,“我,我被坏人追,能不能……”
此时,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一个小斜角。
长袍平整垂顺。
坐姿端矜,直如青松。
再往上,是精致的下颌和薄抿的唇线。
虽看不清那人全貌,依稀可以分辨,车主人是一位气宇不俗的年轻男子。
这颗救命稻草,必须抓住。
陆采薇壮着胆子摸到后面车厢,仰着头,用气喘吁吁的颤音说,“公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