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两页账的那个周末,我停笔了。
决定下得没有预想中艰难。周五夜里锁抽屉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失物栏会变长,存货栏是死的,这门生意做着做着,我会把我妈都写没了。那就不做。先停一个月,缓一缓,把脑子里那股冰凉的清明消化了再说。
周六周日,我照常背书,照常吃饭,照常在十一点前熄灯。日子突然宽得吓人。周一白天我给自己做了一套完整的模考,行测提速十分钟。下午姐姐回来,我说我这周想歇歇书。她说,早该歇了。
你看,全世界都觉得我歇得对。
周一晚上,后台开始不安分。先是催更帖,正常的,蹲更的读者们素来嘴甜。周二,评论区的语气变了,有人问是不是生病了,有人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半盏发了一条长评式的留言,说,作者,你上周五的实验写完就停,我们看得出来你停得不对劲。你要是看到了,吱一声,一个字就行。
周二夜里,我没有烧纸。
这是我停更的第二层意思,我没跟任何人说。不写,就不烧。不烧,那边就没有进项。我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在给自己断奶。我躺在床上跟自己说,温叙,你看,两天了,你不写,天没塌,那边也没塌。你没那么重要。你的书没那么重要。你的记性,也没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让我睡了个好觉。
周三,麦穗的电话打过来,我正在啃资料分析。
她的声音很冲,说,作者,你什么情况?
我说,歇几天。
她说,歇几天?你知道你三天掉了多少收藏吗?三百。你的评论区现在什么样子你知道吗,读者开始人肉你了。她把声音压低,说,有个考据帖被顶到首页了,标题我就不念了,作者,我不是催你,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停,读者只会往一个方向猜,弃坑或者出事。她说,要么你回来,要么你给我个公告,说你身体不舒服,我帮你圆。
我捏着手机,看窗外。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循环喊着旧手机、旧电脑。
我说,麦穗,我想要是不写,能救一样东西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作者,我听不懂。她说,但是你是作者,你比我懂你的书。她说完这句,忽然放缓了,说,我就跟你说一句我入行十年看下来的一句话。她说,停更的作者,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没回来。想回来,可是回来得越晚,越回不去。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她说,你以为你歇的是笔,其实你歇的是那口气。气一泄,你再看你的文档,就是别人看你的文档。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桌前,文档开着,光标停在第五十七章的标题后面。那章我写了半截,写的是江野在仓库过除夕,一个人给每个包裹贴福字。写于停更前。
我把文档拖到屏幕中央,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动。
第三天夜里,我照旧没烧纸。照旧睡得早。
凌晨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后台推送,伸手划开。屏幕上两条短信,并排。
第一封: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0.00 元。
零元。又是零元。他那边什么都没收到,账目一动不动,像两面镜子对着照。
第二封,我点开,只看了一行,人就坐起来了。
附言:写吧。别停。求你。
求你。
这两个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三次,我点亮三次。
江野这个人,我认识他快两年了,实际相处十四天。十四天里他没求过任何人任何事。转场他抢重活,自己淋成落汤鸡也不喊人帮忙;散伙饭他抢着买单,我跟他拉扯了三个回合;他连跟侯组长请假都要先把手头活干完,站着把话说完,说,我不欠程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手插在兜里,风把话吹跑了,他都懒得追上来再说一遍。
他不求人。他对我最重的一句话,语气上是骂:你缺德。丢人。到此为止。
而现在,一条三十字的附言通道我烧不出字,他就用平信的十个字,给我发来了他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个求字。
我坐在床上,捧着手机,忽然就明白了昨天麦穗那句话的意思。她说你以为你歇的是笔,其实你歇的是那口气。
我一直以为停笔是我在保护什么。保护剩下的存货,保护枣树,保护我妈,保护那点还没被卖掉的我。我以为我在止损。
原来不是。
我停笔的三天,他那边什么都没收到,他连我的字都摸不着了,他就在那边干等。等到第三天,他用尽了他那边所有能用的办法,隔着一条河,冲我伸出手,说,求你。
一个死了的人,在求一个活着的人,继续写。
我开了台灯,光扎得眼睛疼。我打开文档,第五十七章,除夕,仓库,福字。我把光标挪到上回停的地方,往下写。第一行字写了很久,写到一半删掉重写,又删掉,又重写。第三次落笔的时候,我干脆闭上眼睛,想起他贴福字会贴成什么样,歪的。他贴什么都歪,重心永远偏左下。我睁开眼,把这句写上去:他贴的福字都是歪的,歪得理直气壮。
写完这句,字就顺了。
我一口气把第五十七章写完,又写了五十八章的开头,写到凌晨四点。写完我没存草稿,直接点发布。我等后台刷新出来那行字,发布成功。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周五剩下的半沓打印稿,第五十七章的清样,对着台灯看了一遍。
天亮是六点。公墓五点半开门。
我把打印稿装进袋子,又从柜子里拿了火机。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站了一秒,给自己留了一句话:
温叙,从今天起,你写下去,跟害不害怕无关。你只是更怕他等。
那天早上五点五十,我又站在了第三排十七号跟前。白菊换了新的。我把第五十七章烧给他,火光里我跟他说话,说,兄弟,对不住,断了三天。说,你的福字是歪的,我给你纠正不了,读者都说可爱。
烧完,蹲着,等。
短信来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线灰白。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5.00 元。
附言:回来了就好。福字是歪的,福气是正的。
十个字顶格用完。我蹲在坟前看着这十个字,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那边的上空,慢慢拉开了闸。
回去的路上,麦穗的消息进来,只有四个字:收到你的更新。
我回她:以后不断了。
她回:行者,别硬撑,需要公告就说话。
我说,不用公告。我说,麦编辑,帮我跟出版那边说一声,书我卖。合同按你们的来,只有一条,作者的话那页,一个字不许动。
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说,成交。她说,作者,书名都不用改,就冲这书名,能卖。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晨光里。街上早点铺的油锅开了,白汽往上冒。我忽然想起第一笔稿费那天,八十六块,我把它烧成灰,看它打着旋上天。
从那天到现在,小半年。我往火里送了七十几章,换来一条三十字长信,两笔利息,一句求你,和十个字顶格的回来了就好。
这买卖亏吗?
亏。
我以为停笔是保护他。原来我怕的从来只是保护我自己。
可我打算接着亏下去。一直亏到他那边涨价,涨到我们俩谁也不用再数着字数说话,涨到有一天,我能把那个抽屉打开,把那条语音听完,把一句迟到的话,当面还给他。
在那之前,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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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