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死的第二天，我的省考准考证到货了。
快递是姐姐替我取的，搁在鞋柜上，压着这个月的电费单。我拆开，抽出那张薄薄的纸，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用力，像是提前预知了这场考试有多贵。袋子里还塞着两份广告，某某公考，十年，只做一件事。我把广告抽出来对折，扔进门后的垃圾桶，准考证放回袋子，卷了卷，塞进包的最里层。
做完这些，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那个十四个人的群，群名叫城西项目临时三组，群主跑路半年，平时一年响两回，两回都是拼多多砍一刀。这次不是。
消息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发的，发消息的人我有点印象，财务那边的小姑娘。她说，兄弟们，江野昨晚走了，回老家的高速上，雨太大。
底下隔了六个钟头才有人回。第一个问真的假的，第二个发了个问号，然后是蜡烛，一个接一个，一直排到屏幕最底下。今早七点，有人把群名改了，改成江野走好。
我站在玄关，把这条消息从头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我发现我在看发消息那个小姑娘的手机号。江野的号码，群里没有。
雨太大。这四个字在我舌头上滚了一圈。江野开车很快，夏天开着窗，过减速带从来不踩刹车。这种人在雨夜里跑高速，出事好像只是个时间问题。可是这样一个把安全带当装饰品的人，我无论如何没办法把他和出事这件事放在一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拿出来，点开对话框，退出来，再点开。最后我发了一个蜡烛，比谁的都短。发送，长按，删除。
群里不会再有人注意我发没发过。十四天的同事，散了就是散了。我连难过都得排队，排在他妈后面，排在他前妻后面，排在他那些听上去一个比一个精彩的前女友们后面。轮到我，大概连花圈上的名字都排不上。
姐姐在厨房喊我吃饭。三个菜，两荤一素，都是我爱吃的。她问，公司那边还有联系吗。我说，没了。她问，下一步什么打算。我说，先考试。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排骨，说多吃点，别老熬夜，你看你那个脸色。
我低头扒饭，扒得比平时快。有句话在我嘴里滚了一圈，我把它跟米饭一起咽了下去。江野死了。说了也不知道用什么身份说。说了姐姐就会问，谁是江野。然后我就得从那扇门上的玻璃讲起，讲十四天，讲一辆车，讲一句有缘再见。讲到最后，我自己先绷不住。
所以我说，嗯，挺好的，姐。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憋着不说。这一点我们姐弟俩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她憋得住我，我憋不住我自己。
夜里我坐在次卧抄申论范文。抄到第三行，笔停了。
我打开电脑，从D盘点进去。简历、证书扫描件、从前做过的项目结项报告，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翻。翻到最后，是一个叫素材的文件夹。文件夹的修改日期停在七月二十七号，那天之后，我再没打开过它。
里面就两样东西。一个文档，名字也叫素材，是我那十四天的观察笔记，从报到那天记到走人那天，一天没落。另一个写到一半就停了，两千多字，当时开了个头，写不下去，也舍不得删。
我点开笔记。
七月十四日，晴。第一天。带我们的组长嗓门很大，骂人不带脏字。门口玻璃后面站了个人，白T恤，很高，手里拎着两袋早饭。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三秒。他不知道。
七月十九日，多云。全组转场。他开车，夏天开着窗，过减速带不踩刹车，副驾的人一路喊救命。他笑，说年轻人要有点信念。
七月二十三日，晴。他给我们分动物。组长是仓鼠，小郑是雪貂，老陈是骆驼。轮到我的时候，他打字打了很久，删了又写，最后念出来，说我是灯塔水母，看着不起眼，其实不死。
我笑他有病。他说你懂什么，灯塔水母理论上永生，就是长得寒碜。
那天的笔记到这里断了。再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
七月二十七日，多云。
最后一天的条目最短，短得不像我记的。我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那段日子自己会长脚，我一闭眼，它们就自己回来了。
名单是上午念的。念到我和他，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吐泡泡的声音。没人说话，包括那些被留下来的。我收拾东西，行李箱有一个轮子不转了，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是他把箱子接过去的，说给你拎着，我空手。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台阶下面，他把箱子放稳，拍了拍箱子顶。
我说，这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把手插回兜里，说了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也没让他再说一遍。这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每想起一次，答案都不太一样。
我说，有缘再见。
他说，好。
然后我拖着箱子走了。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下面看手机，白T恤，个子高，在一整片灰扑扑的楼影里，亮得有点过分。
笔记的最后一条，停在七月二十七日。后面没有字了。我盯着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看到第四遍，眼睛停不住了。
原来我只是不敢写下去。写下去了，就得承认这个故事只剩我一个人在写。
我把两个文档都关了，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姐姐来敲了两次门。第一次催我睡，第二次没说话，门缝底下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她把走廊的灯给我留了一盏。
凌晨两点四十，我打开晋江的作者后台。账号是半年前注册的，笔名叫叙白，注册完一直空着，没发过任何东西。
新建作品。类型勾原创，分类在纯爱那一栏停了停，勾下去。书名那一栏，光标一直在闪。
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吃饭。我说，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故事写成书。他笑得直不起腰，说行，稿费记得烧给我，我等着娶媳妇。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书名我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稿、费、请、烧、给、他。六个字敲完，我的手指悬在提交上面，悬了大概十秒钟。
点下去。
页面刷新，弹出来三个字：审核中。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张寄往别处的快递单。地址那栏是空的，我不知道这东西要寄去哪里，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签收。
但是寄都寄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上面停着审核中三个字，和我的脸。走廊那盏灯还亮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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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