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系列评审会定在十一月十六号,国际买手团那天到滨城。日子一天天逼近,顾栀几乎住在了陆氏,白天盯版型,晚上改细节,眼睛熬得发红,人倒是越来越精神。
小满心疼她,隔两天就送一顿汤过来,一边看她喝汤一边念叨:"你说你图什么,顾家那帮人巴不得你摔跟头,你还拼成这样。"
"正因为有人巴不得我摔,"顾栀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我才不能摔。"
评审会前两天,顾栀照例加班到深夜。她把三套压轴样衣挂好,检查完最后一遍针脚,才锁了工位往电梯走。电梯从二十七层一路往下,到十二层时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顾栀不认识,只听见他低声跟身边的人说:"......沈总那边压着消息,说春季系列先别急着定主推,等评审会看数据。"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瞬,那个中年男人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顾栀没在意,她满脑子都是明天要调的领口弧度。
第二天一早,顾栀提前两个小时到公司,想再核对一遍样衣。
推开设计部大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三套样衣还挂在展示架上,乍看没什么异样。可她是做这行的,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缩了——最外面那套松烟青的压轴礼服,领口处的绣线被人挑断了,断口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用拆线器干的。断口藏在绣片底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评审会上一旦模特走上台,灯光一打,领口就会当场崩开。
她走过去,把三套样衣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第二套的腰省被改过,第三套的下摆暗扣被人卸了一颗。三处做手脚的地方都藏得极深,全在针脚和暗处,非内行看不出,但恰恰都卡在关键时刻会出丑的位置。
顾栀站在展示架前,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她掏出手机,先给温兰发了条消息:"温总监,昨晚有人进过设计部,动了我的样衣。监控还在吗?"
温兰很快回过来:"你等我,我马上到。你先别碰那些衣服。"
顾栀放下手机,没有去碰样衣,而是转身走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她入职那天就设好的一个文件夹。师父教过她一句话:留一手,不是心眼,是活命的规矩。她做样衣的每一道工序,都会拍下过程照,记录时间线。
那些照片,此刻成了她手里最硬的底牌。
温兰二十分钟后赶到,脸色铁青。她调了监控,发现昨晚十一点半,一个穿保洁服的人进了设计部,在里面待了十二分钟,出来时怀里鼓鼓的。保安处认了人,说那保洁是外包公司的,今早请了假,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又是这一套。"温兰冷笑,"花钱雇人,干完就跑。"
"这次不一样。"顾栀说,"这次她雇的人,动的是我压轴作品的针脚。这活儿干得这么专业,不是随便找个保洁就能干的。"
温兰看着她:"你怀疑谁?"
顾栀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温总监,评审会还有一天。这三套样衣,我今天通宵重做,不耽误上台。但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评审会那天,麻烦您把这几天的监控录像,找个信得过的人,封存一份。"顾栀说,"我总得知道,是谁在背后这么惦记我。"
温兰看了她两秒,点了头:"行,这事我办了。你赶紧回去补觉,晚上我来陪你赶工。"
顾栀没补觉。她给温兰发了条消息,说样衣的事她来解决,然后打车回了青云路。
老宅的院子里,沈砚正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把剪刀,在修枝。深秋的石榴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遒劲的枝干,他修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消磨时间的事。
顾栀进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你师父这树,三年没人修,枝都乱了。也就今年有人住,才又活泛起来。"
顾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忽然问:"沈砚,你昨晚在哪儿?"
沈砚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很平静:"怎么,怀疑到我头上了?"
"不是。"顾栀说,"我只是在想,你这个人出现得太巧了。我师父走了三年,你替他守了三年房子,又恰好在我被赶出家门那天给我发短信——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砚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得不算近,但顾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你师父欠我一个人情。"他说,"他说,等他徒弟有一天落魄了、走投无路了,让我把这个地址交给你。他算准了你会有这一天。"
"算准了?"
"他了解顾家。"沈砚说,"顾家找真千金找了十几年,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告诉你——你师父那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就是算不到自己会走。"
顾栀心里猛地一沉:"他会走?他去哪儿了?是出事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敛了下去:"你先把评审会的事办完。等你把春季系列立住了,我再告诉你你师父的事——现在告诉你,你分不了神。"
"沈砚!"
"顾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放轻了些,"你师父让我守着你,不是让我看着你摔跟头。样衣的事,不用你熬夜重做——我认识一个人,针线功夫不在你师父之下,我让他今晚来帮你。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一觉,明天把评审会给我拿下。"
顾栀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很沉的东西。
他替她师父守了三年的房子,又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了手。可他对她的好,从来不说为什么,也从来不要她谢。
"为什么?"她问。
沈砚已经转身往院门外走了,听到她的话,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暮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你师父当年帮过我。"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抬脚走了。
顾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里飘来他留下的淡淡茶香,混着深秋石榴叶子的味道。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沈砚,可又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当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真的来了青云路,自称姓方,话不多,进门看了一眼被拆坏的样衣,只说了一句:"丫头,把线拿来。"
顾栀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他飞针走线,把那三套样衣的针脚一寸寸复原。老裁缝的手很稳,稳得让顾栀心里发酸——这手艺,跟她师父是一个路数。
天亮之前,三套样衣完好如初。
老裁缝走的时候,把剪刀别进腰间布袋,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师父收了个好徒弟。丫头,往后走自己的路,别回头。"
顾栀送他出门,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带着师父的影子。
评审会,就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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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评审会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