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念头比风还硬,扎进脑子里。晨光落在手上,是冷的。
我摸向背包,拉链声在死寂里格外响。给牛牛买的英吉沙小刀还在,刀鞘上沾着点昨夜的土。水壶是满的,馕硬得像石头,缸子肉的香气隔着塑料袋都能闻见——那是给他们带的,现在倒成了我的救命粮。士力架和巧克力挤在侧袋,包装纸沙沙响。
我将刀别在腰间,接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壁纸,时间定格在那个下午。没有信号,仿佛这机器与它所属的那个世界,彻底断了脐带。
“算了,来都来了,拍张照吧。”我打开相机,调成全景模式,慢慢转动身体。取景框里,断壁、残垣、远山,还有我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被一点点收拢进来。咔嚓。我将这一刻的茫然与荒凉,存进了这来自未来的铁盒子里。然后,关掉了手机,连着那个还剩一半电量的充电宝塞回背包最里层的夹层,以备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不时之需”。
我扯了块馕塞进嘴里,干硬的面饼刮着喉咙,费力地咽下去,又灌了几口水。我突然想到王晨熙的书里说的量子纠缠和平行宇宙,什么观测,概率云……如果遇见李白是第一次“跃迁”,那么来到此地,便是第二次。两次不请自来的“空间转移”,像被人用无形的手,粗暴地扔进了时间的夹缝。这想法本身荒诞,可眼前的一切,废墟,星光,寒冷,手里真实的木牌与诗卷,比任何理论都更具说服力。
权且当我“穿越”了,至少比认为自己神经失常要好一点。
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吧,毕竟东土大唐嘛——小说里都这么写,电影里也这么演。先找到人,找到路,找到一座哪怕再小的城,一个能落脚、能问询、能让我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地方。这念头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却像一根稻草,让我这溺水的人,有了个可以奋力游去的岸边。
我迈开了步子。砂砾在脚下沙沙作响,枯草缠着鞋带。前方是无垠的戈壁,间或有些低矮的、叫不出名字的耐旱灌木,黑黢黢的一簇簇。走了约莫有两个钟头,我看见了它。
在一处略微隆起的高坡上,背靠着一段风蚀严重的山崖。远看只是一堆不规则的土黄色影子,比周围的废墟更规整些,像个被顽童推倒后又胡乱堆起的巨大土块。走近了,才看出是个戍堡的残骸。墙是土夯的,掺着草秸,如今草秸早已朽烂,留下蜂窝般的孔洞。墙体厚实,但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黝黝的腔子。整体是方的,透着一种简单的、固执的、属于军事建筑的笨重与坚固。门口早已不见门扉,只剩下一个豁口,像一张没了牙的嘴,黑洞洞地对着我。
我喘着气,攀上坡,站在那豁口前往里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挤了进去。
外面看着方正简单,里面却别有乾坤。光线从高处的裂缝和箭孔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借着这光,我看见倚着内壁,有低矮的、仅容一人蜷身的隔间,像是士兵休憩的窝铺,如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尘土和碎草。脚下地面不平,有几处向下凹陷的洞口,用破损的石板半盖着,下面黑得不见底,大概是储存粮秣或藏兵的暗道。四壁在高处,开着窄长的缝隙,那是弩箭的射击孔,角度刁钻,能覆盖堡前大片区域。一种冰冷的、精于算计的杀戮气息,混合着尘土和陈年霉腐的味道,弥漫在这方寸之间。
然后,我便看见了那些骸骨。
先是门口,破墙的阴影里,半掩着一具,身上套着的铁甲式样奇特,片甲连接,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头盔滚落在一边,颅骨上有一道可怖的裂痕。是吐蕃军的制式。再往里,戍堡内部的空地上,景象更为惨烈。散落着更多尸骨,有的歪靠在墙根,有的扑倒在地,身上是唐军的铠,少数有像样的蹀躞带,但甲片早已黯淡无光,锈蚀不堪,被尘土覆盖。刀、矛、断箭,横七竖八地夹杂其间。时光抽走了血肉,只留下这些沉默的、依偎着武器的骨骼,依旧维持着一千多年前那场惨烈搏杀最后的姿态。墙根下,两具骸骨甚至扭在一起,一具唐军的臂骨,死死扣在一具吐蕃军的颈椎上。
我站在这些白骨中间,动弹不得。风从箭孔和破洞灌进来,发出悠长低回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絮语。书册上“唐蕃战争”四个字,史书里“斩首千级”的记载,此刻有了具体而微、触目惊心的形状。那些冰冷的数字后面,是一个个这样倒在异乡寒风里的年轻生命,他们的血早被风沙舔净,他们的恨与勇,也终将被时光磨成这地上一捧捧无知无觉的尘土。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过于庞大、过于沉重的虚无,压在了心上。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落在内侧一面相对完整的土墙上。那里有划痕,很多,很凌乱,有些像是无聊时的刻划,有些则深而有力。我的视线忽然定住了。在一片斑驳的刻痕中间,有几个字,入土极深,笔画虬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凿进去的:
誓破西蕃。
那“蕃”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向下斜劈,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狠劲。更让我心头狂跳的是,这刻痕的颜色——周围的划痕,早已与墙体融为一体,是陈旧的土黄。唯独这四个字,那笔画凹陷的深处,竟透着一种新鲜的、锐利的土色,仿佛才刚被刀尖奋力刻下不久,连崩落的细碎土渣,都还未完全失去锋芒。
我猛地想起背包侧袋里的手机。得拍下来,必须拍下来!这违背常理的痕迹,或许是线索,或许是证据,或许能解释些什么!我手忙脚乱地卸下背包,拉开拉链,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脑后,恶风骤起!
那是一种尖锐的、急速撕裂空气的嘶鸣,快得不及思考。我猛地向一侧斜过身子,动作狼狈不堪,背包脱手甩了出去。就在我身体歪倒的刹那,一点乌黑的影子擦着我的右耳畔飞过,“登”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我方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土墙,箭尾剧烈地颤抖,发出嗡嗡的余响。
我惊魂未定,撑墙的手按在了一块松动的土砖石上,随着砖石的坍落,整个人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也就在我摔倒的同时,前方一堵塌了上半截的土墙后面,窜出一个兵
那兵身材不算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他头戴一顶破损的兜鍪,脸上却覆盖着一副略新的金面具,那面具造型古朴,只露出双眼,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他手中并非弓箭,而是一杆长柄大刀,刀头雪亮,带着一种久经沙场、饮过血的煞气,刀光如匹练,在我摔倒的瞬间,已携着风雷之势,直劈到我面前!
冰冷的刀锋,在距我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我甚至能感觉到刀锋破开空气带来的细微气流,刮在脸上,汗毛倒竖。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跌坐在地,仰头看着那副冰冷的金面具,和面具孔洞里那双锐利如鹰、充满审视与杀机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刷的轰鸣。
不能死。绝不能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近乎窒息的恐惧中,我灵光乍现,用尽力气喊出一句“我是唐人!”
几乎不假思索,我紧接着又用粤语,更快地重复了一遍:“我系唐人嚟噶!”(唐朝官话,河洛雅言,其音韵一说留存于客家话或粤语)
面具后的眼睛,极细微地眯了一下。那慑人的刀锋,没有前进,也没有收回,就那样悬停着。一个沙哑、粗粝、带着明显风霜与疲惫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语调有些古怪,但每一个字,我都奇异地听懂了:
“你会说官话?虽然…口语有点偏差。”
他听懂了!他真的听懂了!狂喜混着后怕,让我声音都有些发颤,忙不迭地顺着话头,用那半生不熟的粤语继续回答:“我…我祖上,是长安的。”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甩在一旁的背包拖过来,豁啦一下拉开所有拉链,将里面东西——水囊、馕饼、油纸包、杂七杂八——尽数展露在他刀锋之下,以示绝无威胁。“您看,我没有兵器,不是细作!”
他的目光在我那些“古怪”的行囊上扫过,又在我腰间的英吉沙小刀上停留一瞬,最终,那柄停驻已久的大刀,缓缓地、稳稳地撤了回去。刀头垂下,拄在地上。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兵。” 金面具后传来声音,那杀意如潮水般退去,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爽朗的笑意,“倒是机灵,躲了老夫的箭。”
他左手空着,这时向前伸来,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袖口露出半截磨损严重的皮革护腕。
我立刻伸出右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极其有力,粗糙得像磨砂的石块,却干燥而稳定。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和食指指尖,极其快速而老练地在我右手虎口、指根一带轻轻擦过、按捏了一下。
那是检查握刀、拉弓留下的老茧位置。
我手上自然只有写字和握鼠标留下的薄茧。他动作细微,一触即分,心下显然已有了判断。
随即,我被他一把从地上拉起。站定时,他比我还要高一点。
“他乡遇故知啊!” 他慨叹一声,声音里的沧桑被一种豁达的笑意冲淡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面具边缘,向上一掀,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的脸。肤色黝黑,是长年经受烈日风沙磨砺后的颜色,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尤其是眼角和额际,沟壑纵横。须发皆已花白,胡子拉碴,但修剪得不算邋遢。鼻梁高挺,嘴唇因缺水而有些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虽染风霜,却并无混浊,目光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看着我——那里面有审视后的稍稍放松,有讶异,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在他乡绝境之中,蓦然听到乡音的波澜。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戍堡外,戈壁上的风依旧呜呜地吹着,卷动着地上的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