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是凌晨三点打来的电话。
赵军当时正在家里睡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杯子里的水都在晃。
他接起来，对面是医院保卫科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慌。
“赵警官，出事了，儿科病房又丢了一个女婴！”
赵军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女婴的母亲坐在病房门口的地上，鞋子掉了一只，头发散着，脸肿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没有哭，或者说已经哭完了，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像，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丈夫蹲在旁边，穿着睡衣，像从床上直接被拽起来的一样。
看到赵军，他站起来，冲过来。
“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我女儿在医院都能丢！你们有什么用！到现在都没有抓到人贩子！”他吼着。
赵军没有躲，也没有还嘴，站在那里让他骂。
“你们，你们和那些人贩子就是一伙的，对吧！”
周围的人开始拍视频，好几个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的光映在赵军脸上，白白的。
“先生，我们已经在调监控了……”
“调监控！调监控有用吗！监控能把我女儿找回来吗！”男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声音从吼变成了哭，从哭变成了呜咽。
“要是真的像社会上传的那样，有人在吃孩子的话……我的孩子……”
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军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直接给顾念打了一通电话。
顾念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人少了一些，但女婴的母亲还坐在原地。
“军哥。”顾念走过去。
赵军把烟掐了。“来了。”
“什么情况？”
“女婴，三天大，凌晨两点左右被人从病房抱走，监控拍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戴口罩，把婴儿放在清洁车下面的篮子里，被带出了医院，上了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车牌。”
顾念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白色面包车？”
“但跟晴晴那个不是同一辆，方晴查过了。”赵军揉了揉太阳穴，“家属闹了一夜，上面打电话来了，问为什么还不结案，说舆论压力太大，再不破案，上面不好交代。”
顾念看着他。
“结案？案子还没查清楚，怎么结？”
“上面意思是，定性为普通拐卖，移交打拐办，我们这边就可以撤了。”
“你答应了？”
军哥看着她。“你觉得我能答应吗？”
顾念没有说话。
她走到病房门口，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大姐，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萱萱。”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出生三天，我还没给她拍过照片。”
顾念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赵军旁边。
“军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踪案。”
赵军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最近在接触一个叫福德堂的养生中医馆，我怀疑，这家医院和最近的失踪案有关，我怀疑他们在贩卖婴儿，甚至……”
“甚至……什么。”
顾念摇了摇头。
赵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不会相信那些自媒体号说的吧？”
“不确定。但是目前确实有这个倾向。”
赵军沉默了一下。“你有证据吗？”
“正在查。”
“行，你继续查，上面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说。”
“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只能……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呗。”
顾念笑着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军哥，谢了。”
赵军没有回答。
他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
顾念走出医院，刚上车，手机就震了一下。
沈知微的消息：“你在哪？”
“医院，又丢了一个女婴。”
对面沉默了几秒。“又是福德堂？”
“不知道，但手法很像。”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你来法医中心，陪我去附近饮茶。”
顾念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
“趁热吃。”
沈知微将虾饺推倒顾念的面前。
顾念咬了一口，咽下。
“你昨晚没睡啊？”沈知微问。
“睡了，两个小时。”
“拉倒吧，你每次说睡了，其实都是在骗人，看看你那熊猫眼，乌青乌青的。”
顾念没有接话。
“真睡了，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也知道，每次查案，都那么拼命，Madam，有时候做事呢，是要靠巧劲的。”
“我知道。”
顾念把菠萝包吃完，把奶茶喝完，站起来。“一会我去警局，你也赶紧回去上班吧。”
“我不回了，中午约了人有事，对了，最近媒体这样乱报道，对你们刑警压力是不是挺大的？”
顾念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个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人民警察的。”
顾念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社会新闻。”
“你。”
顾念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压力肯定有。”顾念把手插进裤兜，“但压力不是来自媒体，来自案子没破。”
“领导没人找你？”
“找军哥，他去顶就行了。”
沈知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心事都跑到脸上了。”
顾念没有否认。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对了，你刚刚说你中午去哪？”
“约了朋友吃饭，中环，西餐。”
“男的还是女的？”
“干嘛，你查户口啊？”
“关心一下而已。”
说完，顾念点了根烟径直走了。
沈知微到中环的时候，还没到十二点。
她约的那家西餐厅在威灵顿街的一条横巷里，门面不大，但装得很精致。
白色的窗框，墨绿色的遮阳棚，门口放着一盆比人还高的琴叶榕。
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闷热隔了一道门，像两个世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正在低头看手机。
看到沈知微，她笑着站起来，招手。
“微微！这边这边！”
沈知微走过去，坐下来。
“好久不见啊！”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和一本菜单。
女人把菜单推过来，“我帮你点了前菜，黑松露温泉蛋，主菜你选，我吃鱼。”
“好。”
女人皱皱眉问：“你怎么瘦了？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道：“我瘦了么，我最近都没注意，等晚上回去好好称一下体重，哈哈。”
“我看呐，都是这个班上的，话说，你家那么有钱，干嘛不去公司做个闲职，实在不行，自己做点生意也是好的啊，法医这活，又脏又累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对着那些……你妈不心疼啊？”
“牛排谢谢。”沈知微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她端起一杯水喝下：“你今天话好多啊。”
“我话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可别转移话题。”
“我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什么？喜欢加班？喜欢半夜被叫去验尸？喜欢闻福尔马林？”闺蜜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水，“你看看你，手都糙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短短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不糙。”
“对了，上次你妈说的那个律师，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
“人家没找你？”
“找了，我没回。”
“你怎么这样？人家条件多好，家里在中环有写字楼的。”闺蜜的语气像是在替那个律师打抱不平。
“你喜欢啊，我推给你啊，你嫁给他。”
“别闹。”
闺蜜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沈知微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闺蜜放下叉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谁？我认识吗？”
“真没有。”
“快说，是谁。”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天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审我的？”
闺蜜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靠回椅背，笑了。
“行行行，我不问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闺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问起沈知远来。
“微微。”
“嗯。”
“你哥最近怎么样啊？”
闺蜜说完这句话，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闺蜜脸上停了两秒。
“姐。”
“嗯？”
“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意思啊？”
她眨了眨眼，蛋糕从叉子上掉下来，落在盘子里，啪嗒一声。
“你……你别胡说。”闺蜜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引得旁边桌的客人看了过来。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意思。”沈知微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每次见面都问我哥的事，他最近怎么样，他忙不忙，他有没有谈恋爱，他开的新公司赚不赚钱，他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闺蜜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了。
“还说对她没意思，是我了解你才对。”
闺蜜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怎么了？”
“你观察得那么仔细干嘛，你是法医还是侦探？”
“都是。”
“微微，我警告你，你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不许告诉你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