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天空暗沉沉的,血色夕阳从天边铺展开。朝城市方向望去,依稀还能看见几股浓黑的烟窜上天际。
杠开把老头乐驶过一片橡胶林,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电塔底下。这里远离主路,又有橡胶林做掩护,周遭没什么住户,是个可以歇脚的好地方。
“夜路不好走,今晚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找个加油站去,我们的车快没油了。”
车窗摇出一道缝用来透气,杠开将车熄了火。
窗外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也能听见电塔上方传来滋滋电流音。
姜绍白抱着那袋零食,疲惫地歪倒在副驾驶上。两个人都没有多少想要交流的**,一时间车里被沉默溢满。
杠开翻出包里的烟,烟盒里只剩下两根。他想了想,又把烟放回了车里。他们的物资不太多,杠开从那堆食物中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姜绍白是头回吃这种食物。
他试探的咬了一大口,瞬间感觉这压缩饼干把他嘴巴里的水都给吸干了。他被噎得干呕了两声,杠开看乐了,递过来一瓶水。
姜绍白咕咕喝了两口,皱着眉说:“这也太噎巴了。”
杠开这会儿脑袋昏沉沉的,他枕在椅背上,问姜绍白:“你为啥来邦泰?”
姜绍白又被他提起伤心事,沉默了一会儿,才愤愤地说:“被骗来的。”
“我有个朋友……不,已经不是朋友了。”姜绍白深吸了口气,“他叫魏小流,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合伙搞了一个采风项目,主要是收集各地的古语民谣。总之,他说联系上了这边一个很知名的独立音乐人,原本是打算过来看看这边的部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杠开忍不住笑起来。
姜绍白脸一红:“你笑啥!”
“都啥子年代了,你跑到邦泰来收集民谣,哈哈哈哈哈哈,难道不好笑吗?”
“……这有什么好笑的,无知!”姜绍白梗着脖子反驳,“我这是学术采风,是对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算了,跟你这个俗人说不明白!”
“哦——”杠开戏谑地拉长音调,“采这个风很赚钱吗?”
“这是抢救人类的文化遗产,是一种追求!跟钱多钱少无关!你真是俗不可耐!”
杠开笑着没接话,姜绍白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来邦泰?”
“因为我是个俗人,需要赚俗不可耐的钱。”杠开乐呵呵地说。
“……”姜绍白原本想指责他两句,又想起杠开那个在国内的亲戚,“那个亲戚,是你的什么人啊?”
杠开愣了一下,似乎并不太想聊自己的话题,也就没接话。
姜绍白并不在意,他只是想和杠开讲话,好像只要还有个人能倾听自己说话,那种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就能淡去一些。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从前的故事,从小时候去哪个地方旅游,讲到念书的时候学校的哪个同学讨厌。
像只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嗡,嗡嗡嗡,杠开居然就这样渐渐睡着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杠开听见姜绍白叫他的声音,他猛地惊醒,一把操起手边的钢管。
姜绍白被他吓一跳,躲到了车门边上。意识到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杠开抹了把脸,“仙人,你又要干啥子?”
姜绍白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去方便一下。”
“……那你去啊。”
“……”姜绍白就盯着他看。
杠开无语地说:“要我帮你把尿啊。”
“你好粗鲁!”姜绍白一张脸通红,“你陪我一起,我不敢去。”
杠开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象,夜里电塔下一点光亮都没有,再加上附近都是橡胶树,看着鬼影重重的。
杠开点燃车,两盏大灯瞬间照亮了电塔下的一圈水泥基座,“走嘛。”
两人下了车,杠开刚要跟着姜绍白过去,后者警惕地看着他:“你就在这里等我,跟我讲话!不准再往前走了!”
“……你好难伺候。”
姜绍白噔噔跑过去,躲到了基座后面。
杠开的恶劣因子又犯了,他站在原地插着兜,吊儿郎当地问:“你晓不晓得你头顶那是啥子?”
姜绍白的声音远远传来:“啥、啥子嘛?你敢讲鬼故事吓我你就完了!”
“电塔,”杠开说,“你小心变电鸡小子。”
基座后头传来姜绍白惊慌的脚步声,杠开哈哈大笑,他觉得姜绍白实在太好玩了。闲着无聊的时候就逗他一下,毫无生活常识的少爷总会带来些奇妙的反应。
“你太烦人了!”姜绍白骂他。
杠开又等了一会儿,姜绍白半天没好,只能安慰道:“跟你开玩笑的,人家底座是绝缘的,你搞快点,蚊子都要遭老子喂饱了。”
他拍死了一只趴在胳膊上吸得肚子鼓鼓的蚊子,姜绍白也没半点反应。
杠开皱起眉:“小少爷,你还要好久?”
“你便秘啊?”
基座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姜绍白?”
基座后“唔唔”响了两声,暖黄的灯光将杠开的影子拉长,被笼罩的基座后探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Don lai leo doe,(好久不见)杠开。”
一个男人掐着姜绍白的脖子,阴森森地站了起来。
彪哥的手下,豺狗。这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是彪哥手底下最忠诚的一条狗。
姜绍白被掐住脖子,裤子都没来得及提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他们太不讲武德了,在人最虚弱的时候偷袭……呜呜……”
“……”
杠开带着姜绍白逃离之后,彪哥和坤沙的民兵组织发生了激烈的火拼,因为丧尸爆发的原因,导致许多自己人自相残杀。彪哥受了伤,狼狈地退出了城,但他们毕竟携带热武器,一帮子残兵败将很快占领了电塔附近的一座寨子。
从豺狗的身后又走出两个提着AK的巡逻成员,三把枪口对准了杠开。
杠开讪笑着:“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来接我们噻。”
豺狗诡异地笑了两声:“彪哥应该很想念你。”
其中一人走到他们的老头乐边朝里看,“Phuak khao yang mi ahan lai yu(他们还有很多食物)!”他从车座上翻出那盒烟,喜滋滋地弹出一根点燃,另一根夹在耳后。
“操……”杠开心疼坏了,早知道自己抽了,现在便宜了他们。
……
两人被带回了寨子,姜绍白缩在杠开身边,腿肚子直抖。
“你找的地方太好了,送到他们面前了。”
杠开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不是要找部落采风得嘛,这下有机会了。”
姜绍白实在笑不出来,他说:“我们这回是不是小命不保了……早知道让丧尸咬一口,也比被那个彪哥抓了好……”
“哈哈,你不怕痛啊?”
“咬一口手指头,应该不痛吧……”
“Ya sak sa!(走快点!)”豺狗吼道。
这里原本是当地豪绅的庄园,丧尸爆发后豪绅跑了。彪哥的人把变异的和疑似变异的人都打爆了头,挂在了寨子入口。黑乎乎的一坨坨人型,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即便是深夜,寨子里依然到处都是拿着枪戒备的成员。还有些死人挂不上墙,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里,空气里都是腐烂的臭味。
他们被粗暴地推进一间存放杂物的木屋,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从屋外进来,二话不说的要去扒两人的衣服。
姜绍白吓得惊叫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手枪,抖着手瞄准了刀疤男。
“……”
“……”
杠开惊呆了:“你哪儿来的枪?”
姜绍白咬着牙,这枪是他在便利店的时候,趁乱捡的,是那个泰国警察的配枪,他一直偷偷藏在裤腰里。他从未开过枪,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尚且知道开枪前需要掰开保险,“不……不准动!”
刀疤男认出了那是把警枪,饶有兴味地看着杠开:“你们还抢了个警察?”
被无视的姜绍白哆哆嗦嗦地骂道:“狗汉奸!放我们走!不然我就开枪了!”
“那你快开枪嘛。”刀疤男说,“需要我教你吗?”
这人真是个疯子……
姜绍白惊慌地想,别说杀人,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开枪啊!”刀疤男一边吼,一边朝姜绍白走过去。
“你不要逼我!!”姜绍白吓坏了,惨叫一声,猛地抠下了扳机!
“咔。”
印象中的枪声没有响起来。
姜绍白艰难地睁开眼,迎面对上刀疤男狠狠的一巴掌,脑袋被扇得嗡嗡作响。那把枪被刀疤男夺走了,他三两下卸掉弹夹,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
他的反击以惨败收场,姜绍白绝望地被扒掉了最后一点遮挡物,又被刀疤男狠揍了一顿。
“小娃儿不懂事,”杠开配合的把裤子递给其中一个男人,讨好地冲刀疤男笑,“给个面子,莫打他。”
“背叛者有好大个面子?”刀疤男戏谑地问。
“背叛?这不就误会大了嘛,”杠开说,“我可以解释噻。”
刀疤男拽着杠开的胳膊翻了个面,在杠开的背后有一道手掌长的伤口,血液干涸在他背上,显得触目惊心。
这还是姜绍白头一回看见杠开身上的伤,他根本没有发现杠开还受了伤。
“你这是啥子伤?”刀疤男问。
“如果是丧尸咬的能不能放我们走嘛?”杠开笑嘻嘻地问。
“能啊,”刀疤男也笑着说,“寨子门口挂的那些看到没得?我帮你腾个位置。”
“……不用麻烦了,我这是铁皮划伤的。”
刀疤男检查了他们身上没有咬伤后便要出去,杠开看了眼缩成一团的姜绍白,回头叫住了刀疤男:“摇裤儿(内裤)总要留一条噻。”
“他都要杀我了,我还要给他留点体面啊?”刀疤男问。
杠开撇撇嘴,没再说话了。
门外响起落锁的声音,唯一的应急光源被带走了。杠开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去跟彪哥汇报情况,往后恐怕两个人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屋里陷入昏暗,姜绍白无措地蹲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小声问:“杠开……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你刚刚不是不怕死得嘛,还想变丧尸。”黑暗里传来杠开的笑声。
“……我忘记你不怕死了,”姜绍白抽抽噎噎地说,“你们都太可怕了,那个刀疤男也不怕死。但是我还是怕的……我刚刚说变丧尸是开玩笑的,我还想活着,我想回家。”
“嗯,晓得咯。”
“杠开,我好想回家。”姜绍白狠狠揉着眼睛。
“莫吵了,留点力气嘛。”杠开蹲到了他身边,他的靠近给了姜绍白一些勇气,他磨蹭着往杠开那边挪了挪,两人胳膊挨着胳膊。
姜绍白小声问:“你背上……是怎么受得伤啊?”
杠开翻了个白眼:“救个瓜娃子受得伤。”
“我啊?”姜绍白也不骂他粗俗了。
“你是不是瓜娃子嘛?”
“……你怎么这么烦人……”姜绍白委委屈屈地说,“我关心你你还骂我……那你还痛不痛?”
杠开笑了一声:“麻木了都,感觉不到痛。”
又忍不住揉了一下姜绍白的头,“莫怕,车到山底必有路。”
“车到山前必有路……”
“一个意思。”
姜绍白颓丧地想,咱俩都羊入虎口了,外面全是武装力量,那么多的尸体也不知道是丧尸还是想跑的人……杠开啥也没有,他们还能怎么逃出去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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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