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绍白被关了一天一夜。
好消息是变态的彪哥并没有找他麻烦,也没有强迫他做任何事。坏消息是他逃不出去,那个叫杠开的马仔就像一条看门狗一样,一直守在门口。
姜绍白尝试与他沟通,但杠开根本不鸟他。几次之后姜绍白也不再尝试了,他想,或许这个杠开也是个外国人,只会那么几句中文而已。
中间吴为来过一次,要给他拍视频,估计是发给他家里人的勒索视频。
姜绍白一点都不配合,他缩在木板床角,拒绝用正脸面对吴为的镜头。
吴为拍了几次都不满意,一怒之下一脚踢上姜绍白的后腰,“日你吗老实一点!”
姜绍白的身体拱成一条虾米,吴为上去又是一脚,像要把在彪哥那里受的屈辱全部发泄到这个无辜的青年身上。
拳脚落在身上的时候,姜绍白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好想家,想学校,想亲人,想回国。
他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无数次的后悔轻信了朋友的话,来到了邦泰这个鬼地方,他恨那个出卖他的朋友,更恨吴为。
又是两脚踹在屁股上,姜绍白闷哼了两声。
这时候门从外面被打开了,吴为还在忘情地发泄,一股巨力迎上后腰窝,吴为被踹得往前一扑,跌在姜绍白身上。
杠开一把揪起吴为,像扔麻袋一样把他掀翻到一边,“你要死啊?彪哥的人的沟子(屁股)你也敢踢,信不信老子连你手一起剁了。”
吴为抱着脑袋,觑着杠开逆光的脸,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拍完没得?”杠开不耐烦地问,“拍完赶紧滚。”
吴为点点头,捡起他的手机爬了起来,一边赔着笑一边往外退。
姜绍白缩在角落,抬起头看了杠开一眼,那人的眼神和他对视上,眼眸黑沉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见姜绍白打了个寒颤,杠开恶劣地笑了一下:“彪嫂,你没事嘛?”
什……什么?彪嫂?!
姜绍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杠开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姜绍白的脸,好笑地问:“彪嫂,你遭打傻了啊?”
姜绍白的眼底燃起火星,他怒视着杠开:“原来你也是华人。”
因为他的四川话很正宗。
杠开被他盛怒的表情逗乐了:“咋子嘛?”(那又怎样?)
姜绍白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脸,一咬唇,骂道:“狗汉奸!”
杠开愣了一下,看了姜绍白半天,忽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凑到姜绍白面前,“你娃咋这么搞笑啊?还狗汉奸,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跟我演抗日神剧哇?”
杠开的笑无疑是火上浇油的那桶油,于是姜绍白更加恼怒,骂道:“你们还要关我多久?那个彪哥根本不是华人吧,你作为华人为什么要帮外国人迫害同胞!?”
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蹲在他面前乐了半天,才点了一根烟,懒散地说:
“迫害华人?小少爷,在邦泰这个地方,最坑华人的就是华人。把你骗来这儿的是你的同胞噻,吴为也是你的同胞,这个赌场里头每天输的倾家荡产,把婆娘往火坑推的,十有**也是你的同胞噻。”
“那又怎么样?他们自己染了赌瘾,是他们活该!但你帮外国人害同胞,你就是外国人的走狗,狗汉奸!”
杠开被他骂了一点都不生气,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来,他微眯着眼说:“文化人骂人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啊,看来读书也没得啥用嘛。”
“厚脸皮!无耻!你不得好死!”
他一边骂,杠开一边笑。笑着笑着他忽然拎起姜绍白的衣领,喷了他一脸的二手烟,戏谑地说:“等你成了彪哥的人了,你想让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都听你的,要不要得,彪嫂?”
“你……恶心!变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杠开笑得肚子疼。这种天真的人他在邦泰见过太多了,没有吃够苦头的,心中维持着那可笑的秩序和尊严,等到认清现实,尊严扫地的那一天,这个人也就彻底烂了,所以他从来不与这些人计较,“好好好,彪嫂说啥就是啥嘛。”
姜绍白气急,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喘着粗气瞪着他,恨不得把这个讨人厌的杠开大卸八块。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是一个黝黑的男人,来给姜绍白送饭的,他将一个饭盒递进来。杠开打开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糯米饭。
“一天一夜没吃饭咯,”杠开把饭盒放到姜绍白面前,“吃吗?”
姜绍白偏过头不看他。
杠开也不生气,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小少爷,我劝你听话一点,你越反抗人家就觉得越有趣,自然越不可能放过你。你也晓得噻,邦泰这种地方,真的很无聊,人才是最有趣的。”
杠开自认为指点了姜绍白,可惜姜绍白听不进去。他狠狠地睨了杠开一眼,转过身竖起了满身的尖刺。
杠开撇撇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也就言尽于此了。
“哐当”一声,门关上了。屋里再次陷入昏暗,姜绍白缩在木板床上发抖,这里的一切都令他厌恶,他不敢吃这里的食物,不敢喝他们给的水,导致现在又渴又饿。
那盒饭就放在他面前,他咽了口唾沫,随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再坚持一下,坚持到爸妈来救自己,就能从这里解脱了。
目前,姜绍白还怀抱着这样的期望。
……
杠开蹲在赌场后巷。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把这半年赚的钱加上奖金一并塞给了地下钱庄的黄牛,该死的黄牛足足抽了一成的水,才慢吞吞地用手机银行给渝城第三医院的账户转了钱。
紧接着医院的消息就跨越国境发了过来,钱温澜女士的病情很不乐观,重度脑萎缩并发多器官衰竭,需要做开颅干预手术,他们那边做不了这个。
烟灰因为手指的细微抖动,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杠开面无表情地问:“那转院吧,差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那边说,“最近国内生病的人特别多,能做手术的医生排队都排到明年了……她这个身体熬不过这个月,我建议还是准备后事吧。”
“哦。”杠开揉了揉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冷漠地说,“那这笔钱你给她买墓地吧。”
“你……”
电话挂断了。
杠开蹲在臭水沟边上,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突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累得很,他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活着就是为了还债,还生债,还死债。想活的人活不了,想死的人却还得烂活着。
狗屎一样的人生。
“杠开!Kin khao leo!(吃饭了!)”
“噢!”杠开站了起来。
赌场的马仔平时会选择在附近的小摊打发晚饭,“Pad Thai”也叫泰式炒粉,河粉配上鸡蛋、韭菜叶、豆腐、花生米加上辣椒白糖的大杂烩。
两个同组的马仔是华国春城人,一边嗦粉,一边闲聊。
“哎,你们说彪哥真看上那个小娃儿了啊?”
“小娃儿?哈哈哈,人家年纪恐怕比你大哦。”
“看起小嘛,”叫老六的那个笑着拿两根手指头捏在一起,“像个幺鸡。”
一桌子的人笑起来,杠开也跟着笑了两声,往嘴里塞了口粉:“咋可能嘛,那种有钱富二代,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比别人多高贵,彪哥最喜欢逗这种人耍。”
老六不屑地说:“这种戏码未必然你们不爱看啊?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好高贵?”
“那个娃儿是命好哦,我听说他老子就是姜正国啊,华大脑科医院的院长哦,还上过电视嘞,华国最顶尖的一把刀,这种人屋头漏点指头缝的钱恐怕都够一般人拼一辈子了。”
老六讥讽道:“命再好还不是到邦泰了,话说,原来医生这么挣钱啊?肯定贪了,狗日该遭(活该)。”
杠开夹着炒粉的筷子一顿,他转过头问那个说话的马仔:“你刚说啥子啊?他老汉儿(父亲)是哪个?”
“姜正国啊,咋了开哥?你脑壳也有包要找他治啊?”
杠开拿筷子猛敲他的头,那人抱着脑袋求饶。
这群人粗俗,也没见识,善于用最龌龊的心思揣度别人。因为他们这样的,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像姜正国这样的精英。
但……
杠开抿了抿嘴,心脏正在怦怦狂跳。
国内最顶尖的医生,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顶尖脑壳专家,能救他妈命的活神仙——而他的儿子,现在就关在赌场的楼上。
不等杠开再想更多,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两辆喷着当地势力LOGO的皮卡车呼啸着冲进街口,一个急刹将一个人撞飞了数米。
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灰黄色制服,端着□□的当地民兵。
带头的是缅甸人,皮肤黝黑,连警告都没一句,朝天放了一梭子子弹。
震耳欲聋的枪声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了尖叫,有人抱头蹲下了,但更多的人面对枪声是麻木的。
老六张望着:“又有人嗑药嗑疯了啊?”
杠开顺势看去,被车撞飞的男人衣衫褴褛,嘴角淌着涎水,在地上抽搐着。
他的一只手被撞骨折了,诡异地扭曲,带头的那个民兵用脚踩住他的胸脯,“瘾君子”翻着白眼,嘴巴大张,无意识地做着咬合的动作,口腔里隐约还有一块皮肉。
不远处另一个穿制服的被他咬了脖子,正捂着伤口痛苦地坐在地上,血从他的指缝间一股股往外涌。
几个民兵过去把他扶了起来,那个带头的用外语骂了几声,朝“瘾君子”胸口连射数枪。
“瘾君子”被打了一身的血洞,倒在地上直抽搐。
但他生命力顽强极了,即使这样还扭动着身躯想要爬起来。
带头的皱了眉,用脚在他的血洞上使劲碾了碾。
“瘾君子”却似察觉不到伤痛般,张着嘴去咬那人的小腿。带头的只当他是吸了新型致幻剂,抬起枪对准了他的脑袋,“砰”地一枪,脑浆迸裂。
“Lak ok pai, khon uen ok pai kai kai ya khuang thang!(拖走,其他人都滚开不要挡路!)”
人群如潮水退去。杠开看向那个没了半拉脑袋的尸体,几个民兵立刻走上前,拖住“瘾君子”的一只脚,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画出长长血痕。
“话说他们现在整出来的药是不是有点儿太狠了?今天还有个美女为了抢药给老六的腰啃了,哈哈哈哈哈。”
“那怕不是为了抢药吧,是要抢人咯。”
“要不是我跟到起,怕是老六清白不保,哈哈哈哈哈哈。”
杠开跟着笑了两声:“老六是该耍朋友了。”
几个人肆无忌惮的开着玩笑,被叫做老六的年轻人看了杠开一眼,吸了吸鼻子骂道:“爬开些!我才不耍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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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