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快结束,大伯打来的生活费比上个月又少了五百。
“够了?”他问。
阿雅小心翼翼回复:“够了,谢谢大伯。”
她从自己的工资里周转了一下,剩下的又托周允承打给了余敏。
之前和余敏通话,爸爸已经在新工地稳定下来。
只是阴雨天脚痛,爬楼不比以前,也搬不了钢筋,工资少了一千五。
阿雅叫他们放宽心,她在申请梁氏的奖学金,天天给他们老板写信,一天也没停过。
“梁老板这么好啊?”
“是啊,别人都喊他财神爷,我也拜了拜。”
学校要放圣诞假,下午联欢会后提早放学。
而周允承也提前约她,手机里说好地铁站见,他的车却等在校门口。
“哇噻,前面停了豪车哦,谁家舍得开出来了?”
“有钱不会来读我们学校啊,肯定是哪个靓女被大佬盯上了?”
好多女生悄悄讨论。
阿雅跟着人群出来,负气路过。
在一个交汇路口,阿雅又被那辆车截住。
车窗降下,周允承两眼含笑,双手肘在窗框上问她:“干嘛,不认识我啊?”
见四周没有同学,阿雅蹬蹬冲到他面前,气冲冲瞪了他一眼。
“你干嘛,你明道我同学不喜欢我!”
“哦,”他笑意盈盈,“你害怕她们嫉妒你,就像黎同学一样。”
说完又故意问:“阿雅,她们为什么要嫉妒你?”
他含笑的声音爽朗干净,气泡一样钻进她耳朵。
让她脑中“嘭”地炸空一瞬。
阿雅后退半步,耳背热得冒烟,撇开脸说。
“谁知道她们怎么想,你不守信用,我要去地铁站了。”
见她真要走,周允承掀门追下来:“阿雅你别生我气。”
他圈住她的手腕,解释说:“我们不去海港城了,今晚我家里来客人。”
他试探问:“我想请你一起去吃饭,不然平安夜,圣诞节,你都一个人过。”
“什么客人?”她问。
“我爷爷那边的亲戚。虽然我阿嫲改嫁的时候已经生了我老豆,他们和我没有血缘,但关系很亲厚的。”
阿雅摇头抽回自己的手臂:“那你今天回家吧,我也回家,之后有时间再聚。”
周允承失落,左右为难地踟蹰了几步,“你等我。”他举着电话去了一旁。
“小叔...是呀,就是上次的那个女生...得自己一个,好孤单嘛...”
三五分钟,他笑容满面地小跑来,跟阿雅说:“没事了,今天我还是跟你一起,圣诞节也一起,他们正好打麻将,我也嫌吵啊。”
车上,周允承问阿雅以后会不会留在港城读大学。
阿雅想了想,宋家大概会把她留在港城的,她点头:“应该会。”
周允承笑说:“那你喜欢哪所呢?”
阿雅摇头:“有书读就可以了,我又考不上很好的。”
“没事啊,你才中四,我还可以给你补两年。”
这时,前面司机却不合时宜地插嘴。
边说生疏的普通话,边从后视镜瞥阿雅。
“周少爷,梁太是希望你去美国,你们学校去年藤校录取率超38%啊。”
“你目前的成绩,Mr.Chan说下学期就可以申哈佛,一年后你就该飞走了。”
周允承皱眉,低声说:“刘伯,停车!”
车在路边停下,他拉阿雅下车,走向附近的地铁站。
“刘伯年纪大了瞎操心,他的话可不代表我,我们坐地铁一样的。”
阿雅被他拽着,心里其实并不怪那个司机。
她想到刘含美常说的“为你好”,刘含美和刘伯是有不同的。
海港城,两人在超市买了食材,最后拿食谱一看,没买姜。
花胶鸡没有姜腥死人的。
已经大包小包的东西,周允承让阿雅坐在长椅上休息,他跑回去买。
商场里空调充足,但椅子浸凉,隔着打底裤还是冷。
她从包里翻出围巾要垫着,还没坐下,购物袋挤了挤,一对年轻的夫妻坐过来。
他们已经放低声音,还是噼里啪啦争吵。
“我没努力吗?我读研一年工作六年,好不容易拿了永居,把你也接过来,还不够努力吗?”
“你同龄师兄工资甩你十八条街!”
“他是本地人,我是内地人,我顶头中层以前只是个中学老师,但她是英国人,我有什么办法?”
“谁叫你当初不去梁氏?”
“我不想吗?我想选梁氏,人家选我吗?那种顶级企业我削尖脑袋都进不去!我港大看不起城大,人家常春藤也未必看得起我!”
“我不管,你想办法跳槽去给梁氏工作,不然我们没法要孩子。”
“梁氏梁氏,天天梁氏,真他妈考得好不如投胎好!”
男人蹭起身,把一本杂志往地上一摔,抬脚要踩。
“他梁氏就是好东西吗,资本家都是吸血的!”
阿雅瞥见那杂志的封面,赫然是梁砚生。
在男人脚落下前,她将杂志踢开了。
“你干什么?”男人怒气冲冲。
阿雅说:“你不要给我,我买你的。”
“走走走,”他妻子觉得脸上无光,拽他走摆手说,“送你了!”
阿雅捡起杂志擦了擦灰,认真地盯着封面上的男人。
这是一张半身像,他穿着深碳灰羊绒西装,微笑地注视前方。
阿雅对他的微笑感到熟悉,他在采访中总是这样,让人觉得儒雅可亲。
网上有人说他曾祖母是德国人,身上有斯拉夫血统,因此骨相立体却不粗犷。
只是一双深邃平缓的眼睛,依旧充盈着十足的东方神韵。
定海神针般,使他硬朗的五官也温和下来。
封面比视频中的样子还要清晰,双眼仿佛在和她对视。
阿雅将它放进书包。
拿手机一搜,梁砚生果然多了一个采访视频。
她正看着下载进度,周允承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嘿!”
阿雅一哆嗦,下意识把手机朝胸口一掩,问他:“你买好了?”
周允承提着网兜黄姜冲她晃了晃。
*
周允承在浅水湾的房子,郁郁葱葱被绿植团簇着。
在寸土寸金的港城,这幢别墅比宋家的还大。
而他家人在另一幢别墅里,错落在高一点的位置。
离得不远,门前的喷泉都清晰可见。
阿雅在厨房就能看见那栋别墅灯火辉煌,已经缠了圣诞节的彩灯。
“没事,他们不会过来。”周允承替她洗菜,笨手笨脚让阿雅嫌弃。
赶他去客厅,他又凑过来。
阿雅对着花胶鸡的教程慢慢看,每个步骤都要停顿。
周允承也帮她记流程,但佐料多少还是全凭阿雅感觉。
她端着砂锅出来的时候,听见远处咔嚓一声。
抬起头,周允承放下单反,对她笑着调侃:“阿雅小厨娘,我照片洗出来你要不要?”
阿雅脸红,解下围裙朝搡在他肩上。
“谁准你拍我的,不知道我最怕你相机啊?”
“你不要我要,”周允承在她身后笑,拉开冰箱问她,“喝什么,波子汽水还是可乐?”
阿雅故意说:“我想喝酒,你开一瓶最贵的给我喝。”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阿雅小姐,我家里未成年是禁止饮酒的。”
周允承抽出两支波子汽水,笑盈盈问她。
“我给你留一支玛歌副牌,等你毕业我们再开,行不行?”
饭后,周允承收拾餐桌,阿雅手机震动。
是余敏的电话,但两秒就挂断了。
阿雅再打过去,竟然是薛天海接起来,中气十足地叫她:“阿雅!”
阿雅惊喜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爸爸!你回家啦?”
“是啊,回家一趟拿袄子,北方好冷啊。”他哈哈大笑,对电话外嘘了几下,“先让我跟她说。”
他对阿雅说:“你妈想问你过年回不回来,我给你打个电话还立马抢去挂了,你说她胆子小不小?”
“哈哈,”阿雅也笑了,“妈妈就是怕打扰我,过几天我要期末考,然后就放假了,肯定能抽空去看你们。”
薛天海连说几个好,电话就被抢走,一个嫩生生的声音喊:“阿姐阿姐!”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他问。
阿雅憋笑说:“哦?你是谁啊?你是不是阿黄?”
“哼!”那边气冲冲地喊,“坏阿雅,我再也不想你了!”
阿雅哈哈逗他,身后绕来一条柔软的围巾,把她双肩包住。
轻轻一扽,她就靠在了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上。
阿雅耳边嗡了一声,四肢都变软了。
捂着电话说:“阿淮我先挂了,晚点打过来。”
周允承双臂环过来,在她面前打了个结,轻轻放开她,气息却没离开。
温热的鼻息撒在她耳畔。
室内恒温,两人都只着单衣,他皮带硌在她腰窝上,整个背都热融融的。
阿雅触电一样从他跟前撤开,心如擂鼓。
低头捏着围巾看了看,喃喃说:“干嘛,我有围巾了。”
周允承揉她头顶,轻声说:“那哪一样啊。”
说着,他抽走阿雅的手机,就地坐在地毯上:“老早见你手机膜有气泡,你怎么忍得住。”
阿雅说:“没事啊,无所谓。”
她倒在沙发上,看他用指甲撬开手机膜一个角,把气泡揭起来又轻轻落下。
周允承旖着轻轻的语气,摇了摇头:“当然有所谓,消不掉就新贴我买的,贴不好就只能去店里了,总之要给你解决的。”
这种小事,哪有这么重要。
阿雅安详闭眼,所有烦恼都随着手机膜里的气泡一起消散了。
沙发太软,客厅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允承轻声喊:“阿雅,阿雅?”
阿雅在睡眠的边缘不想理他。
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隔着门说话。
“小叔,你说她见到你,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你指望中学生关心财经啊,她怎会认识我。倒是你,多劝劝你阿嫲,家里没人抽烟的,就她有瘾。”
她彻底醒来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手机已经八点半。
推开门,客厅黑漆漆的,周允承在一片光幕中看电影。
阿雅走去拎起书包说:“我要走了,明天我上午的班,下午要复习,晚上出来玩吧。”
“你就这样走啊,”他憋笑指了指洗手间,“呆女,刘海都睡分家了,去打理一下啦。”
阿雅捂着刘海冲进洗手间,看见瓷台上搭着一件白衬衣。
袖子上被烟灰烫了个洞。
周允承小叔真的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