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卧底脓肿

门廊平台里的种植池里静立着望春玉兰,从窗子里倾斜下来的淡光映在它身上。

顶着光的人位于卧室内。

趴在头顶的短发才吹干不久,仍然不怎么柔软,但比起脸谱里的眉眼鼻嘴,还是柔软的。

他盯着屏幕滞了小半刻,咽喉下的笑先泄出来,捎了点鼻音。

【筑翠城12栋】

没两秒,聊天页面又多出一个消息气泡。

【礼尚往来】

程雪莱自动无视地址下方的四个字,她光顾着指着【筑翠城12栋】这段简短的字符,转头和向柳四目相对,迟疑道:“你看看,你看到了什么字?我在想我的眼睛是不是疯了。”

凑到她肩膀上,向柳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行字,喃喃道:“我的眼睛可能也疯了。”

“如果我的眼睛没瞎并且确实没认错字的话,这个小区,貌似一套房顶我全部身家。”程雪莱不假思索地切出聊天页,手动查询起了筑翠城当下的房价。

她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数着后面的零。

“……二十四万一平啊。”

“你要是看每平多少钱那是看不出什么的,我住的柳院每平27.9万,但总共就380平。你知道筑翠城最小户型的产权面积是多少吗?将近一千六。”向柳眄睐她,随意地做了个代表数字六的手势,随着话音播出而晃动。

举起来的手在程雪莱只剩满脸的茫然后垂落下去,向柳放出双唇的每个字都被加了重音:“所以,不是一套房顶你的全部身家,是一套房顶你和你妈一辈子的全部身家。”

从前还跟程雪莱嚎着独立女人做自己的雌鹰,向柳当下却直接握住了她的肩膀摇撼她,激动的星子从眼孔里冒,“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你成功嫁入豪门,你的人脉就是我的人脉。”

愣愣地盯着面前神情里游荡着兴奋的女人,程雪莱的眼皮子一眨,她张嘴——“咯咯咯。”

脸上的兴奋荡然无存,向柳双眉一收,缩着下巴眱她,看傻子的眼神里混了些古怪。

“你”之后的“干嘛”还未能现身,音节被截断。

被发音不标准的狗叫截断。

“汪汪汪。”

“程雪莱你脑子——”

程雪莱再度不让她把话说完。

“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升天了呀,你不就是富婆吗?过分哦,居然还想把我丢给别的男人,跟着他升天哪有跟着你升天好呀。”

她把身体往向柳身上压,黏糊糊地挤在人家身上,倒在人肩膀上的侧脸随着她的蛄蛹慢慢下滑。

在某人的脸即将升级为“咸猪脸”之前,向柳残忍地掌控着她的脑袋顶把她给推开。

“快看消息,你还理不理你男朋友?”

“你改口改好快。”程雪莱温吞吞地咕哝,她瞄了眼向柳,在收货对方皮笑肉不笑的威胁后闭嘴。

那条【礼尚往来】被冷落了少说几分钟,程雪莱终于对手机键盘下手,对面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以为她的不回复是没理解他的意思,又或许是单纯地想直接打直球,让她无处可逃。

【你的地址是不是也应该给我?】

也许是几年的小说没白写,程雪莱在钻空子领域有踢天弄井的本事,悬在屏幕上的指尖没闲两秒。

【我没礼貌我不给】

在旁瞟着程雪莱的聊天过程,向柳趁其不备斜睨她。注意从舒展的眉到隐隐含着得意的笑的眼睛,最后停在那微勾的嘴角上。

半晌,她动了下眼皮,而后直起身,蓦地用一口闲适的口气说:“我现在相信精神恋爱了。”

程雪莱无猜无防地扬起脸,“嗯?”透亮的黑眼珠子还像是初生的婴儿,清澈得地道。

不设防的她总容易让向柳想到十五年前,以及更早的时候。

进入青春期之前,程雪莱的眼睛是这样的。向柳躲了躲她的目光,移开了自己没忍住红了刹那的眼睛,在把眼泪收干以后才慢慢转回来面向她。

“你和这男的没见过面,却能恋爱三年;多少现实里的情侣都恋不满三年呢?而且,你和他聊天的时候的样子,”向柳的唇舌突然卡了一霎,她低了眼睑,嗓音也跟着在低,落——“我很喜欢。”

“嘿嘿,你暗恋我吗?”傻里傻气的没头脑反问令向柳沉浸的气氛破散。

向柳被气得发笑,一根手指点在她脑袋上按了按,“傻子吧你。”

缩缩脖子,重新看向屏幕的程雪莱终于碰到了难题。

【那没礼貌的莱莱可以告诉我要地址的原因吗?】

难不过三秒。

【我想要就要了,没想到吧,我不但没礼貌我还霸道】

“受不了了,我要收回我刚才说的精神恋爱,你们平常就聊这种没营养的东西吗?他说话还像个成年男人,你说话跟个毛没长齐的小孩似的。”

变脸的向柳皱着一对眉,送了两眼眶的“看不上”出来。

鼓了鼓两腮,程雪莱把胳膊伸到懒人沙发隔壁的小几上,她捏起自己过去钩织出来的麻花兔子玩偶,一只手管手机,一只手捏兔子,眼睛盯屏幕。

她突发奇想:“你觉得我把这个玩偶寄给他怎么样?”

看着她手中两条腿大小不一、两条胳膊大小不一、两只耳朵大小不一,还有地方窜出了小点线,并且身上套着樱花粉的变形了一样的针织裙的兔子,向柳回她以沉默。

“这个是我最好的作品了。”

“……”

“是不是很可爱?你还记得它的名字吗,它叫翠翠,刚好他住的小区叫筑翠城,多巧呀。”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向柳移了移眼,在重新和她手中那只兔子对上“眼”后,心中的结论有所更变。

“你很信任他吗?”

“嗯?”

看着她眼中的惑然,向柳啧了一下舌头,“还真是医者难自医。你一个学心理的,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代表的含义吗?还是你的审美真的已经特殊到这个程度了?”

“哦,你说这个啊。”程雪莱终于正眼看自己的兔子,她拎起手指动了动兔子的杏色耳朵,“知道。就像你说我跟他说话像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那样,退行嘛,就是退行而已,适应性退行。”

她偏头把目光放在向柳双眸中,莞尔道:“只有在和你还有他交流的时候,我才可以退行。你们让我感到安全,你们让我感到被接纳。”

“适应性退行?”

“嗯,还有一个是防御性退行。防御性退行其实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比如受挫折后大哭,生病的时候依赖他人,年纪差距小的二胎家庭里的大孩子本来会自己上厕所,但突然开始尿床、要奶瓶;讲不完哦。”

程雪莱进入小课堂模式时还不忘用手指摆弄兔子。

她看着屏幕上堆出来的未回复信息,嘴巴还在优先处理向柳的疑问:“适应性退行是被情感滋养到的反应,对爱人撒娇,对好朋友幼稚。表现都很多嘞。而且我讲的是二分之后的类别,理论层面,按心理结构通常分为力比多退行、自我退行、现实退行、形态学退行等等。”

“其实还有个限时退行,和前面的‘现实退行’不一样,这个是限定时间的限时,就是指个体在特定时刻,会暂时性地回到早期发展阶段去思考……唔。”

被捂嘴的程雪莱懵懵然瞧着眼前人。

向柳调动自己的唇角向上,笑面虎似的说:“够了,我不想知道。”

眼睛眨了两下,程雪莱把嘴上的手拽了下去,“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赶紧去睡觉吧,我跟他说我找同城快递给他寄翠翠。”

“你还真是好喜欢他,没听你说过要把翠翠送我。”向柳还是没走,歪着身靠在沙发上,一张嘴就冒酸,俨然刚喝完一缸醋。

“你嫌翠翠丑。”低头打字,程雪莱没看她。

“他就不会嫌翠翠丑吗?要是他偷偷把你的翠翠给扔了你都不知道。”

“他不会的。”

“依据呢?”

“没有依据。”程雪莱幼稚地说。她放下手机,两条胳膊往前伸,多艰难似的把自己从懒人沙发里拉起来。

撑着双膝站直,她把玩偶和手机一起飞到床上,目睹手机直接躺,眼观兔子玩蹦床。

向柳支着身子起来,她望着程雪莱的背影说:“我怕你受伤害。”

她说:“信任很容易创造伤害。”

“信任的时候就知道有承受伤害的可能了。”程雪莱伸了个懒腰,她扭过脸看着她,“我知道风险。我只是觉得,就算信任被辜负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获得,我可以在这次经历里取得新的感悟。”

“为什么不说经验而说感悟?”

“因为没有办法成为经验呀,你对这个人的认知,怎么可以概括并迁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呢?我会不断地信任人的,就像我面对我的来访的时候,我相信他们的感受。他说其他人总是在说他的坏话,他很困扰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的困扰是真的,他感受到的痛苦不是假的。”

程雪莱放下了举起的双臂,“我不会因为被辜负一次,就再也不信任其他人,这是对其他人的不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恐惧是一个课题,人类需要调节自己对恐惧的认知。”

“怎么调节?”

“在害怕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害怕,根据情况来判断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不要被恐惧操控,要找到它,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恐惧。”

向柳一副乖乖学生的作态,她点着头,唯独眼睛有神思不属的意思。

旋即,果不其然——“哦,我不想听。被骗过,我未来就是会变得更谨慎,对其他人不公就不公吧,承受不了别靠近我就可以。”

“你快去睡觉吧,我可以睡到明天下午,你可以吗?”程雪莱彻底转过身,她面朝着向柳,两手叉腰。

后者温顺地走到了门口,即将带上门时,她掸眼瞅着还戴着干发帽的女人,“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包租婆的气质。晚安。记得跟你的男朋友说痔疮的事情,如果需要无中生友的话,我可以配合你制造聊天记录。”

门被磕一下关上。

干站在原地,程雪莱沉思了半分钟,最终采纳了向柳的建议。

晚安成了空谈,为了造假,她们又花了小半个小时。

对面的消息停留在上方的“晚安,好梦”一条。

仗着深夜神志不清,程雪莱一鼓作气按照向柳给的脚本编辑好信息,配合着聊天记录发出去。

翌日下午,总算睡醒,看到“建议就医”四个字的程雪莱默默在圜丘医院的肛肠科挂了个号。一个名为张秀的女医生的号。

心知主诊医生身边大概率还有个工具人,她在就诊前的一周天天祈祷工具人最好也能和自己同性别。

天不遂人愿。

预约就诊的时间还没到,程雪莱的痔疮忽然闹脾气,痛得她只能趴在床上。

“向柳,救命。”

松开语音键,她趴在床上忍耐着背上的冷汗。

被紧急送往医院,程雪莱连给自己戴口罩留颜面的机会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折磨她的“痔疮”其实是潜伏中的肛周脓肿,现在爆发得刚好符合急诊手术指征,需要当天手术。

紧急抽血和“快问快答”一同进行。

“以前打过麻药吗?有没有药物或酒精过敏史?最近一周有没有饮酒?”

程雪莱只庆幸自己上周没有对Mojito下嘴,她忍着痛摇头,气若游丝道:“都没有。”

“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凝血功能异常?最近有没有感冒?”

她仍是摇头。

“最后吃饭喝水是几点?”

“中午十二点。”程雪莱侧躺在病床上为自己默哀,她的晚餐连吃的机会都没有。

正巧周四——一周里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她硬忍着疼痛做完了最后一个来访的记录与复盘,明明再过一晚就是她预约的就诊日期,结果屁股先叛变,把她打得毫无反抗之力。

“末次月经时间。”

“上个月21号到26号。”

“快问快答”环节结束,心电图机上场,帘子一拉,衣服一扒。

尔后又是肛周B超、胸片。

但最让程雪莱想掘地三尺入土为安的,是备皮。

冰凉的脱毛膏和锋利且同样森寒的刮刀升帐而来,她由于触碰而痛得没办法保持姿势,于是护士在和医生沟通后,给她扎了止痛针。

手术对程雪莱而言是预料之外的,正如后续的发展也在她的预料之外一样。

得益于当代的镇痛技术,换药时的疼痛感并不是想象中难以忍受的剧痛,攥攥被子便能熬过去。

等帘子被拉开,杀猪的人离开,向柳带着怜悯靠近病床上刚被杀完的猪。

“有止痛药和镇痛泵就是好啊,杀猪都不用听叫了。”

“朝菌不知晦朔,朝菌不知晦朔啊……”空濛着双眼,程雪莱的手慢慢把被子松开,“痛是可以忍了,但是尊严——我感觉我已经没有尊严了,要走的尊严还是拦不住。”

她疲惫地望着在旁坐下的向柳,“我还要和来访沟通改时间——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向柳悠悠地在她面前剥香蕉。“话说回来,你那个男朋友收到你的玩偶没?正好靠这个来验验他的地址是真是假。”

“还有,你怎么想不通似的,不去市一、不去一附院、不去二附院,非要我给你送圜丘来,这是治脑子最出名的地方啊——莫非是为了方便我找许明哲?没想到你这么惦记我的感情生活,不过我不会在人家工作的时候打扰……”

“他收到玩偶了,还拍了照给我,手特别好看嘿嘿嘿。”嗅着香蕉的清香,程雪莱吞了吞口水,她把目光往天花板一甩,“至于为什么来圜丘呢……我是想着,圜丘的神经外科毕竟是全国第一,他在这里的概率也许小一点呢。”

这个“他”指的是谁,向柳的心跟明镜似的,她哼了声:“你不知道墨菲定理?”

“不想知道,我肚子好饿哦向柳。”快变成饿死鬼的人眼巴巴望着她。

向柳白眼一翻,利落地解决手里的香蕉,撂下声“等着”便起身离开,稍后带着碗清汤寡水的粥回来。

真有食物了,喊饿的人又没了胃口,一碗白粥没动几口,被撂在桌上慢慢变冷。

日光渐移,度过呼噜声阵阵响的中午。

病房的门敞着,向柳拎着临时买的热水壶进来,打开临时靠点外卖得来的蛋白粉,用冷水兑热水拼凑温水,泡了一小碗出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半身不遂”的程雪莱。

她语声里还杂着稀奇:“你知道我刚刚打热水的时候看到谁了吗?”

程雪莱扬起迷茫的眼睛,“嗯?”她舔掉唇上的液体。

“就是那个‘qín lǐ yá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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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卧底脓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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肛肠科的恋爱
连载中●匿名 /著